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韞 -【亂世佳人】從詠絮才女到揮戟烈婦,謝道韞如何用一生詮釋何為“魏晉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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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2 觀看·2026年3月26日
我姓謝,名道運,生於一個被識人譽爲知瀾玉樹的門庭。
瓊芳遍灑天地,我總會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冬日。
叔父安石宮於雪中設宴,問我輩白雪紛紛何所思。
家兄胡兒答曰,灑鹽空中插殼擰。
我思存片刻,答道,未若柳絮因風起,叔父文言大笑,滿座皆嘆。
自此,永續之才這四字便如一道無形的冠冕,戴在了我年少的頭頂。
伴我走過這跌宕起伏的一生,詩人因此四字識我,讚我,卻未必知曉。
這風中飄搖的柳絮,又何嘗不是我被生於亂世的寫照。
看似輕盈自在,實則身不由己,不知明日飄向何方,落於何處。
我的家是陳駿謝氏,一個在東晉舉足輕重的望族。
父親謝懿,字無意,性情剛烈,豪爽不羈。
曾任安西將軍,豫州刺史,而我更爲人所知的身份是宰相謝安的侄女。
叔父安石公,風度翩翩,氣定神閒,是整個謝氏家族的定海神針,亦是我年少時最爲景仰之人。
我們的童年浸潤在書香與玄壇之中,建康城的烏衣巷不僅僅是權貴的居所,
更是未盡風流的彙集地,家中往來無白釘,談笑有紅茹,
長輩們圍坐在一起手揮土尾,口若玄禾,談論的是老子、莊子的玄遠之思,是言語之遍的哲學命題。
我們這些小輩便在屏風後或在庭院的角落裏豎起耳朵,將那些諸機妙語一一記在心裏,
那種氛圍是自由的,是超脫的。
他教會我的不僅僅是詩詞歌賦的技巧,更是看待世界的方式。
我們不屑於世俗的繁文死節,追求的是精神的契合與人格的獨立。
我常常與家中兄弟們一到讀書辯論,從不因女兒之身而感到半分遜色。
父親雖豪放,卻也鼓勵我讀書識字,叔父更是對我青年有加,
常將一些精妙的典籍教於我,考效我的學問。
記憶最深的還是那個雪天,那日雪下得極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叔父雅興大發,將我們幾個孩子喚到跟前,他指着漫天飛雪,含笑問道,
這般景象,又何物比你最爲恰當?
我那位日後官至左將軍的兄長謝朗,性子急,脫口而出,
撒鹽空中插殼擬,此言一出,衆人皆以爲尋常,
鹽粒雖白,卻炙食而沉,缺少雪的清零與飄逸。
我望着窗外,見那雪花乘着風勢,迴旋飛舞宛若有了生命,
它們不是死寂的下墜,而是一場盛大的無聲的舞蹈,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暮春時節,柳樹的飛絮漫天飄揚的景象,
那般清盈,那般淺淺,那般身不由己,卻又姿態萬千,
於是我輕聲答道,蔚若柳絮因風起,叔父聽罷,扶掌大樂,眼中滿是贊雪,
從此,我便成了那個永續之才的謝道韻,
這贊玉於我是榮耀,也是一種期許,
它讓我明白,女子的才情同樣可以照亮一個時代,
即便我們不能如男兒般馳騁沙場,
驚略天下,卻能以筆爲劍,以絲爲馬,
在精神的世界裏開疆拓土,然而,
枝蘭玉樹雖生於華唐,卻也需經歷風雨,
我們的家族看似榮耀無比,實則利於風口浪尖,
東晉的朝局波詭雲絕,各大士族之間的博弈從未停歇,
叔父身居高位,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他教導我們,越是身處高位,越要保持內心的澄澈與淡然,
這便是所謂的魏晉風度,我將這些教誨一一銘記,
在那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我慶幸自己生於謝家,
這裏給了我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知識天空,
我不僅讀詩經,處詞也鑽研周易,
老莊,我學書法,習文章與家中兄弟們傾談便利,
有一次,我的堂兄謝璇與賓客辯論,漸漸落了下風,
情急之下便派人請我解圍,我命婢女在門前掛上青布慢,
端坐於後,引經據典,將堂兄的觀點重新闡發,
說得賓客心悅誠服,這才爲他挽回了顏面,
事後,叔父知道了,非但沒有責備我一個女子干預男子的談論,
