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水長東 六朝元老馮道：無廉恥氣節的奸臣？還是心繫蒼生百姓的聖人？

今天聊一下馮道 他是五代史的一張名片 聊五代馮道是不可能跳過的 他歷經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朝共十帝 中間還抽空向契丹稱臣了一下子 如果再算上之前的劉煙政權 那麼理論上馮道一共經歷了六朝十二帝 並且基本都位列三公、宰相和太師之類的高位 這樣一個人 你說他是政壇常青樹自然是對的 但說他是王朝明燈也不是不行 畢竟誰得到了馮道基本就離王國不遠了 馮道服侍的最後一個皇帝是周世宗柴戎 柴戎在位僅僅五年就掛了 後周隨之覆滅 而下一個王朝宋由於沒有了馮道在朝的debuff 則實打實存續了三百多年國座 當然這屬於戲謔之詞 在我看來 馮道這人還是比較有意思的 他的一生並不波瀾壯闊轟轟烈烈 六朝十二帝聽上去挺唬人 但於馮道本人而言 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刀光劍影出生入死 每次改朝換代 他都很平靜 照常上班就行了 有一種什麼感覺呢 就好像我們以爲馮道在A公司上班 結果B公司成立了 馮道跳槽去了B 然後覺得B還是不行 又跳去了C 就這麼連續跳了六家公司 在我們的視角下 這種人屬於心思太活絡 工作狀態不穩定 但實際情況是 馮道作爲部門總監 他壓根就沒有跳槽 他自始自終就是在那正常打卡上下班 但架不住公司總經理一直換 大家懂我意思嗎 而且關鍵是馮道這個總監業務能力相當出色 工作態度也很端正勤懇 也就是說在以往的史學家視角下 馮道屬於政治大姐有虧 施政思德完美 這樣的人是很容易讓人炒起來的 爲了給馮道定性 後世的文人炒了一千年 到今天都沒有炒出個所以然來 我估計即使再過一千年 依然是沒有結果的 好 那麼今天我就放一些後世文人針對這位五代政壇不倒翁馮道的評價 視頻最後再聊聊我自己的觀點 我和你們講 看學者打嘴仗是最有意思的一件事 首先 馮道在世的時候 包括死後不久 基本沒有人對他進行過指責 甚至以載譽爲主 認爲他無閒魚皆養盜爲元老 而喜爲之稱諭 就說不管是閒者還是笨蛋 都說馮道是德高望重的元老 而當馮道在七十二歲病死時 識人更是以聖人孔子進行對標 以爲與孔子同壽 因爲孔子也是七十二歲走的嘛 這個評價相當高 爲什麼會這樣 因爲馮道 他的的確確以一己之力 在五代這種空前的亂世 爲維護華夏文脈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馮道做了一件我們所有後世的讀書人 都應該感謝他的事 那就是版印儒家經典《九經》 說真的 我們今天之所以還能看到《左傳》 《論語》 《孟子》 《禮記》之類的書 很大一部分功勞要給馮道 因爲雖然雕版印刷術在唐朝就已經發明瞭 但大部分古籍在馮道之前 還是通過文人手抄流傳 這就帶來一個問題 你不能保證每個人抄的就是對的 總會有人抄錯的 如果恰恰那個沒抄錯的版本遺失或者焚燬了 那麼後世能看到的就只能是騰寫謬誤的版本 而馮道乾的事情就是 把九部他認爲最重要的儒家經典合爲《九經》 在仔細勘定和糾編後確定最終版本 以實版刻制 相當於製造了一套母版 不單防止了後世傳承時的騰寫謬誤 還免去了文人大量的抄寫時間 這件事馮道從後唐明宗開始幹 幹到後周才竣工 前後歷經二十二年 這是中國印刷史上的一件大事 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以朝廷的名義大規模雕印古籍 後來的沈闊說 版印書籍唐人尚未甚爲之 自馮寅王后典籍皆爲版本 於兵連霍階的五代主持這項浩大的文化功臣 就這一點 馮道完全擔得起與孔子同壽的評價 但是從北宋中期開始 馮道的評價開始急轉直下 迅速劃破 主要原因是有四位超重量級的大人物對馮道進行了尖銳的批評 兩位皇帝 兩位大臣 兩位皇帝是宋貞宗和宋仁宗 兩位大臣是歐陽修和司馬光 宋貞宗怒斥馮道是 歷事四朝時地 依阿順旨 以避患難 宋仁宗對馮道的評價也相當苛刻 馮道的後人也就是貞孫向仁宗求官 但老好人宋仁宗卻一反常態 說你太爺爺向四朝而偷生 根本就是個無節之人 你怎麼有臉跑到我這來要官呢 滾犢子 歐陽修對馮道的評價是無禮無義無廉恥之人 