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詩級自白】我,王昭君,一個被畫像耽誤的女人,用一把琵琶換了邊境五十年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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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強,王強。
那是在長江水畔,在紫龜菊林中。
父母低聲呼喚我的乳名,
但世人早已將它遺忘。
他們更熟悉另一個名字,昭君。
這個名字是漢家天子在金鸞殿上,
在決定我一生命運的那個瞬間賜予我的。
它像一道華麗而冰冷的符咒,
將我從故鄉的山水間連根拔起,
獻祭給了北地的茫茫風沙
與兩個民族搖搖欲墜的和平。
此刻我已垂垂老矣,
漠北的殘陽將我的影子
在廣袤的草原上拉得很長很長,
彷彿一條通往遙遠故鄉的路,
風中送來的不再是金杵菊花的清甜,
而是羊奶與瑪格混合的杏杉,
這氣味包裹了我一生。
我常常會想,
那個曾經在烏山雲雨下
西嶺險峽旁抱着琵琶,
以爲一生都將如江水般安然流轉的少女,
她可曾預料到
自己的生命終將成爲一曲蒼涼的梨香悲歌,
在史書的墨跡裏,
在詩人的吟湧中,
在說書人的嘆息裏,
流傳千年而不絕。
我的故鄉在南郡續歸,
請允許我用這行將舊墓的殘軀
再回望一次那片魂牽夢繞的土地,
那裏有杜鵑啼血的哀晚,
有高原長嘯的空靈,
那裏有烏山變幻的雲雨,
一日之間殷勤數度,
正如我莫測的人生。
那裏有西嶺峽口的激流險灘,
江水奔騰撞擊着千刃絕壁,
發出雷鳴般的怒吼,
但江水流過險灘,
便又會變得溫柔平緩,
倒映着兩岸的青山與橘林,
我的家就在那一片無盡的橘林深處。
父親是一位讀過些書的鄉人,
他身上總帶着泥土與墨香混合的氣息,
是他教會我辨認的第一個字,
是他告訴我長江東流最終會匯入大海。
母親則是一位溫婉的江南女子,
她心靈手巧,
能將最尋常的布料繡出最生動的花鳥。
她總說,
女子的一生就該像那細密的針腳,
平穩、安定,不出差錯。
我的童年便是在這樣寧靜的時光中度過的,
我學着母親的樣子做女紅,
卻總是扎到手指,
我跟着父親唸詩書,
卻總是被窗外的鳥鳴分了心。
我唯一能沉浸其中的,
是那一把父親不知從何處爲我尋來的四弦琵琶。
當我的小小的指尖第一次撥動琴絃,
那一聲清月的針彷彿驚醒了我沉睡的靈魂,
那聲音與峽谷的風聲、江水的滔聲,
臨間的鳥鳴融爲了一體。
我不知道什麼是複雜的工商絕語,
我只知道我的喜悅、我的憂愁,
我所有無法言說的心事,
都能從這四根琴絃、十二根品柱中,
如氣如素地流淌出來。
我彈春日江畔的繁花,
那琴聲是明媚的。
我彈夏夜庭院的流螢,
那琴聲是輕盈的。
我彈秋江之上的冷月,
那琴聲是孤寂的。
我彈冬日覆蓋菊林的白雪,
那琴聲是寧靜的。
鄉鄰們常常在勞作之餘,
聚在我家院外,
靜靜地聽我彈琴。
他們說王家的女兒罵那容貌、那琴聲,
不輸天上的神女。
父親聽了,總是笑着搖頭,
眼中卻滿是自豪。
母親則會擔憂地撫摸我的長髮。
她總覺得,過於出衆的才貌,
對一個平凡人家的女子而言,
未必是福。
那時候的我不懂母親的憂慮。
我天真的以爲,
自己的一生就會像故鄉的四季,
春華秋實,安然流轉。
我會在某個菊花盛開的季節,
嫁給一個溫厚善良的男子,
或許是個滿腹經綸的讀書人,
又或許是個勤勞質樸的漁夫。
我們會生兒育女,
在江邊住起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家。
我會爲他彈琴,
爲孩子們縫製新衣,
看着他們在金黃的橘子樹下,
嬉笑打鬧,追逐蝴蝶。
那樣的日子,
想起來,
心頭便是滿滿的當歸之意。
然而,命運的洪流,
從不曾爲任何一個平凡少女的美好夢想,
而停留片刻。
建昭元年,
一道聖旨如驚雷般從遙遠的長安傳來,
要爲元帝選衝後宮,