這些童年與少時的記憶如同一幅幅水墨畫,
底色是家族的榮耀與時代的風雅,
而畫中的我,是一個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少女,
我以爲憑着我的才學與家世,定能覓得一位情投意合,
堪與匹配的良人共譜一曲琴瑟和鳴的佳話,
然而,命運的筆觸卻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畫下沉重的一筆,
那是我當時無論如何也無法預料的,
東山是叔父安石公的代稱,
他年輕時曾隱居於會計的東山,
與王羲之、許巡等名士悠遊山水,吟詩作賦,
留下了無數風流佳話,
後來朝廷屢次徵召,他才東山再起,出世爲相,
因此,東山風月這四個字便不僅僅指代一處風景,
更象徵着我們那個時代世人所向往的,
那種進退自如,寵辱不驚的至高境界,
這種風度深刻地影響了我們整個家族,
叔父常說,人生在世,當如山間之明月,清風之徐來,
縱然身處廟堂之高,心亦當有江湖之遠,
他處理政務從容不迫,即便是匪水之戰那般決定國運的時刻,
前方戰報傳來,他仍在與客人下棋,
看完捷報,只淡淡說了一句,小兒輩已破敵,便繼續對弈,
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令天下人折服,
我雖爲女子,身處內侄,卻無時無刻不感受着這種精神的薰陶,
烏衣巷的家中,清潭之風極盛,
這並非是空洞的吹噓,而是一種思想的激盪,
我記得有一次叔父問我,毛詩何句最佳,我想了想,
答道,吉輔作頌,目如清風,衆山俯擁懷,以慰其心,
叔父汗手讚許,說,此言得之,
他認爲這句話不僅文詞優美,更道出了詩歌的本質,
如清風般和煦,能撫慰人心,
這與他所追求的政治與人生的境界不謀而合,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的心智日漸成熟,
我不再滿足於單純的寄誦詩文,而是開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我讀前朝史書,看王朝興替,品人物浮沉,
我漸漸明白,個人的命運總是與家族的融入,
國家的興衰緊密相連,謝家之所以顯赫,
不僅僅因爲文采風流,更因爲在關鍵時刻,
有叔父,有堂兄謝玄,這樣能夠力挽狂瀾的棟樑之才,
然而風月無邊,終有殷勤,
我們所處的時代,是一個美麗與哀愁並存的時代,
一方面是玄學的興盛,藝術的自覺,人性的解放,
誕生了王羲之《納龍跳天門》《虎臥鳳雀》的書法,
顧愷之《納傳神寫照》的畫卷,
以及無數輕力倦勇的詩篇,
另一方面卻是永家之亂後,衣冠難渡的倉皇,
是北方故土的淪喪,是內部爭鬥的殘酷,
我常常在夜深人靜之時,憑欄遠眺,
建康城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可在這片繁華之下,又隱藏着多少難渡之人的鄉愁與悲苦,
我們這些士族子弟享受着安逸與尊容,
但這份安逸又是何其脆弱,
北方的鐵蹄隨時可能南下,朝中的黨爭隨時可能爆發,
叔父的從容與其說是天性使然,
不如說是歷經世事滄桑後的一種大智慧,
他將所有的波瀾都化爲了心中的一池淨水,
我也曾試圖學習這種從容,
我學着在紛繁的世事中尋找片刻的安寧,
我撫琴,琴聲中既有高山流水的曠源,
也有金戈鐵馬的悲鳴,
我作詩,筆下既有亭陽沖天鶴,
這段歲月是我人生中最爲順遂也最爲風盈的時光,
家族的庇護,叔父的教誨,
讓我得以在一個相對安穩的環境中盡情地汲取知識的養分,
塑造自己的品格,
我以爲我會沿着這條鋪滿了鮮花與讚譽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叔父將我叫到跟前,
用一種既欣慰又帶着些許複雜的目光看着我,
他說道運,你已長大成人,
我已爲你擇了一門親事,
是琅琊王氏的次子王凝之,
琅琊王氏與我們陳郡謝氏並稱王謝的頂級門閥,
書法家王羲之的兒子,
從門第上來說,
這無疑是一樁天造地設的因緣,
那一刻我心中有期待,
有羞澀,
也有一絲莫名的惶惑,
我知道我的東山風月,
我那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即將畫上句點,
我將要離開熟悉的烏衣巷,
嫁入另一個顯赫的家族,
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而那位名爲王凝之的男子將會是怎樣一個人呢?