而司馬光更是在他的《資治通鑑》裏把馮道定性爲自古爲臣不忠 未有如此者 是奸臣之尤 那現在大家用膝蓋都能想到的是 既然司馬光都發聲音了 王安石肯定是要對着幹的 是的 王安石說人家馮道從道不從君 如諸佛菩薩之行 哪裏有錯 後來的南宋將王安石列爲奸臣 其中一大罪狀就是推崇馮道 宋朝結束後要等到明朝 馮道纔會迎來他的下一位有分量的推崇者 這個人就是李治 就是說出秦始皇自恃千古一帝的那位 李治說 五十年間雖歷經四幸 而百姓足免封敵之苦者 道之利也 五代十國的北方百姓 如果說還有幾天好日子的話 基本都是與民爲善的馮道的功勞 受李治影響 馮道的風評一度回來一點 但到了明末清初 王扶之的一番話又把馮道踩入了泥土 王扶之作爲誓死不是清朝的著名文人 對馮道這種老油條的評價可想而知 馮道之惡浮於商紂王 好傢伙 這個評價屬於話說到頭了 作爲對比 降清的王世珍就對馮道友善多了 王世珍認爲 你們都說馮道醫惡鬼髓 不能死節 但孟子不是說過嗎 民爲貴 君爲清 馮道對百姓好 那就是孟子口中的大人啊 持同樣觀點的 還有乾隆時期的趙義 就是寫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領風騷數百年的那位 趙義覺得蓋五代之亂 民命抱懸 而馮道獨能以舊時整物爲念 應該給予高度評價 但到了民國初年就又不對了 寫過《中國通史演義》的蔡東藩先生 直接說太師馮道最好老成時最無恥 他大概也是對馮道辯解之事耿耿於懷 而我個人認爲 對於馮道最精彩的一場比仗應該是下面這兩位 葛劍雄和方偉 這兩位我不知道大家聽過沒有 葛劍雄我相信應該知名度足夠 畢竟小破站上他也入駐了 而方文則是文史專家 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 我先簡單說一下葛劍雄老師的觀點 葛老師在上個世紀曾經寫過一篇叫做《第三條路》的文章 說南斯拉夫戰亂不決 國家分裂帶來了一個非常糾結的局面 那就是國家民族宗教亂套了 人們一下沒法站隊了 如果你要忠於老南斯拉夫 那國家沒了 你忠於誰 你要效忠新國家 那就是異族和異教 你要忠於本民族 又不一定是同一宗教 也就是說顧得了這個未必顧得了那個 這種極度混亂和糾結的局面 甚至不單單存在於國家層面 連每個家庭中都會出現這種矛盾的傾向 導致一幕幕人間悲劇的發生 所以葛老師說 馮道的存在恰巧可以破了這局 馮道所處的時代和南斯拉夫動盪沒有本質不同 都是極度混亂 極度黑暗的 而且馮道所服侍的君王 儘管是中原之地的正統皇帝 但從儒家標準來看 全屬於亂臣賊子 昏君暴君 因此馮道的難題是 要麼當隱士 苟存性命於亂世 要麼爲這些混蛋皇帝效勞 葛老師說 當隱士屬於逃避現實 固然容易得多 但如果當時的世人都是如此 難道真的要靠那些亂臣賊子和以殺戮爲樂事的軍閥們治天下嗎? 那按照歐陽修和司馬光的理論 改朝換代就該死結 那麼五代時期加上契丹 五十年換來六個朝代 十姓君王 忠於一家 士大夫就該集體大自殺六次 如果要忠於一姓 那就該自殺十次 這可能嗎? 而且葛老師舉了歐陽修自己的一些破事 證明歐陽文宗公私德有愧 並非磊落坦蕩之人 也就是說 你歐陽修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反而要求馮道做到 就好像我們現在有些人拿了綠卡後 再提議限制出國 入了外籍 再來教導我們如何愛國 屬於典型的假道學 另外司馬光認爲 亂世的知識分子應該做到君有過則強健力爭 國敗亡則節節致死 如果都做不到 那麼就滅跡山林或悠遊下了 也就是說司馬光認爲 即使馮道做不到死結 那麼最低程度也應該去當尹氏 或者當一個小小的地方官吏 而不應該當太師 宰相之類的高官 葛老師認爲 當尹氏有這麼好當的嗎? 後來的朱元璋創造了不爲君用就滅族的法律 士人們連不服從不合作的自由也被剝奪了 天地雖大 哪裏還有山林可飲 而當小官不當大官就更扯淡了 兩者本質其實是一回事 何況當大官是世界 難道當小官就可以保住治世的身份了嗎? 