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記·白話精簡連載】第一章 · 扶柩寄寺

第一章 福救祭祀 話說在山西和中府 金庸紀縣西南的蒲州鎮的東邊 有一座寺廟 叫做蒲救寺 乃大唐澤天娘娘所建的香火院 後來荒廢清皮了 由崔相國重新修建 五座廟子 規模宏大 非同小可 高大的山門 莊嚴肅穆 樓閣殿堂 各佔地勢 錯落有致 山門前一大片空場 可以容納上萬人 那是老相國當年修造時 特地開闢出來準備用來給百姓趕廟會用的 此寺自從重建以來 香火還算興旺 凡是到蒲州的過往客商 都要到這裏來遊覽隨習 那蒲救寺的方丈法本長老 年紀已七十有餘 爲出家前是個保學之士 滿腹經倫 文章蓋世 按說取舉人中近事不在話下 無奈命運多舛 考了七八十來次 總是名落孫山 弄得心灰意冷 看破紅塵 得當年崔相國引薦剃度 在這蒲救寺出家 如今主持本寺 一心禮佛 成了有道高僧 話說這一天 法本長老正在方丈內打坐靜修 卻見法從小和尚從外走進來 向前何時稟報 說 啓稟師父 法本長老微開慈目 問道 何事 法從道 崔老向國府上管家崔安在外求見 長老聽的是老施主的家人前來 忙答道 有請 法從轉身出門 不多時領了一位年過半百 鬚髮略成花白的老人進來 那老家人屈前一步 低頭道 崔安奉夫人之命 叩見長老 長老忙起身回禮 道 管家少禮 請坐 崔安原是個家人身份 崔向國府上家規極嚴 所以不敢放肆無禮 功力不作 長老問道 管家到此 有何見教 崔安道 我家相爺不幸去世 老夫人扶了靈鷲 打算回柏林老家安葬 因爲眼前兵荒馬亂 路上極不太平 到此和中府再也不能前行 老夫人特打發小的前來 意思是 想在主紗暫且記住 等路上稍微平靜些再走 請老方丈給予方便 說吧 呈上名冊 上寫 魏王人崔門正式連任 長老接過名冊 說道 阿彌陀佛 管家哪裏話來 想此字 本是老相爺當年修造的 寺內一切 均是老相爺所賜 但住無妨 請轉稟老夫人 容貧僧出迎 崔安聞言 急忙轉身前行 趕緊去回稟主人 法本長老帶了知客諸僧 親自到山門迎接 那崔老夫人孃家姓鄭 嫁入崔家 丈夫是本朝的相國 着實宣賀一時 享過一番榮華富貴 年紀其實也並不老 才五十開外 保養得又好 真可謂徐娘半老 風韻猶存 只因是相國夫人 身份尊貴 又加上當了寡婦 因此雖在中年 大家卻都稱她爲老夫人 崔老夫人有一子一女 兒子叫歡郎 今年只有七歲 並非親生 因爲老夫人自生了女兒以後 再也沒有生育過 覺得膝下無兒 未免遺憾 女兒最後總是要嫁出去的 那麼老相公就沒有繼承人了 因此 就在同族中領養了一個小男孩 取名爲歡 取承歡膝下的意思 爲了稱呼方便 也是表示喜愛 故又加上一個郎字 一家人都叫他歡郎 女兒叫茵茵 年方一十九歲 生得有沉於落雁之容 碧月羞花之貌 堅且性格溫柔 爲人賢惠 而且天生聰明 多才多藝 無論詩詞歌賦 琴棋書畫 針指女弓 鞦韆簇球 樣樣都會 號稱才女 她父親在世之時 已經爲她定下了親 是徐沛給她的表兄鄭衡 禮部尚書的長子爲妻 這一門親事 其實並不能算數 因爲既沒有問名納采 也沒有六里三端 只憑了當年老相爺一句話 就算定局了 其所以聯姻 一來是現任相國 對現任尚書 符合門當戶對的條件 二來女婿是內侄 中表聯姻 親上加親 也可以說是 老夫人一簽促成的 可是女兒茵茵小姐 一直不滿意這門親事 主要是因爲鄭衡 不但人物長得猥瑣 而且肚裏一包草 斗大的字不識的一籮筐 看到四書五經 腦袋就發脹 終日裏只知和一般閒人 鬥雞走狗 棉花素柳 十足一個頑固子弟 由於是中表親 