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壇-史鐵生 《我與地壇》第二章
1 觀看·2026年3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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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纔想到,當年我總是獨自跑到地毯去,曾經給母親出了一個怎樣的難題。
她不是那種光貴疼愛兒子而不懂得理解兒子的母親。
她知道我心裏的苦悶,知道不該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待在家裏結果會更糟。
但她又擔心我一個人在那荒僻的園子裏整天都想些什麼。
我那時脾氣壞到極點,經常是發了瘋一樣的離開家,從那園子裏回來,又中了魔似的,什麼話都不說。
母親知道有些事不宜問,便猶猶豫豫的想問而終於不敢問,因爲她自己心裏也沒有答案。
她料想我不會願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從未這樣要求過。
她知道得給我一點獨處的時間,得有這樣一段過程。
她只是不知道這過程得要多久,和這過程的盡頭究竟是什麼。
每次我要動身時,她便無言地幫我準備,幫我上了輪椅。
這以後她會怎樣,當年我不曾想過。
有一回,我搖車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麼事又反身回來,
看見母親仍站在原地,還是送我走時的姿勢,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處牆角。
對我的回來,竟一時沒有反應。
待她再次送我出門的時候,她說,出去活動活動,去看看書,我說這挺好。
許多年以後我才漸漸聽出,母親這話實際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禱告,是給我的提示。
只是在她突然去世之後,我纔有餘暇設想,
當我不在家裏的那些漫長的時間,她是怎樣心神不定,坐臥難寧,
見着痛苦與驚恐與一個母親最低限度的祈求。
我可以斷定,以她的聰慧和堅韌,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後的白天,
她思來想去,最後準是對自己說,讓她去,未來的日子是她自己的。
如果她真要在那園子裏出了什麼事,這苦難也只好我來承擔。
在那段日子裏,那是好幾年長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是母親做過了最壞的準備了,
但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爲我想想,事實上我也真的沒爲她想過。
那時她的兒子還太年輕,還來不及爲母親想,
她被命運擊昏了頭,一心以爲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個,
不知道兒子的不幸在母親那兒,總是要加倍的。
她有一個長到二十歲上,忽然截癱了的兒子,這是她唯一的兒子,
她情願截癱的是自己而不是兒子,可這是。
她想,只要兒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那也行。
可她又確信一個人不能僅僅是活着,兒子得有一條路走向自己的幸福,
而這條路呢,沒有誰能保證她的兒子終於能找到。
這樣一個母親註定是活得最苦的母親。
有一次,與一個作家朋友聊天,我問他寫作的最初動機是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說,爲我母親,爲了讓她驕傲。
我心裏一驚,兩久無言。
回想自己最初寫小說的動機,雖不是這位朋友的那般單純,
但如他一樣的願望我也有,且一經細想,
發現這願望也在全部動機中,
趕了很多朋友說,我的動機太低俗了吧。
我光是搖頭,心想低俗並不見得低俗,只是這願望過於天真了。
他又說,我那時真的想出名,除了讓別人羨慕我母親。
我想,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爲他的母親還活着,
而且我想,他的母親也比我的母親運氣好,
他的母親沒有一個雙腿殘廢的兒子,否則事情就不這麼簡單。
在我的頭一篇小說發表的時候,
在我的小說第一次獲獎的那些日子裏,
我真是多麼希望我的母親還活着。
我便又不能在家裏呆了,又整天整天獨自跑到,
心裏是沒頭沒尾的沉鬱和哀怨,
走遍整個園子,卻怎麼也想不通母親爲什麼就不能再多活兩年,
爲什麼在她兒子就快要開一條路的時候,
莫非她來此世上只是爲了替兒子擔憂,
卻不該分享我的一點點快樂。
她匆匆離我去時,才只有四十九歲。
有那麼一會兒,我甚至對世界,對上帝充滿了仇恨和厭惡。
後來我在一篇題爲《和歡樹》的文章中寫道,
我坐在小公園安靜的樹林裏,閉上眼睛,
想,上帝爲什麼早早地找母親回去呢?
很久很久,迷迷糊糊的我聽見了回答,
她心裏太苦了,我似乎得了一點安慰,
睜開眼睛,看見風正從樹林裏穿過。
小公園指的也是地毯,只是到了這時候,
紛紜的往事纔在我眼前幻現得清晰,
母親的苦難與偉大才在我心中滲透得深徹,
上帝的考慮也許是對的。
搖着輪椅在園中慢慢走,又是烏照的清晨,
又是驕陽高懸的白晝,
我只想着一件事,母親已經不在了,
在老柏樹旁停下,在草地上在垂牆邊停下,
又是處處蟲鳴的午後,又是鳥兒歸巢的傍晚,
我心裏只默唸着一句話,
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了,
把椅背放倒,躺下,
似睡非睡來到日末,坐起來,心神恍惚,
直坐到古祭壇上,然後再漸漸浮起月光,
心裏纔有點明白,母親不能,
曾有過好多回,我在這園子裏呆得太久了,
母親就來找我,她來找我又不想讓我發覺,
只要見我還好好的在這園子裏,
她就悄悄轉身回顧過幾次,
我也看見過幾回她四處張望的情景,
她視力不好,
關着眼鏡像是尋找海上的一條船,
她沒看見我時,我已經看見她了,
但我看見她,也看見我了,
我就單是無法知道,
有一回,我坐在矮樹叢中,園子裏走,
我經常呆的一些地方,不離又寂寞,
不知道她已經找了多久,還要找多久,
我決意不喊,但這絕不是小時候的捉迷藏,
這也許是出於長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強或羞澀,
但這倔,至絲毫也沒有驕傲,
我真想告誡所有長大了千萬不要跟母親來這套倔強,
羞澀就更不必,我已經懂了來不及了,
兒子想使母親驕傲,這心情畢竟是太真實了,
以致使想出名這一聲名狼藉的念頭也多少改變了一點形象,
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且不去管它了吧,
隨着小說獲獎的激動逐日黯淡,
我開始相信,至少有一點我是想錯了,
我用紙筆在報刊上碰撞不就是母親年年月月,
我都到這園子裏來,年年月月我都要想,
母親盼望我找到的那條路,
母親生前沒給我留下過什麼眷用的遮掩或要我恪守的教誨,
在她去世之後,她艱難的命運忍的意志撼動起安詳的落葉,
我在園中讀書,聽見兩個散步的老人說,
沒想到這園子有這麼大,我放下書,想,
這麼大一個園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兒子,
母親走過了多少膠着的路,
頭一次意識到,這園中不單是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