葛老師認爲 馮道走了第三條路 那就是以百姓和人民的根本利益爲前提 不顧個人的譭譽 以政治家的智慧和技巧來調和矛盾 彌合創傷 尋求實現和平和恢復的途徑 儘管這第三條路 馮道最終沒有走成功 但比起那些於中於一姓一國的人 馮道更應該得到整個文明社會的承認和肯定 這篇文章後來被方文老先生看到了 他也寫了一篇文章表示反對 叫做《從張獻忠前千億馮道說道第三條道路和史實問題》 其中關於馮道的部分 方老先生論述如下 第一 誠如葛劍雄老師所言 五代時期的各位君王的確都不是好東西 但這不恰恰更證明了馮道混蛋嗎 明知道天下烏鴉一般黑 你還要去歌功頌德 三番五次引請這樣的昏君暴君做什麼 難道一個亂臣賊子昏君暴君 禍害國家還不夠 要多請幾個來做見百姓嗎 第二 如果說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也就算了 但契丹是一族政權 石敬唐是兒皇帝 馮道再去拍耶律德光馬屁 這不是奴才的奴才又是什麼 第三 方文先生認爲 葛老師口口聲聲說 馮道是爲了人類最高利益和當地百姓的根本利益 但門心自問 一個一千多年前的政治不倒翁 他在百姓根本利益和自身利益兩者之間會選誰 就很明顯 馮道是衝着延續自己政治生命去的 百姓根本利益這種冠冕堂皇的大話 不說也罷 第四 也是最重要的 方文先生認爲 什麼叫做當地百姓的根本利益 難道外國或者一族入侵時 奮起反抗不是維護根本利益 反而竟然是投誠款服 俯首稱臣 在一族統治下做公順的奴才纔算是維護根本利益嗎 OK 以上呢 基本就是歷朝歷代 立位太斗大家對於馮道的評價 下面該輪到我了 首先呢 望風吸星 我不認爲自己能比得上上面諸位評價的更到位 所以我打算切另外一個角度 我和歐陽修 趙義 蔡東藩或者方文先生相比 我有一個他們都沒有的優勢 時間 站在時間緯度上 我屬於後人 我可以順着時間軸居高俯瞰 換言之 他們評價馮道 我可以評價他們的評價 大家懂我意思嗎 好 我先說五代和宋初 五代和宋初喜歡馮道是很正常的事情 因爲五代是亂世 大家都是馮道 真正死結的人數量可以忽略不計 而且當時的政治氛圍說實話 傻不愣登去死結會顯得很呆 而宋初就更不能說馮道不好了 因爲真宗朝之前 朝堂之上很大一部分主力還是後周的舊臣 本身就是五代過來的 所以薛居正 他們怎麼可能在舊五代勢力罵馮道呢 罵馮道等於罵自己 沒有人會這麼做了 而到了真宗朝中後期 特別是去過泰山之後 北宋政權的法統和道統就定下了 這個時候就必須重新構建君臣關係 如果再不把馮道拉出來編個詩 那麼北面畢竟還有一個漢化政權 萬一大臣學馮道兩面三刀 兩頭搖擺 你怎麼弄 因此宋仁宗 司馬光這批人才會把馮道批得如此不堪 就是要在根子上讓大家死忠 南宋也是一樣 批判王安石固然是政治正確 但馮道所展現出來的政治道德 的確不能爲南宋所接受就是了 而李治對馮道的推崇 是建立在文化和軍事自信上的 李治是明中葉 嘉靖帝時期的人 並沒有迫在眉睫的外化 也不存在可以和大明掰掰手腕的割據政權 因此基於時局 李治自然會認爲 民生纔是天下的根本 老百姓對生活不滿意 纔是李治時期的社會主要矛盾 而馮道恰恰是一個對百姓特別好的人 所以李治給好評自然是不奇怪 到了明末清初 大明舊臣們體會到了政權更替的動盪 這時王夫之們肯定是不會放過馮道的 他說馮道之惡 服於商紂王 表面上是在說馮道 但我認爲其實是在罵降清的西域同僚 而且大家看這個商紂王也很有意思 根據類比的邏輯 馮道是臣 這句話應該是馮道之惡服於某個奸臣 比方秦檜之類的 怎麼會類比成商紂王呢 那我只能理解成是王夫之在影射清廷了 所以這句話的本意應該是 你們這幫漢人降臣比愛新覺羅還要壞 而到了趙義 政局又穩定了 因爲趙義是乾隆時期的人 算是盛世 對馮道的評價就又上來了 邏輯和李治一樣 沒有外患的時候 就更關心民生 對馮道也就越寬容 不會太苛責 大家去想 馮道如果生活在乾隆時代 他除了能安安分分上班還能做啥 倒是來一個耶律德光讓他投靠當奴才呢 關鍵是沒有啊 所以如果趙義學司馬光或者王夫之 對着馮道一頓臭罵就很違和 給人一種虛空打靶的感覺 按照這個思路 接下去的蔡東藩對馮道的批判就很順理成章了 畢竟蔡老先生生活在晚清和明國 外族入侵始終縈繞在國人頭上 而葛劍雄老師和方文先生的比仗 我認爲大體也是這個邏輯 葛老師是我們這邊的學者 比起改朝換代應不應該恪守政治氣節 我認爲他更關心百姓的民生 糾結馮道的六朝十二帝意義不是很大 不如好好審視一下其他更迫切的現實問題 而方文先生是對岸的中央研究院院士 從制度上來說 他們那邊可能會遇到一些輪流執政改朝換代的情況 並且因爲衆所周知的原因 你把他想象成割據勢力就行了 但凡割據着的地方是肯定要批判馮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