便選天下良家女子。
地方官吏不敢怠慢,
四處蒐羅美貌的廚子。
我的名字連同我的薄名,
被一併報了上去。
父親爲此一夜白頭,
母親終日以淚洗面。
但我知道,
這是皇命,
是天意,
不可違抗。
離開家鄉的那一天,
天色陰沉,
江上起了濃霧,
母親爲我梳理着烏黑的長髮,
淚水一滴,
一滴滾燙地落在我的髮間,
着溼了我的衣領,
她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將那把陪伴我整個少女時代的琵琶,
緊緊地塞進了我的懷裏。
那熟悉的觸感,
是我與故鄉最後的連接。
父親沉默地站在船頭,
他那被江風吹得勾摟的背影,
像一座無言的石碑,
刻在我心中最沉痛的角落。
船開了,
我抱着琵琶,
隔着朦朧的淚眼,
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生我養我的土地,
青山,綠水,橘林,
都漸漸模糊在濃霧之中,
終至不見。
我知道,
我的驚觸舊夢,
在那一刻,
徹底碎了。
從踏上這條通往帝都的官道起,
我便不再是那個屬於科規的王耕,
而是一個沒有過去的獻給君王的貢品。
從岸歸到長安,
路途何其遙遠。
我第一次見識到故鄉之外的天地,
是如此的廣闊,
又是如此的陌生。
南方的溫潤溼氣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的乾燥與風沙。
山川不再秀麗,
變得雄渾而蒼茫。
這趟漫長的旅途,
像一場漫長的預演,
讓我一點點的與過去割裂。
長安,
這座傳說中用金玉和權力砌成的城,
當我第一眼看到它高聳的城牆,
威嚴的樓閣時,
我感到的不是嚮往,
而是前所未有的渺小與惶恐。
我被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靜止送入了煙亭。
這裏是後宮的預備之所,
成千上萬名與我一樣來自天南地北的女子,
像一朵朵被摘下的鮮花,
插在這裏等待着枯萎,
或是被那個唯一的主人,
皇帝,
偶爾吹輕。
這裏就像一個巨大而華麗的牢籠,
煙亭的柳樹很高,
高得遮蔽了天空,
只露下些許斑駁的日光,
宮牆也很高,
高得隔絕了塵世的喧囂,
也隔絕了家人的音信。
歲月在這裏流逝得無聲無息,
像鹽下的滴水,
單調而漫長。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的心也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裏的生活充滿了繁瑣的規矩和無形的競爭,
宮女們拉幫結派,
爲了些許的利益明爭暗鬥,
她們的眼神裏有嫉妒,
有算計,
有諂媚,
也有和我一樣的深藏的絕望。
我學不來她們的玲瓏乖巧,
也不屑於參與那些無謂的紛爭,
我只是抱着我的琵琶,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裏做一個安靜的影子。
我們這些代照,
唯一的希望便是畫師爲我們繪製的丹青。
據說,皇帝日理萬機,
無暇親自挑選,
便只能按圖所計,
一幅畫便能決定一個女子一生的榮辱,
爲我們畫像的是宮中最有名的畫師毛巖獸。
他技藝高超,
能將人的神韻捕捉得唯妙唯肖,
卻也貪婪成性,
將這手中的畫筆當成了斂財的工具。
宮女們爲了能讓自己的畫像美上幾分,
甚至畫得比本人更美,
都想盡辦法將自己多年積攢的
或是家人託人送來的金銀珠寶,
悄悄地塞給他。
他們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巧言奉承,
只爲求他筆下留情,
添一分顏色。
我看着那些急切而卑微的臉,
心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悲涼,
難道我們這些活生生的女子,
我們的容貌,
我們的命運,
就要由這樣一個唯利是圖的畫師的凸筆來決定嗎?