鄭衡的這些劣跡 也傳道催俘 大家都認爲 小姐如果嫁給鄭家少爺 簡直是一朵鮮花 插在牛糞上 白白糟蹋了一位絕世佳人 對於這些 茵茵小姐也知道得很清楚 卻不敢違抗 所以一直自怨命薄 每每暗自掉淚 只好聽天由命 因爲父親去世 孝福未除 所以尚未完婚 小姐有一個貼身丫鬟 名叫紅娘 年方一十五歲 是小姐奶孃的女兒 從小就侍候小姐 那紅娘生得五官端正 討人喜愛 又是千靈百利 鐵嘴剛牙 善於見貌辨色 而心地卻十分善良 頗有丈夫氣 茵茵小姐和紅娘 從小一塊長大 感情深厚 如同姐妹一般 所以小姐十分信賴她 再說老夫人 只因相爺去世以後 一來官場勢利 人在人情在 往日那些常來常往 奔走門下的所謂之交 現在一個個 都如同陌路人一般 不來起舞孤兒寡母 就算是厚道的了 二來常安居 大不易 京師的花費太大 實在也待不下去了 三來相爺的靈柩 也得運回故鄉柏林 夜落歸根 入土爲安 所以舉家搬遷 老夫人坐在青泥遊筆車裏 感慨萬千 回想當年相爺在世之日 同呼如雲 亦呼百諾 門生故利 銀園奔走 門庭弱勢 毫不威風 如今返鄉 冷冷清清的 只有五六個人 今非昔比 毫不淒涼 老夫人思前想後 忍不住長嘆一聲 滴下兩行青淚來 這時 崔安前來回稟道 稟老夫人 老方丈親自出迎 老夫人從傷感中醒過來 忙用汗巾擦了擦淚水 由貼身丫鬟春香 攙扶着下的車來 入眼便看見 普舊寺山門前的 一百零八級臺階 十級盡頭處 只見法本長老 頭戴毗盧帽 身披繡金線 大紅擺那袈裟 率領僧衆 在山門列隊相迎 老夫人一手搭在 春香的肩頭上 緩步踏上臺階 走走停停 直到山門 倒也不見氣喘 長老見老夫人上來 踏上一步 雙手合十頂禮 說道 阿彌陀佛 老夫人駕臨山寺 不勝榮幸之至 老秀迎接來遲 還請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連忙答禮 說道 罪過罪過 驚動法家 有勞出迎 愧不敢當 折煞老身了 長老說道 老夫人一路辛苦了 請進寺用茶 歡郎是和奶孃同車的 他瞧見母親下車 早就跟着下來了 小孩子到了一個陌生地方 樣樣都覺得新鮮 東看看西望望 一跳一蹦 轉眼一溜煙 爬上一百零八級臺階 站在老夫人身邊 老夫人回頭看見歡郎在旁 說道 歡郎去告訴姐姐 讓她和紅娘下車 進寺安歇 歡郎應聲道 是 走下臺階 來到一輛催我清愁車旁 高聲叫道 子子 娘叫你們下車來 到寺裏去休息 其實 小姐見馬車停了下來 就知曉已經到了普救寺 只是因爲未聽到母親召喚 不敢隨便下車 也不敢向車外張望 所以仍然安坐車中 顯得十分穩重 紅娘這小丫頭就不那麼安生了 終究只有十四五歲 一派天真的小孩子氣 雖然因爲小姐不曾下車 自己也不敢下車去 卻耐不住好奇心的驅使 早在那裏偷偷掀開簾子 藉着那條一寸來寬的縫隙 不住地向外張望了 此刻聽得歡郎叫喚 連忙回聲對小姐說道 小姐 老夫人命我們下車去呢 快快下車吧 其實 紅娘早已利落地下了車 放下踏步 在車門外等候 小姐到的車門邊 先放下面網 而後微微提起長裙 由紅娘扶着下了車 但見她一身素服 分外精神 頭上青絲挽就了舵馬技 上插斬翅採鳳賢珠銀不瑤 銀絲八寶攢珠究技 兩彎柳眉 一雙鳳目 玄膽笛 櫻桃口 長就一副瓜子臉 面不敷粉而白 脣不塗珠而紅 身上披一件月白色灑金一口鐘 內着白雲卷對金傲兒 下系一條白雲綢白褶弓斷裙 三寸金簾上 則套着一雙出門穿的 高底鹿皮小蠻靴 真是說不盡的風流交態 描不完的以你風姿 小姐一手搭在紅娘肩上 輕移簾布 款擺仙腰 鳥鳥停停地走近老夫人 這時 衆僧人只覺眼前一亮 