他是否也如他的父親易少先生那般,
有着超凡脫俗的才情與風骨,
他是否能理解我詩句中的愁緒,
聽懂我琴絃上的低吟,
我滿懷着一個少女對未來夫君的所有美好想象,
等待着出嫁的那一天,
我嫁入了琅琊王家,
成爲了王羲之的兒媳,
王凝之的妻子,
這場婚事在當時的江左可謂盛極一時,
王謝聯姻不僅是兩個家族的結合,
更是兩大文化符號的交融,
出嫁那日,
十里紅妝,
賓客迎門,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着喜悅與祝福,
他們說,
這是金玉良緣,
是天作之合,
我也曾這樣以爲,
我的夫君王凝之自書評,
他是書聖之子,
出身於天下第一流的門第,
自幼耳濡目染,
亦是一表人才,
功於草書立書,
初見之時他彬彬有禮,
言談舉止皆符合士族子弟的規範,
我想,
或許我的後半生便可與他一道,
延續藍亭雅集那般的風流,
相敬如賓,
舉案其美,
然而藍亭的舊夢終究只是一個夢,
隨着日復一日的相處,
我漸漸發現,
我與夫君之間隔着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他並非不好,
只是,
我們是如此的不同,
我所鍾情的是激揚的文采,
是深刻的思想,
是絲結千載,
勢通萬里的廣闊胸襟,
而我的夫君,
他畢生所求,
卻不在於此,
他篤信五斗米道,
將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摘託阿科儀浮水咒語之中,
他的書房裏,
擺滿的不是經十字集,
而是各類道教的典籍,
他與我談論最多的,
不是時政,
不是文學,
而是如何辟穀,
如何通神,
如何一石鬼兵,
我感到一種巨大的失落,
一種深刻的孤獨,
這並非是我所期待的婚姻,
我所渴望的,
是一個精神上的伴侶,
一個可以與我徹夜傾談,
遍吸一禮的知己,
然而,
在王寧芝的眼中,
我的才學似乎並無多少分量,
他更在意的,
或許是我謝家之女這個身份,
而非謝道運這個人,
婚後不久,
我回孃家省親,
族中長輩見我神情玉玉,
不似新婚的歡喜,
便關切地詢問,
我無法對人言說心中的苦悶,
只能嘆息道,
我們謝家一族,
叔父有阿大,
阿中,
我們小輩又有胡爾,
傑爾,
莫爾這樣的英才,
可嘆天地之間,
爲何竟有王郎這樣的人,
這番話與其說是抱怨,
不如說是哀嘆,
我哀嘆的是命運的錯位,
我並非看不起夫君,
只是我們志趣懸殊,
如同兩條永不相交的河流,
我的話傳到了叔父耳中,
他沒有責備我,
只是溫和地對我說,
王郎是一少之子,
人品亦不差,
你嫁給他並無不妥,
只是你的性情剛直,
實踐高明,
總想着事事盡善盡美罷了,
叔父的話點醒了我,
是啊,
或許是我要求太高了,
婚姻本就是一場修行,
需要磨合與忍耐,
我開始學着去適應王家的生活,
學着去理解夫君的世界,
我不再強求他能與我討論玄學,
也不再對他沉迷道教,
而心生怨懟,
我將更多的精力
投入到相夫教子的本分之中,
也投入到自己的讀書與創作之中,
王家也是一個藏書豐富的大家族,
我得以在此閱讀更多西建的典籍,
我的幾個小叔子,
如王徽之,
王獻之,
都是才華橫溢,
性情不羈的名士,
尤其是王獻之,
字字靜,
書法直追其腹,
風流韻節,
與他交談,
常能讓我找回幾分在謝家時的感覺,
有一次,
子敬與客人傾談,
見感詞窮,
我當時正在內侍,
聽聞此事,
便如當年在孃家一般,
命人設下清靈漫障,
然後坐在漫後,
爲子敬助陣,
我引經據典,
娓娓道來,
將子敬的論點重新梳理,
昇華,
最終駁倒了來客,
事後,
子敬對我既感激,
又敬佩,
這樣的時刻,
是我哭泣婚姻生活中的一點亮色,
他讓我確信,
我的才華並未因婚姻而蒙塵,
但更多的時候,
我是在孤獨中度過的,
我看着我的兒子們一天天長大,
將希望寄託於他們身上,
我教他們讀書,
教他們做人的道理,
希望他們能兼具謝家的風骨,
與王家的雅緻,
歲月在平靜中流逝,