輪到我畫像的那一天,
我依然穿着樸素的工裝,
懷中抱着我的琵琶,
我截然一身,
除了這把琴,
別無常物可以賄賂它,
我也做不出那種諂媚的姿態,
去祈求他的恩惠。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抬起頭用一種平靜的,
不卑不亢的目光看着他,
我的眼神或許讓他想起了故鄉的山水,
清澈而坦蕩,
然而,
我的清高或許在他看來是一種冒犯,
他早已習慣了被人衆星捧月般的奉承,
他打量了我許久,
嘴角掛着一絲難以捉摸的冷笑,
他下筆之時行雲流水,
似乎並未爲難我,
然而,
就在收筆之前,
他沾了淡墨,
看似不經意地,
在我的眼角之下,
點了一顆痣,
一顆不大不小,
卻足以破壞整張臉和諧美感的痣,
後來,
我才知道,
在相術中,
那樣的痣,
被稱爲傷夫落淚痣,
是大不祥的徵兆,
就是這顆子虛烏有的痣,
斷送了我在漢宮中的所有前途,
我的畫像被呈上去,
原帝在萬千丹青中,
只一瞥,
便將其丟在了廢棄的一邊,
他或許還皺了皺眉,
覺得是哪個不長眼的地方官,
送了這樣不吉的女子入宮,
從此,
我便成了椰亭中被徹底遺忘的角落,
春去秋來,
花開花落,
五年光陰疏忽而過,
與我一同入宮的女子,
有的得幸,
有的被遣散,
而我,
依舊是那個待照王梗,
我從一個對未來尚存一絲幻想的懷春少女,
變成了一個心如古井,
波瀾不驚的女子,
在那些無邊無際的寂寞的歲月裏,
唯一能與我相依爲命的,
依然是那把來自故鄉的琵琶,
夜深人靜之時,
當所有人都已睡去,
我會輕輕地撥動琴絃,
彈奏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故鄉曲調,
琴聲裏,
有長江不息的波濤,
有菊花沁人的芬芳,
也有我對父母無盡的思念,
那琴聲,
是我對自己靈魂唯一的慰藉,
是我與這深宮唯一的交流,
也是我對這不恭命運無聲的抗議,
我以爲,
我的一生就要在這掖庭的深柳之下,
抱着我的琵琶,
在無人問津的寂寞裏,
慢慢地枯萎,老去,
命運的轉折總是在人最不經意的時候,
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呼嘯而來,
近寧元年,
塞外的風將一個重要的消息吹入了長安城,
南匈奴的呼寒邪蟬魚,
在戰勝了他的兄長智之蟬魚之後,
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
也爲了表達對大漢的臣服,
親自前來長安朝覲,
並當庭自請爲婿,
願娶一位漢家公主,
以顧漢兄之好,
永結盟約,
這對於久受北方邊患之苦的大漢王朝來說,
無疑是天大的喜事,
元帝龍顏大悅,
當季應允,
和親是成本最低,
也最有效的維穩之道,
但他又怎捨得將自己金枝玉葉的親生女兒,
嫁到那風沙彌漫,
於是,他做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決定,
從後宮中挑選一名代照宮女,
封爲公主,賜予蟬魚,
他想起了那些早已被他遺忘,
樹枝高閣的畫像,
他命人將那些廢棄的畫卷重新取來,
一幅幅地翻看,
當他翻到我的那一幅時,
看到上面那個相貌平平,
眼角還帶着一顆傷夫痣的女子,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地做出了決定,
就是她了,
一個在宮中被冷落了五年,
毫無恩寵,
甚至可能帶來厄運的女子,
用她來換取帝國邊境數十年的安寧,
這筆交易,在一位帝王看來,
再划算不過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
我正對着窗外飄零的落葉發呆,
前來傳旨的宦官,
臉上帶着一絲憐憫,
也有一絲如是重負,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甚至沒有太多的驚訝,
在宮中的這五年,
早已磨平了我所有的棱角,
也讓我看透了身爲女子的卑微與無奈,
去塞外,去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