不由的疑心 是否廟裏的白衣官士 因菩薩走下了簾臺 到此救苦救難 苦度衆生 雖然看不到小姐的廬山真面目 單憑了這副裝束 這段身材 也逗引得小和尚們煩心大動 沉念頓生 心裏後悔當初剃了光頭 口內不住地默唸 阿彌陀佛 老夫人見女兒到了 說道 兒啊 見過長老 小姐秉遵母命 向法本長老恭恭敬敬地到了萬福 法本長老雙手合十道 不敢當 小姐免禮 紅娘在一邊看那法本長老 銀鬚白髮 慈眉善目 和藹可親 不禁動了頑皮之心 插嘴道 老和尚 小紅娘給你叩頭了 恭祝老和尚再活一百零一歲 說吧 叩了兩個頭 紅娘的調皮 在崔府是有名的 連老夫人有時也拿她沒辦法 但現在初來乍到 對了陌生人還要頑皮 未免太不成話 如果傳到外人耳朵裏 還不知怎樣笑話崔府的家教 於是老夫人把臉一沉 呵道 紅娘 羞得無禮 法本長老卻是無所謂 倒覺得這女娃娃天真可愛 見老夫人沉下臉來 忙在一旁爲紅娘解圍 笑道 呵呵 無妨 姑娘免禮 回聲向老夫人道 請進內縣查 於是老夫人一行人等 隨着知客和尚前行 法本長老前面帶路 一直來到方丈 彼此謙讓落座 老夫人等小和尚呈上茶來 一陣亂定 徐徐開口問道 長老一向可好 長老欠身何時 答道 貧僧託老夫人之福 還算康泰 老夫人量臂輕賤 老夫人說道 老身家門不幸 先夫棄侍 孤兒寡母 無依無靠 說着不覺掉下淚來 長老盲勸慰道 老相爺仙逝 令人痛道 還望老夫人節哀順變 保重身體要緊 老夫人取出汗巾 擦一擦眼淚 說道 老身此次的來意 長老盲道 老夫人道 如此多謝了 驚擾清靜 於心不安 且容日後不報 老身思量着 在貴寺捎停數日 着人到京師去 把這正衡換來 一起回柏林去 長老道 既來之 則安之 但請寬心住下 待路途平靜些 再作打算不遲 老夫人問道 不知寺內 可有安靜處所否 長老道 本寺西廂之旁 有座院子 房屋頗寬敞 地勢又幽靜 和小寺有圍牆相隔 可稱獨門獨戶 絕無閒人打擾 現在全都空在那裏 正好安置 只需這小沙彌 打掃一下即可 老夫人道 有勞長老費心了 長老道 老夫人不必客套 理當如此 這時 老夫人和長老 在方大清談 小姐 丫鬟等在一側奉陪 其他人就忙開了 小沙彌們 自去打掃院落 老家人 則指揮車伕們 抬香籠 扛靈鷲 忙個不亦樂乎 他們忙他們的 放下不提 且說那座長老 用來安置老夫人的院子 院子坐落在藏經閣之後 寺院的西廂之東 坐北朝南 寺面有一丈多高的 青磚牆圍着 踏進圍牆大門 入幕是一座四合大院 院後一座三開間 三層小樓 小樓四周 也有磚牆圍繞 整個院子 又處在一座大花園之中 四周家墓蔥籠 花草繁茂 岐石甲山 曲徑通幽 足可供一心養性 看來這是當年 崔香國修建此寺時 精心安排的 本欲告老還鄉時 在此處修身養性 禮佛參禪 頤養天年 享一番清福 可惜天不假年 還沒來得及享用 就撒手西歸 這也是崔香國始料不及的 進的四合院來 迎面是大廳堂屋 左右是廂房 右鬥帶着耳房 天井裏 有一條碎石小徑 路面都是 踩石鋪舊的字花紋 大廳前面 有兩株龍槐 蒼穹挺拔 迎面是落地大平門 平門正中 懸一幅張僧堯畫的 白衣觀音像 兩旁掛一幅 虞世南寫的對聯 上聯是 下聯是 前面有一張紅木天然錦 上面安放一支 博山金香爐 兩邊一對白銅蠟臺 左手裏 一個三彩大花瓶 中插白玉柄浮塵 右手一架大理石 天然山水紫檀木 底座大插瓶 佛像前一方紅氈毯 上面放一個蒲團 大概是爲 祝客禮佛準備的 大平門之後 開有一門 通向小樓 崔老夫人 把一切輕在眼裏 不由地微微點頭 表示滿意 其實 這院子是 法本長老 經常派專人 打掃收拾的 所以儘管無人居住 