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閱讀照片 為甚麼一張普通的照片被認為是攝影大師的傑作？

威廉·埃格爾斯頓最為出名的照片是《紅色天花板》 有一天,大名鼎鼎的安塞爾·亞當斯去觀看威廉·埃格爾斯頓的攝影展 當看到《紅色天花板》時,他失望又嘲諷地說 拍不好,就把畫面弄成紅色的 顯然,安塞爾·亞當斯沒有看懂威廉·埃格爾斯頓 就像今天很多攝影愛好者依然沒有看懂威廉·埃格爾斯頓一樣 時間來到上個世紀70年代 各種攝影的理念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 安塞爾·亞當斯的影調美學基本退出了主流的舞臺 甚至佈列松的決定性瞬間和黑白照片也已經不在前衛 威廉·埃格爾斯頓的藝術理念不僅反黑白 也反當時的《馬格南》和《新聞報導》那一套所謂的人文關懷和重大題材 他開始思考如何把最日常、最普通的場景轉變為一張藝術照片 簡而言之,題材削弱之後,攝影師應該如何去思考攝影的藝術性問題 當然,威廉·埃格爾斯頓的藝術理念並不是簡單地體現在某張照片中 而是體現在整個創作生涯中 特別是1989年出版的《民主的森林》 這套畫冊共10本,包含了1010張照片 是從12000張照片中精選出來的 2016年,著名的卓納畫廊在紐約舉辦了一個名為《民主的森林》精選的攝影展覽 從中挑選了60多幅照片,並出版了新畫冊 我們看到的是這次展覽的目錄封面 有意思的是,目錄的封面跟1976年的展覽畫冊《威廉·埃格爾斯頓指南》中的銅車遙相呼應 但我注意到,新目錄上的照片要比銅車更能體現威廉·埃格爾斯頓的攝影理念 如果說銅車還有一種比較明顯的符號指向 那麼精選封面照片的指向是非常模糊的 跟一般攝影師不同,威廉·埃格爾斯頓通常不會去命名他的照片標題 甚至不標註拍攝時間和地點,沒有任何文字的暗示 這就讓一張照片回到了視覺層面的觀看 這種攝影理念比較接近於現代藝術,甚至靠近印象派 它在內核上回到了感知,而不是邏輯思維 任何文字的描述可能都是錯誤的 文本在圖像層面是不適宜的,也是非常有限的 威廉·埃格爾斯頓自己就說 我讀到的大部分東西都沒有意義,沒什麼意思 文字和圖像壓根不搭邊 這張照片也因此最接近於威廉·埃格爾斯頓的創作理念 跟新聞報導攝影完全不同,畫面中沒有任何重要的對象 即使可見的物像也是局部的、破碎的、不完整的 觀眾能夠辨認的是,左邊似乎是一扇木頭門的一部分 因為仔細看可以發現一個荷葉鉸鏈 從粗糙的木板做的門和牆壁看,應該是一幢簡陋木房子的一部分 而右邊像櫃子一樣的東西,我讓Chet Gapt辨認了一下 AI認為這是老舊的自動收貨機的一部分 從外觀來看,這臺機器可能是用來銷售飲料的 左下角可以看到Cavalier品牌的標誌 這是一個歷史悠久的飲料自動收貨機品牌 照片中的機器顯然已經停用了 投幣口和取貨口都已經空了,顯示出其年代久遠的特徵 滿是灰塵的木頭地板同時印證了這個不起眼的小空間 不僅時間久遠,而且不會有任何人關注這個角落 顯然這樣的場景不太容易激發一種價值感 唯一會讓觀眾產生類似於印象派感覺的是陽光的斑點 以及整個畫面溫暖的色調 如果觀眾認為這是威廉·埃格爾斯頓試圖體現民主平等的理念 也顯然是荒唐的 因為另外一部分觀眾可能並不關心照片的主題 而是把目光集中於畫面的形式上 比如左邊木板門上有一個像馬列維奇黑色方塊一樣的四方形 而售貨機取貨口恰恰也是一個黑色的四方形 它們之間產生了一種呼應關係 除此以外,木板牆、售貨機、地板上充滿了各種直線條 而且這些線條關係要比物像本身更能引起觀眾視覺上的注意力 也正因為物像是局部的、不完整的 因此語言的符號系統被打碎了 門、牆壁、售貨機、地板一種拼貼化的方式組合在一起 於是線條關係被凸顯出來 但這種物像之間的拼貼關係並不像真正的拼貼化一樣 把各種看似毫無關係的對象故意突兀地並置在一起 門、牆壁、售貨機、地板之間的關係 依然統一在一個完整的、自然的、連續的空間中 空間感主要是以地板線條的透視延伸產生的 但也並不十分明顯 於是整個畫面介於平面化和立體透視之間 除此以外 威廉·埃格爾斯頓作為一名非常注重色彩的攝影師 必然注意到醒目的紅色跟門板和地板的土黃色 牆壁的白色和售貨機楚色白色之間的對比關係和節奏關係 從結構上看 牆壁、售貨機和地板這三者之間形成了一種穩固的三角關係 由此可見 這張照片在物像和視覺層面之間的關係是非常曖昧的 這讓觀眾的目光處於一種臨界點上 它們既是物像的一部分 同時所描繪的也不僅僅是物像 美國著名女作家尤多拉·維爾蒂在《民主的森林前沿》中這樣描述 其中一張照片包括舊輪胎、胡椒博士機、廢棄的空調 自動售貨機、空的和髒的可口可樂瓶、撕破的海報 電線桿和電線、街道路障 單向標誌、繞行標誌、禁止停車標誌 停車表和擠在同一路邊的棕櫚樹 卡爾科達到了標誌佔用空間的飽和點 她還說 事實上 這就是她的技能所表現的 它使她所展示的東西變得容易理解 我認為女作家並沒有說出一張照片的奧祕 因為威廉·埃格爾斯頓的照片並不完全像自然主義作家一樣 在細緻地描述現實中的細節 而且物像的重要性是被故意削弱的 語言的解釋作用也被嚴重削弱了 照片不僅不是變得容易理解 而是相反 照片變成一個隱藏奧祕的地方 就像戴恩·阿博斯所說的 一張照片是一個關於祕密的祕密 說了這麼多 很多觀眾可能依然不明白這張照片的看點所在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 威廉·埃格爾斯頓的照片是關於觀看方式的 圖像正好處於內容和形式這兩者之間的巧妙平衡點上 就像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中所繪的壓兔圖 它既關於物像和細節 同時又是關於藝術的形式 人們的目光會不斷遊離於其間 恍惚不定 約翰·薩考斯基曾經評價 在這些照片中 形式和內容是無法區分的 也就是說 圖像的含義正是他們被觀看的本身 如果不能明白這一點 就會像安塞爾·亞當斯一樣完全看不懂 也不能理解威廉·埃格爾斯頓 為什麼會被稱為新彩色攝影之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