或許真的比在這座富麗堂皇的活死人墓裏終老,
要好一些吧,
至少我能看到不一樣的天空,
能呼吸到真正自由的空氣,
我平靜地跪下叩首謝恩,
接受了這突如其來的命運,
告別的宴席設在金碧輝煌,
氣勢輝煌的衛陽宮,
按照禮制,
我需要在離開前換上遠嫁的盛裝,
當着文武百官和匈奴使臣的面向皇帝辭行,
那是我入宮五年來
第一次有資格踏入這座權力的中心,
我被工人簇擁着,
換上了繁複而華麗的紅色嫁衣,
戴上了沉重的珠冠,
鏡中的我美得有些不真實,
我抱着我的琵琶,
它是我唯一能從這裏帶走的,
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
緩緩走入大殿,
當我穿過長長的湧道,
走入那片燈火通明的炫目之中時,
整個大殿的喧囂彷彿在一瞬間靜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驚豔,
好奇與難以置信,
我抬起頭,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與那位決定了我一生命運的男人漢元帝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
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無以復加的震驚,
那是一種混雜着驚豔,
懊悔,
憤怒和深深惋惜的複雜神情,
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幅平庸畫像下的真人竟是這般模樣,
他看到了我眉宇間凝聚的金楚山水的清秀,
看到了我眼波里流轉的靈動光華,
我通身那股被五年宮廷寂寞沉澱下來的,
一世獨立的寧靜氣質,
他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
風華絕代的王郭,
而不是畫上那個戴着不祥遏制的平庸宮女,
我看到他的嘴脣動了動,
似乎想說什麼,
但終究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君無戲言當着滿朝文武和匈奴饞魚的面,
他不可能收回成命,
他的目光如利劍一般轉向了站在角落裏,
早已下的面如土色的畫師毛巖獸,
那眼神冷得像塞外的冰,
我知道,
那個貪婪的畫師,
他的死期到了,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他爲了一己私利,
毀掉的是我網梗的一生,
我的人生已經被他那一筆徹底改變了航向,
原帝爲我賜名昭君,
他說,
取彰顯君王光輝恩德之意,
我心中泛起一陣巨大的諷刺,
他從未給過我一絲一毫的光輝,
甚至不曾見過我一面,
卻要我用我的一生去彰顯他的所謂恩德,
我向他行了最後的一個漢家大禮,
然後轉身不再看他,
我走向呼寒攜蟬魚,
那個身材高大,
面容飽經風霜的匈奴男人,
用一種夾雜着敬畏,
狂喜和佔有的複雜目光看着我,
從今往後,
他便是我的丈夫,
我命運的歸宿,
離開長安的那一天,
壩橋上的羊柳,
在春風中一一搖曳,
送行的人群神色各異,
我坐在搖晃的馬車裏掀開簾子,
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
禁錮了我五年青春的城池,
它在我的視野裏越來越小,
最終化爲一個模糊的影子,
我拿起了我的琵琶,
將所有的悲傷,
怨恨,迷茫與決絕都傾注於指尖,
這一次,
我彈的不再是故鄉的溫婉舊調,
而是一曲全新的悲歌,
那是昭君的怨,
是離別的痛,
是前路的蒼茫,
琴聲烏葉,
如泣如訴,
惆悵百劫,
送行的人群,
無不爲之動容,
一曲初賽,
從此響徹了千年,
車隊一路向北,
車輪滾滾碾碎了長安的繁華,
也碾碎了我與故土最後的牽連,
我眼前的景物,
一天比一天荒涼,
秀麗的山川變成了雄渾的高原,
清脆的田野變成了無邊的黃沙,
風越來越猛烈,
也越來越冷,
天藍得令人心慌,
雲白得刺眼,
這裏的一切都與我的故鄉截然不同,