不但不曾荒廢 還添了幾分雅境 崔家住進來後 東正房的裏屋 是老夫人和春香 另外一個小丫頭 秋菊住外房 西正房是 歡郎和他的奶孃 西廂房由崔安 和他的老伴丁氏佔了 丁氏是廚娘 掌管一家的伙食 西二房做廚房 崔相國的靈鷲 就暫時停放在 東二房內 倒也十分妥當 鷹鷹小姐和紅娘 住在後面的小樓上 樓上的一些陳設佈局 自有紅娘去安排 不必細說 這偌大的一座院子 大門一關 十分清靜 更沒有閒雜人等 前來喧擾 彷彿是世外桃源 繁綠可消 原來這時節 正值暮春天氣 花園內桃紅柳綠 百花盛開 好鳥之頭 朝秋婉轉 大好春光 卻將到尾聲 豈可隨便辜負了 況且初來乍到 正該趁機踏堪一番 那小紅娘 又是個閒不住 好聲勢的 於是在這天早上 便竭力慫恿小姐 對鷹鷹道 小姐 你看這屋外春景 可美着呢 我們何不出去走走 看看景 散散心 太好玩了 小姐 我們去吧 鷹鷹的心情 卻不像紅娘那麼 無憂無慮 不煩不惱 她的內心深處 正隱藏着一種 無人可訴的憂怨 父母給她定下的那段 極不般配的親事 隨時都在襲擊着 掙脫着看不見的束縛 衝絕着摸不着的牢籠 按照自己的意願 去追求幸福的生活 可是 這幸福的生活 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更不敢果斷地違反 從小接受的那種 嚴格家教 身處在 官宦貴族的家規管束下 她短暫的少女時代 就要消磨殆盡 可卻沒有一點 自主的權利 所以 來在這門眼 縱觀的消逝之中 面對清雅的注視 和一點一點流逝的 大好韶光 她只覺得壓抑和苦悶 似乎對一切 都不大感興趣 現在 紅娘要她到花園裏 去走走 也提不起興趣來 就說道 不去 紅娘一團高興 卻被小姐一瓢冷水 心裏着實不舒服 但是 她非常瞭解小姐的脾氣 嘴裏說 不 心裏已經動搖了 只要跟她軟磨 她就會被說服的 於是說道 小姐 坐了那麼多天的車子 悶得發慌 也該散散心 小姐 去吧 小姐給紅娘一說 心就活動了 說道 既然如此 帶我去稟告母親一聲 紅娘一聽 就覺得不耐煩 搶白道 小姐 你又來無事生非了 若去稟明老夫人 又是這個不可以啊 那個不方便啊 豈不是自找麻煩 反正是自家的院子 又不是到大門外邊 去拋頭露面 用得着去稟明嗎 鶯鶯道 這是禮數 聖人說過 父母在 尤必有方 怎可隨便出遊 紅娘 不吃 一聲笑了出來 道 小姐 你又來了 真像個窮酸秀才 聖人說的是遊 我們是去散步 這是兩碼事兒 紅娘 不吃 一聲笑了出來 道 小姐 你又來了 真像個窮酸秀才 聖人說的是遊 我們是去散步 這是兩碼事兒 二人正在辯論之際 呼聽門外春香教導 紅娘 老夫人命你陪了小姐 到佛殿去隨席 紅娘一聽 打從心底下高興出來 連忙回答說 春香子 謝謝你 我和小姐就去 說吧 對鶯鶯道 小姐 怎麼樣 這下可放心了吧 鶯鶯笑着罵道 傻丫頭 就你亂起勁 說着準備出門 只見鶯鶯今天是家常打扮 頭上青絲挽了個羅季 翡翠玉簪拴定 繼前插一根珠鳳雙骨不搖釵 薄溼脂粉 淡掃額眉 穿一件淡狐綠杭紡對襟大掛 月白雲綢白褶香裙 鳳頭宮鞋 更顯得清秀雅緻 人淡如菊 鶯鶯和紅娘相扶相攜 出了房門 沿着碎石小徑 曲曲彎彎 經過花園到佛殿去 但見春意闌珊 落英繽紛 片片桃花 飄墜小溪 真是花落水流紅 春去太匆匆 東風啊 你如何只管催春去 不肯將春留 鶯鶯本來是想借觀景散心解悶 不成想平添了萬種嫌愁 說不得也只好帶着淡淡的傷感 隨着紅娘往佛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