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壇-史鐵生 《我與地壇》第五章
2026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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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忘記一個孩子
一個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
十五年前的那個下午
我第一次到這園子裏來
就看見了她
那時她大約三歲
蹲在齋工溪邊的小路上
撿樹上掉落的小燈籠
那兒有幾棵大蘭樹
春天開一簇簇細小而稠密的黃花
花落了便結出無數
如同三片葉子合抱的小燈籠
小燈籠先是綠色
繼而轉白再變黃
成熟了掉落得滿地都是
小燈籠精巧得令人愛惜
成年人也不免撿了一個
還要撿一個
小姑娘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說着話
一邊撿小燈籠
她的嗓音很好
不是她那個年齡所常有的那般尖細
而是很圓潤甚或是厚重
也許是因爲那個下午
園子裏太安靜了
我奇怪這麼小的孩子
怎麼一個人跑來這園子裏
我問他住在哪兒
他隨便指一下就喊他的哥哥
沿牆根一帶的茂草之中
便站起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朝我望望
看我不像壞人便對他妹妹說
我在這兒呢
又伏下身去他在捉什麼蟲子
他捉到螳螂 螞蚱 枝鳥和蜻蜓
來取悅他的妹妹
有那麼兩三年
我經常在那幾棵大蘭樹下見到他們
兄妹倆總是在一塊兒玩
玩得和睦融洽
都漸漸長大了些
之後有好幾年沒見到他們
我想他們都在學校裏吧
小姑娘也到了上學的年齡
必是告別了孩提時光
沒有很多機會來這兒玩了
這事很正常
沒理由太擱在心上
若不是有一年
我又在園中見到他們
那是個禮拜日的上午
那是個晴朗而令人心碎的上午
時隔多年
我竟發現
那個漂亮的小姑娘
原來是個弱智的孩子
我搖着車
到那幾棵大蘭樹下去
恰又是遍地落滿了小燈籠的季節
當時我正爲一篇小說的結尾所哭
既不知爲什麼
要給他那樣一個結尾
又不知何以忽然不想
讓他有那樣一個結尾
於是從家裏跑出來
想依靠着園中的鎮靜
看看是否應該把那篇小說放棄
我剛剛把車停下
就看見前面不遠處
有幾個人在戲耍一個少女
做出怪樣子來嚇她
又喊又笑地追逐她攔截她
少女在幾棵大樹間
驚慌地東跑西躲
卻不鬆手揪卷在懷裏的群居
兩條腿袒露着也絲毫無察覺
我看出少女的智力是有些缺陷
卻還沒看出她是誰
我正要驅車上前爲少女解圍
就見遠處飛快的騎車來了個小夥子
於是那幾個戲耍少女的傢伙望風而逃
小夥子把自行車置在少女近旁
怒目望着那幾個四散逃竄的傢伙
一聲不吭喘着粗氣
臉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樣
一會兒比一會兒蒼白
這時我認住了他們
小夥子和少女就是當年的那對小兄妹
我幾乎是在心裏尖叫了一聲或者是哀號
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變得可疑
小夥子向他的妹妹走去
少女鬆開了手
群居隨之垂落了下來
很多很多他撿的小燈籠便灑落了一地
撲散在他腳下
他仍然算得漂亮
但雙眸遲至沒有光彩
他呆呆地望着那群跑散的傢伙
望着寂寞之處的空氣
憑他的智力絕不可能把這個世界想明白吧
大樹下
破碎的陽光星星點點
風把遍地的小燈籠吹得滾動
彷彿暗啞地響着無數小鈴鐺
哥哥把妹妹扶上自行車後座
帶着她無言地回家去了
無言是對的
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這兩樣東西
都給了這個小姑娘
就只有無言和回家去是對的
誰又能把世界想個明白呢
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說的
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將諸多苦難給這人間
你也可以爲消滅種種苦難而奮鬥
併爲此享有崇高與驕傲
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
你就會墜入深深的迷茫
假如世界上沒有了苦難
世界還能夠存在嗎
要是沒有愚鈍機智還有什麼光榮呢
要是沒了醜陋漂亮
又怎麼維繫自己的幸運
要是沒有了惡劣和悲傷
善良與高尚又將如何界定自己
又如何成爲美德呢
要是沒有了殘疾健全
會否因其司空見慣而變得逆凡和乏味呢
我常夢想着人間徹底消滅殘疾
但可以相信
那時將由患病者代替殘疾人
去承擔同樣的苦難
如果能夠把疾病也全數消滅
那麼這份苦難又將由相貌醜陋的人去承擔了
就算我們連醜陋連愚昧和卑鄙
和一切我們所不喜歡的事物和行爲
也都可以統統消滅掉
所有的人都一味健康漂亮聰慧高尚
結果會怎樣呢
怕是人間的巨木就要全收場了
一個失去差別的世界將是一條死水
是一塊沒有感覺沒有肥力的沙漠
看來差別永遠是要有的
看來就只好接受苦難
人類的全部巨木需要它
存在的本身需要它
看來上帝又一次對了
於是就有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等在這裏
由誰去充認那些苦難的角色
又有誰去體現這世間的幸福驕傲和快樂
只好聽憑偶然是沒有道理好講的
就命運而言修論公道
那麼一切不幸命運的救贖之路在哪裏呢
若是智慧的悟性可以引領我們去找到救贖之路
難道所有的人都能夠獲得這樣的智慧和悟性嗎
我常以爲是醜女造就了美人
我常以爲是漁茫舉出了智者
我常以爲是懦夫稱趙了英雄
我常以爲是衆生度化了佛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