夫君的官職也在不斷升遷,
他歷任江州刺史,
左將軍,
會計內侍,
他依然顧我,
正是常常荒書,
一心一意地侍奉他的天師,
我曾多次勸諫,
希望他能以民生爲重,
以社稷爲念,
但他總是笑着對我說,
夫人不必擔憂,
我自有神兵護佑,
百邪不侵,
我聽着這樣的話,
心中湧起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彷彿能預見到,
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
如此天真而固執的信念,
將會帶來怎樣可怕的後果,
蘭亭的雅籍早已成爲一陣舊夢,
現實中的王家雖然依舊門第高華,
卻已失去了
易少先生那一代人的清醒與擔當,
我像一隻被困在華美龍中的鳥,
食的是山珍,
飲的是甘泉,
卻再也無法自由地飛翔,
我只能在詩文中寄託我無盡的憂思與感慨,
那風中飄搖的柳絮似乎找到了他的歸宿,
落在了王家的庭院裏,
然而,
這庭院雖深,
卻鎖不住他的靈魂,
他的靈魂依舊在嚮往着那片
可以任其飛舞的廣闊天空,
安逸的日子終有盡頭,
那一年,
孫恩,
廬巡領導的五斗米道叛亂,
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席捲了整個江東,
快雞,
我夫君王寧之所鎮守的地方,
首當其衝,
成爲了叛軍攻擊的重點,
消息傳來,
城中人心惶惶,
部下的將領們紛紛前來請示,
請求加固城防,
整備兵馬,
準備迎敵,
然而,
我的夫君,
這位快雞內使,
卻做出了一個,
令所有人錯愕的決定,
他灰退了衆將,
獨自一人走入道堂,
緊閉門戶,
開始了他虔誠的祈禱,
他對衆人說,
我已請得天師相助,
命座下鬼兵守護各處要津,
叛軍看賊,
斷不敢前來冒犯,
爾等只需安心,
不必驚慌,
我聞聽此言,
如遭雷擊,
我衝進他的書房,
幾乎是哀求着對他說,
君侯,
國之大事,
再似與戎,
奇神或可安撫人心,
但抵禦賊寇,
終究要靠城池與軍隊,
如今賊勢浩大,
請您立即發兵備戰,
切不可將滿城軍民的性命,
寄託於虛無縹緲的鬼神之說,
他看着我,
眼神中沒有絲毫動搖,
反而帶着一絲悲憫,
彷彿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凡人,
他平靜地說,
夫人不懂大道,
天師之力遠勝凡俗兵馬,
你且安心回府,
靜候佳音即可,
我徹底絕望了,
我看着他那張因長期齋戒而略顯輕瘦的臉,
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如此遙遠,
我知道,
再多的話語也無法喚醒一個沉睡在幻夢中的人,
大廈將傾,
而他,
這根曾經被我寄望的樑柱卻早已被柱空了,
我回到內府,
心如死灰,
但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將府中所有的家丁,
僕役召集起來,
對他們說,
王府與你們休慼與共,
如今大難臨頭,
各自逃命,
未必能生,
若肯隨我一同守衛家園,
或有一線生機,
我謝道運在此歷史,
只要我一息尚存,
必與諸位共存亡,
我的話激起了這些平日裏看似平凡的僕人們的血性,
他們紛紛表示,
願誓死保衛王府,
保護主母與公子,
於是我親自指揮他們架固府門,
準備刀槍,
弓箭,
以及滾木,
石塊,
我將我的幾個兒子和年幼的孫兒安置在最安全的密室之中,
然後換下平日的羅衣長裙,
穿上便於行動的禁裝,
沒過幾天,
叛軍果然攻破了毫無防備的會計城,
城中一片火海,
哭喊聲,
廝殺聲震天動地,
我那位賭性鬼兵忽悠的夫君和他那幾個同樣癡迷道教的兒子,
幾乎是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被衝入府衙的叛軍亂刀砍死,
消息傳到王府,
府中一片哀號,
我強忍着心中巨大的悲痛,
