汪曾祺散文 汪曾祺先生筆下的老北京《衚衕文化》

散文詩慧
1粉絲
2026年2月2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北京城像一塊大豆腐,四方四正。城裏有大街,有衚衕。
大街、衚衕都是正南正北,正東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識極強。
過去拉洋車的,逢轉彎處都高叫一聲東去,西去,
以防碰着行人。老兩口睡覺,老太太嫌老頭子擠着她了,
說你往南邊去一點,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別標明是斜街。
如菸袋斜街,楊梅竹斜街。大街、衚衕把北京切成一個又一個方塊。
這種方正不但影響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響了北京人的思想。
衚衕原是蒙古語,據說原意是水井,未知確否。衚衕的取名有各種來源,
有的是記述的,如東單三條,東四十條。有的原是皇家儲存物件的地方,
如皮褲衚衕、細心絲衚衕。有的是這條衚衕裏曾住過一個有名的人物,
如無量大人衚衕、石老孃衚衕。大啞堡衚衕原名大啞巴衚衕,
大概衚衕裏曾住過一個啞巴。王皮衚衕是因爲有一個姓王的皮匠。
王廣福衚衕原名王寡婦衚衕。有的是某種行業集中的地方。
手帕衚衕大概是賣手帕的。羊肉衚衕當初想必是賣羊肉的。
有的衚衕是像其形狀的。高義伯衚衕原名狗尾巴衚衕。
小羊夷賓衚衕原名羊尾巴衚衕。大概是因爲這兩條衚衕的樣子有點像羊尾巴、狗尾巴。
有些衚衕則不知道何所取義,如大綠沙帽衚衕。衚衕有的很寬闊,如東總部衚衕、鐵獅子衚衕。
這些衚衕兩邊大都是宅門,到現在房屋都還挺整齊。有些衚衕很小,如耳朵眼衚衕。
北京到底有多少衚衕?北京人說有名的衚衕三千六,沒名的衚衕數不清。
通常提起衚衕,多指的是小衚衕。衚衕是貫通大街的網絡,它距離鬧市很近,打個醬油。
約二斤雞蛋什麼的,很方便,但又似很遠。這裏沒有車水馬龍,總是安安靜靜的。
偶爾有剃頭挑子的換頭,磨剪子磨刀的金龜,算命的盲人吹的短笛的聲音。
這些聲音不但不顯得喧鬧,倒顯得衚衕裏更加安靜了。衚衕和四合院是一體,衚衕兩邊是若干四合院連接起來的。
衚衕、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態。
我們通常說北京的市民文化,就是指的衚衕文化。衚衕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即使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衚衕文化是一種封閉的文化,住在衚衕裏的居民大都安土重遷,不大願意搬家。
有在一個衚衕裏一住住幾十年的,甚至有住了幾輩子的,衚衕裏的房屋大都很舊了。
地乾兒房子就不太好,就房嶺、斷磚牆,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裏小下,一到下大雨,總可以聽到房塌的聲音。
那是衚衕裏的房子,但是他們捨不得挪窩,破家執萬貫。
四合院是一個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獨門獨院。
北京人也很講究處街坊,遠親不如近鄰,街坊裏道的,誰家有點事婚喪嫁娶,都得隨意點份子,道個喜或道個惱,不這樣就不合禮數。
但是平常日子過往不多,除了有的街坊是棋友殺一盤,有的是酒友到大酒缸喝兩個,或是鳥友不約兒童,各晃着鳥籠到天壇成根,御煙壇去會鳥,此外個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一語滿足,他們對生活的物質要求不高,有窩頭就知足了,大醃蘿蔔就不錯,小醬蘿蔔那還有什麼說的,臭豆腐滴幾滴香油可以代姑奶奶,蝦米皮熬白菜。
我認識一個在國子監當過差,伺候過陸潤祥、王旭等祭酒的老人,他說哪兒也比不了北京,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別處好吃,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麼神我至今考察不出來,但是北京人的大白菜文化卻是可以理解的。
北京人每個人一輩子吃的大白菜落起來大概有北海白塔那麼高,北京人愛瞧熱鬧,但是不愛管閒事,他們總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北京是民主運動的策源地,民國以來常有學生運動,北京人管學生運動叫做鬧學生,學生示威遊行叫做過學生,與他們無關。
北京胡同文化的精益是人,安分守己,逆來順受。老舍茶館裏的王立發說我當了一輩子的順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態。
我的小說《八月嬌楊》裏寫到文化大革命,有這樣一段對話,還有個章法沒有,我可是當了一輩子安善良民,從來奉公守法,這會兒全亂了,我這眼面前就跟下黃土似的,簡直的,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您多餘操這份心,涼店還賣不賣棒子麪?賣?還是的,有棒子麪就行,我們樓裏有個小夥子,爲一點事,打了開電梯的小姑娘一個嘴巴,我們都很生氣,怎麼可以打一個女孩子呢?
我跟兩個上了歲數的老北京,他們是搬遷戶,原來是住在衚衕裏的,說大家應該主持正義,讓小夥子當衆向小姑娘認錯。
這二位同志說,叫她認錯,門也沒有,忍着吧,窮忍着,富奈着,睡不着瞇着,睡不着瞇着這話實在太精彩了,睡不着別煩躁,別起急,瞇着,北京人真有你的。
北京的衚衕在衰敗,沒落,除了少數宅門還在那裏挺着,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經很殘破,有的地基住處甚至已經下沉,只有多半截還露在地面上,有些四合院門外還保存已失原形的栓馬樁,上馬時記錄着失去的榮華。
有打不上水來的景眼,磨圓了棱角的石頭棋盤,工人平吊,西風殘罩,衰草離批,滿目荒涼,毫無生氣,看看這些衚衕的照片,不禁使人產生懷舊情緒,甚至有些傷感。
但是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經濟大潮的席捲之下,衚衕和衚衕文化總有一天會消失的,也許像西安的蛤蟆嶺,南京的烏衣巷,還會保留一兩個名目,使人暢望低懷。
再見吧,衚衕。
1993年3月15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