沒有了溫潤的溼氣,
沒有了草木的芬芳,
只有一種原始的令人敬畏的雄渾與蒼涼,
當我終於抵達匈奴的王庭,
看到那一片片如同蘑菇般散落在草原上的
圓形氈房,
穹廬石,
我心中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這裏的人們穿着皮袍,
大口吃着烤肉,
大碗喝着麻奶酒,
言語粗獷,
不拘禮節,
這與漢宮中那種精緻到虛僞的繁文純潔,
形成了天壤之別,
我聽不懂他們如同封侯般的語言,
也吃不慣那帶着濃重心衫的食物,
在無數個寒冷的夜晚,
我抱着我的琵琶,
獨自躲在屬於我的最華麗的那個穹廬裏,
悄悄地落淚,
呼寒攜蟬魚,
這個年紀足以做我父親的男人,
卻給了我意想不到的尊重與關愛,
他或許是個粗獷的草原之王,
卻有着一顆細膩的心,
他看出我的不適與哀愁,
特地按照我的描述,
爲我建造了一座仿照漢式宮殿的居所,
雖然簡陋,
卻是我在這片異域唯一的慰藉,
他派人去漢地,
不惜重金爲我尋來絲綢,茶葉與香料,
他從不強迫我改變什麼,
只是用一種包容而耐心的姿態,
等待着我慢慢適應,
他最喜歡做的事,
就是在我彈琴的時候,
靜靜地坐在一旁,
專注地聆聽,
雖然他聽不懂曲中的憂怨與鄉愁,
但他的眼神裏沒有絲毫的不耐,
只有純粹的欣賞與敬重,
他封我爲寧湖氣室,
在匈奴語裏,
是能爲匈奴帶來安寧的皇后的意思,
那一刻,
我終於清晰地明白了我的使命,
我不再是那個顧影自憐的王郭,
也不再是那個失憶的代趙宮女,
我是漢兄和平的使者,
是兩個民族之間的一座橋樑,
我的身上承載着萬千生靈的安危,
我開始強迫自己振作起來,
我努力學習匈奴的語言,
從一個個生硬的單詞開始,
直到能與他們進行簡單的交流,
我嘗試着去了解他們的文化,
他們的信仰,
他們對天地的敬畏,
我將漢地的耕種,
紡織,
藻井技術,
通過翻譯,
慢慢地傳授給他們,
我也開始穿上他們溫暖的皮袍,
在讒於的親自教導下,
學會了騎馬,
當我第一次策馬奔馳,
在無垠的草原上,
感受着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時,
我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
屬於這片土地的自由,
漸漸地,
我發現在這片粗獷的土地上,
有一種不同於中原的
蓬勃的生命力,
這裏的人們像草原上的狼,
堅韌而驕傲,
又像草原上的羊,
他們沒有漢人朝堂上
那麼多的心機與算計,
他們的喜怒哀樂
都坦蕩地寫在臉上,
我開始被這種純粹所打動,
心中那塊因相仇而結成的堅冰
也開始慢慢融化,
在我嫁給胡寒邪的第二年,
我爲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名叫伊圖治亞師,
孩子的降生像一根堅韌的根,
將我與這片陌生的土地
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
我與這裏從此有了血脈的相連,
我看着他在草原上奔跑,
摔跤,學習射箭,
他的身上一半流淌着漢家的血液,
一半流淌着匈奴的血液,
我希望他能成爲一座真正的橋樑,
永遠連接着母親與父親的兩個民族,
那些年是我一生中相對平靜和充實的時光,
邊關的烽火真的因爲我的到來而熄滅了,
漢與匈奴的商隊
絡繹不絕地往來於長城內外,
用南方的絲綢、茶葉、瓷器
換取北地的駿馬、毛皮、牛羊,
我常常站在王庭附近最高的山坡上,
迎着風眺望南方的天空,
我想念故鄉,想念早已不知生死的父母,
但我的心中不再只有憂怨與自傷,
我用一個女人的青春換來了兩個民族數十年的和平,
或許這就是我的價值,我的天命,
然而,命運似乎總是不願讓我過得太安穩,
安穩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在我嫁給呼寒邪纏於的第三年,
她便因病去世了,
這個給了我安寧、尊重與一個家園的男人,
就這樣匆匆離開了我,
我爲他舉行了草原上最隆重的葬禮,