沒有留下一滴眼淚,
我知道,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我拔出家丁遞過來的一柄長戟,
親自站在府門之後,
我對身邊的僕役們說,
賊寇很快就會殺到這裏,
記住,
我們不是爲了給君侯復仇,
我們是爲了活下去,
爲了保護我們身後的家人,
很快,
叛軍的先鋒部隊便衝到了王府門前,
他們見府門緊閉便開始瘋狂地撞門,
我指揮家丁們用準備好的石塊滾木砸向門外的敵人,
用弓箭射擊,
我們憑藉着府底的堅固,
竟然抵擋住了叛軍數輪的進攻,
然而,
我們的人手畢竟太少,
而叛軍卻源源不斷,
府門最終被撞開了,
凶神惡煞的叛軍士兵手持帶血的冰刃,
潮水般湧了進來,
家丁們與他們展開了慘烈的肉搏,
我眼看着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之中,
我的心在滴血,
但我手中的長戟卻沒有半分顫抖,
我帶着剩下的幾名婢女和家丁,
且戰且退,
我讓婢女們將我的外孫劉濤抱在懷裏,
我自己則手持長戟,
橫眉冷對沖上來的叛軍,
我大喝一聲,
我乃王寧之之妻,陳駿謝道韻,
孫恩恩,
你濟世作亂,
濫殺無辜,
與禽獸合議,
今日之事,
與我這幾歲的外孫何干,
你們要殺,
便衝我一人來,
休得傷及無辜,
我的聲音興悅而堅定,
迴盪在血腥的庭院中,
那些衝在最前面的叛軍,
竟被我的氣勢所震懾,
一時停住了腳步,
他們大概從未見過一個士族女子,
在如此境地,
還能這般鎮定自若,
毫無懼色,
這時,
叛軍的首領孫恩在親兵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身材魁梧,
面目猙獰,
目光掃過一地的屍體,
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大概也聽說了我的鳴聲,
聽說了我那句
衛若柳絮,
陰風起的詩,
他看着我,
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驚意,
他沒有立刻下令殺我,
或許,
在他眼中,
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與那些被他輕易殺死的士族官僚不同,
我的身上,
有一種他未曾見過的風骨,
我們對峙着,
時間彷彿凝固了,
最終,
他揮了揮手,
對部下說,
此乃義父,
不可加害,
將他與外孫好生送走,
不得無禮,
就這樣,
我抱着年幼的外孫,
在幾名叛軍的護送下,
走出了已經化爲一片焦土的王府,
我回頭望去,
那座我生活了數十年的宅院,
此刻濃煙滾滾,
火光沖天,
我的丈夫,
我的幾個兒子,
都殞命於此,
我的衣裳,
被烽火撕裂,
我的家庭,
被亂世摧毀,
蘭庭的舊夢,
碎了,
碎得那般徹底,
那般慘烈,
我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懷中這一個瑟瑟發抖的孩童,
和一顆飽經瘡傷,
卻依舊挺立不倒的心,
那風中的柳絮,
終究還是被狂風吹散,
不知將飄向何方,
但這一次,
它不再是輕盈的飛舞,
而是帶着血與火的印記,
沉重地,
決絕地,
飛向未知的遠方,
孫終究沒有殺我,
他或許是敬重我的節義,
或許是忌憚我背後謝氏家族殘存的聲望,
又或許,
在他那顆充滿了破壞慾的心中,
也保留着一絲對魏晉風度的複雜情愫,
他將我與外孫劉濤安置在會計的一處宅院裏,
派人看守,
雖失去了自由,
卻保全了性命,
日子,
就在這種近乎囚禁的寂靜中一天天過去,
曾經的王府早已是斷壁殘垣,
建康城的繁華,
烏衣巷的記憶,
都恍如隔世,
我的世界只剩下這方小小的庭院,
和身邊日漸長大的外孫,
我不再作詩,
不再撫琴,
心中的悲痛太過沉重,
無法用風雅的言辭來表達,
我將所有的心力都傾注在扶養和教育劉濤身上,
我教他讀書識字,
給他講前朝的史事,
講我們謝家的家風,
也講他外祖父王羲之的故事,
我希望他能記住,
他的身體裏流淌着兩個偉大姓氏的血液,
無論身處何種逆境,
都不能墮了先人的風骨,
雖然的叛亂最終被朝廷平定,
我恢復了自由之身,
但會計這座充滿了慘痛回憶的城市,
我卻無法離開,
我的丈夫,
我的兒子們都葬在了這裏,
我選擇留下來爲他們守寡,
也爲自己尋找一個靈魂的安息之地,
我在會計城中尋了一處清靜的宅子,
身居簡出,
與青燈古卷爲伴,
我的名聲因爲那場風火中的抗爭反而愈發響亮,
人們不再僅僅稱我爲永續之才,
更敬我爲結義烈父,
許多當地的詩人學子都慕名而來,
希望能向我請教一二,
起初我一一回絕了,
我的心已經死了,
不想再與外界有任何瓜葛,
但後來,
新任的會計內使劉柳親自登門拜訪,
他是一位頗有才學的官員,
對我直禮甚恭,
他不是來嘆氣,
而是真心實意地想與我傾談論學,
在他的再三懇請下,
我終於同意與他一見,
我們坐在肅靜的廳堂裏,
沒有清靈漫障,
沒有繁文死節,
就像兩個久未謀面的老友,
我們從老莊莊談到周易,
從文學談到時政,
我驚奇地發現,
我腹中的學識並未因多年的沉寂而荒廢,
反而因爲經歷過生死的淬鍊,
而有了更深刻的見地,
劉柳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臨走時他感慨道,
聽夫人一席話,
真是令人心神豁然開朗,
茅塞頓開啊,
自此之後,
我的門前漸漸熱鬧了起來,
許多後輩學子都以能得到我的指點爲榮,
我不再拒絕他們,
我意識到,
將我畢生所學傳授下去,
或許是我殘餘生命中最有意義的事情,
我開始設賬授徒,
我的居所成爲了會計城中一個新的文化中心,
我教導他們詩文,
更教導他們做人,
我告訴他們,
才華固然重要,
但風骨與擔當纔是一個人立身處世的根本,
我用我夫君王寧芝的悲劇告誡他們,
切不可空談玄理,
脫離現實,
更不能在危難關頭將希望寄託於虛妄,
我的生活變得簡單而充實,
每日裏爲學生們講學,
答疑批改他們的文章,
閒暇之時,
我便陪着外孫劉濤,
看着他從一個稚童長成一個翩翩少年,
他的身上漸漸有了謝家子弟的聰慧與銳氣,
也有了王家子弟的儒雅與風度,
我感到無比的欣慰,
歲月在我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
將我的青絲染成了白雪,
我不再是那個在雪中永續的爛漫少女,
也不再是那個在風火中揮擠的剛烈主婦,
我成了一位平靜而睿智的老人,
有時候在黃昏時分,
我會獨自一人坐在庭院裏,
看着夕陽的餘灰灑滿大地,
我會想起我的一生,
想起烏衣巷的童年,
想起東山的風月,
想起藍亭的舊夢,
也想起那場撕裂一切的風火,
所有的榮耀與苦難,
所有的愛與恨都已沉澱下來,
化作了心中一片寧靜的湖泊,
我的一生似乎就是那句
蔚若柳絮因風起的槓語,
我曾隨風而起,
在時代的頂端享受過無盡的讚譽,
也曾被狂風吹散,
在亂世的底層品嚐過徹骨的悲涼,
然而柳絮終將落地,
落在哪片土壤便在哪片土壤生根,
我落在了檜基,
在這裏我沒有枯萎,
而是用我的餘生
滋養了新一代的枝蘭玉樹,
我想這樣的人生
或許也算是一種圓滿吧,
當生命走到盡頭,
我可以無愧地對叔父安石公說,
我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沒有辱沒謝家的門楣,
我用我的一生
詮釋了何爲未盡風度,
那不僅是雨扇亂巾的瀟灑,
更是身處絕境
而不墜青雲之志的堅韌,
天邊的最後一抹晚霞
也漸漸隱去了,
夜安靜地籠罩下來,
我知道我的生命
也如這夕陽一般即將落下,
但我心中並無恐懼,
因爲我知道
當明年春天柳絮再次分飛之時,
人們會想起那個名叫謝道韻的女子,
他們會記得她的詩,
記得她的才,
更會記得她的風骨,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