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悲傷與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在這片異鄉唯一的依靠沒有了,
而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
按照匈奴的習俗,老纏魚死後,
他的兒子,也就是新的纏魚,
必須繼承父親除了自己生母以外的所有妻妾,
這種婚俗被稱爲收寄婚,
是爲了保證部族的財產和血脈不外流,
呼寒邪的長子付諸類若纏魚成爲了新的草原之主,
這意味着我,王昭君,要嫁給我的繼子,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我的頭頂乍響,
將我徹底擊潰,
我是一個在漢家禮教浸潤下長大的女子,
父子之親,夫婦之別,三綱五常早已深入我的骨髓,
嫁給自己的繼子,
這在漢人的倫理道德中是亂倫,
是與禽獸無異的行爲,
是天理不容的奇恥大辱,
我無法接受這樣荒唐而羞辱的命運安排,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我的孃家,
遙遠的大漢王朝,
我強忍着噁心與絕望,
寫了一封飽含血淚的上書,
字字泣血,
派人快馬加鞭,
日夜兼程地送往長安,
我懇求新即位的漢城帝,
念在我爲國遠嫁,
鞏固邊疆的份上,
允許我回到故土,
我甚至說,
我願意去爲先帝守靈,
也好過留在這片土地上,
蒙受這樣豬狗不如的羞辱,
那段時間,
我日夜向着南方的天空祈禱,
期盼着長安的迴音,
那是我最後的,
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
當我終於等到長安的使者,
風塵僕僕地趕來,
當我顫抖着雙手,
接過那份決定我餘生命運的詔書時,
上面只有冰冷無情的三個字,
從,
胡俗,
這三個字,
像三把,
淬了劇毒的尖刀,
一刀刀地,
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
尊嚴,
與希望,
我的祖國,
那個我用一生的幸福去守護的祖國,
就這樣,
輕而易舉地,
再次拋棄了我,
在他們看來,
一個遠嫁和親的女子,
她的榮辱,
她的情感,
她的尊嚴,
又怎能比得上邊境的安寧,
來得重要,
爲了所謂的,
漢兄友好大局,
我必須繼續犧牲,
直到被榨乾最後一滴血,
那一刻,
我心如死灰,
我瘋了一樣地衝出穹廬,
衝到茫茫的草原上,
對着南方的天空,
放聲大哭,
我哭我的故國無情,
哭我的命運多舛,
哭我王侃,
爲何要有這樣的人生,
哭聲嘶啞,
淚水流盡,
風乾了臉上的淚痕,
也吹冷了我破碎的心,
我還能怎麼辦呢?
反抗嗎?
以死相抗嗎?
我的死,
只會讓匈奴人覺得
受到了漢朝的羞辱,
只會重新燃起戰火,
讓我之前所有的努力
都付諸東流,
我的死,
也會讓我年幼的兒子
依圖治牙師,
在匈奴的權力鬥爭中
陷入萬劫不復的危險境地,
我別無選擇,
爲了那虛無縹緲的和平,
爲了我那看得見摸得着的孩子,
我必須屈服,
我親手爲自己畫上妝容,
那妝容如同一個精緻的面具,
我穿上大紅的嫁衣,
再一次走入了
代表着婚姻的窮奴,
傅朱磊禪魚,
這個名義上
是我的兒子的男人,
成了我的第二任丈夫,
他或許是心懷愧疚,
但我比他的父親
更加敬重和小心翼翼,
我們又生了兩個女兒,
我繼續履行着
我作爲寧胡墾氏的職責,
教養子女調解紛爭,
維繫着漢兄之間
那脆弱的和平,
只是我的心
已經不會再爲任何事情起波瀾了,
我的那把琵琶
也再彈不出當年的悲怨了,
因爲最深的悲傷是無聲的,
有些傷痛是無法演說的,
只能被時間一層層地掩埋,
直到成爲身體的一部分,
我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和平符號,
一個被故國,被政治,
被命運徹底犧牲的女人,
我的一生嫁了兩位禪魚,
父與子,
我生了三個孩子,
一子二女,
我看着我的第二任丈夫
也從一個強壯的青年
漸漸變得衰老,
最終也離我而去,
我熬死了我的兩任丈夫,
卻熬不過我對故鄉的思念,
我看着我的兒子和女兒們長大,
他們成爲了真正的匈奴貴族,
他們會說流利的匈奴語,
騎最烈的馬,
射最遠的鷹,
也會一些我教給他們的
簡單的漢家話,
他們尊敬我,
愛戴我,
稱我爲天神一般的母親,
可每當他們用那雙既像我,
又像他們父親的眼睛看着我時,
我心中總會泛起一陣
難以言說的滋味,
我是他們的母親,
卻永遠無法和他們成爲真正的同類,
我爲漢兄帶來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和平,
在我還活着的那些年裏,
邊關再沒有燃起烽火,
長城內外再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殺戮,
邊境的百姓,
無論是漢人還是匈奴人,
都可以安居樂業,繁衍生息,
這或許是我此生最大的成就,
也是史書上會爲我記下的最光輝的一筆,
可是當夜深人靜,
當我獨自一人面對着草原上
那輪清冷孤寂的明月時,
我還是會忍不住問自己,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我的故鄉,
我已經快要記不清它的樣子了,
那裏的山水只存在於我模糊的夢境裏,
我的父母想必早已不在人世,
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粉種朝向何方,
契貴的橘子應該又熟了吧,
長江的水是否還像我記憶中那樣清澈,
長安城,那個我生活了五年又決絕離開的地方,
如今又是什麼模樣,
往往竄旱天下大亂的消息,
也曾隱約傳道草原故國,
早已不是我離開時的故國了,
我成了一個傳奇,
漢地的詩人們爲我寫了一首又一首的詩,
說書的人們爲我編造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他們把我描繪成一個深明大義,
爲國獻身,心甘情願的巾幗英雄,
他們讚美我的美貌,歌頌我的功績,
可是,有誰真正關心過在這些炫目的光環之下,
那個名叫王凱的女子,
她內心深處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
屈辱與孤獨,
我老了,
我的頭髮早已像深冬草原上的霜一樣潔白,
我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
比任何一張地圖都要複雜,
我的手指也變得僵硬,
再也彈不動那把陪伴了我一生的琵琶了,
它靜靜地掛在我的窮廬裏,
向我沉默的青春,
我知道我就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我請求我的孩子們,
在我死後不要將我深埋,
而是將我葬在一處能夠望見南方的高高的山坡上,
我想離我的故鄉再近一些,
哪怕只是一些心理上的慰藉,
他們流着淚答應了我,
傳說在我下葬之後,
我的墳冢上青草長綠,
即便在秋冬時節周圍萬物枯黃,
唯有我的墳頭依舊一片清脆,
生機盎然,
人們敬意於此便稱之爲青種,
或許是這片我生活了一生的草原,
用這種獨特的方式來紀念我這個來自異鄉的康氏吧,
又或許是我不甘的魂魄,
將對故土那永不凋零的思念,
化作了這四季不敗的綠色,
如今我就要徹底睡去了,
斜陽的最後一縷光溫柔地照在我的臉上,
就像母親當年溫暖地撫摸,
風中彷彿傳來了熟悉的琵琶聲,
那是我年少時在江邊彈奏的曲子,
輕快而明亮,
我彷彿又看到了事歸的山,
看到了長江的水,
看到了橘林裏嬉笑的自己,
我這一生無愧於大漢,
無愧於匈奴,
無愧於邊疆的和平,
我唯一有愧的是那個名叫王侃的少女,
我讓她離家萬里,
讓她青絲成雪,
讓她歷經屈辱,
讓她抱憾終生,
罷了,罷了風,
終將吹散一切,
我的故事,我的悲歡,
我的愛與恨,
都將融入這片蒼茫的天地之間,
若有來生,
我不想再做什麼名垂青史的昭君,
我只想做回那個在江邊自在彈琴的王侃,
守着我的荊楚舊夢,
看江水長流,菊花飄香,安然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