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閱讀照片 拍攝了一堆簡單的人像照片為何被視為德國最偉大的攝影師之一

一百多年前,有一位德國攝影師 立志要用一生的時間 給各種各樣的德國人拍攝一張照片 然後組成一個非常宏大的作品 叫做《二十世紀的人們》 由於這個計劃過於宏大 在他生前一直無法完成 但是作為階段性的成果 他在1929年出版了一本畫冊 名為《我們時代的面孔》 請注意時代這個詞 這是一個具有概括性的抽象的詞 表明了攝影師不是在拍攝具體的某個人 而是通過人在觀察整個時代 由於這個作品沒有去美化德國人 沒有採用讚揚的歌頌的態度 當然也沒有去貶低醜化人 而是採用了一種忠信 冷靜客觀的方式去拍攝 結果在1936年被納粹政權沒收 並銷毀底片 原因僅僅是因為 過於真實地展現了當時的德國人的面貌 沒有體現出政府所宣揚的 所以真實是有罪的 真實能夠讓一些人坐立不安 值得慶幸的是 攝影師本人沒有被關起來 為了實現他一生的夢想 他一直沒有停止拍攝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 他在科隆的工作室 在1944年的一次轟炸中被毀 幸虧他把底片藏在一個公寓的地下室 躲過了這次災難 但命運之神沒有放過他 在1946年的一次大火中 大約有兩萬五千張到三千張底片被毀 請注意 這些照片不是35毫米的小底片 是大畫幅黑白膠片 根據我的經驗 單單拍攝一張照片 就需要花費半小時以上的時間 將近三萬張底片 相當於他之前大半生的心血被毀 損失之大 幾乎相當於摧毀了一件偉大的國寶 不幸中的大幸 攝影師去世之後 還有超過一萬張照片流傳了下來 直到1980年 攝影師離世16年後 20世紀的人們才得以正式出版 但這本畫冊只選用了數百張照片 跟原來的計劃相差甚遠 但即便如此 這本《20世紀的人們》也足以讓讀者驚嘆不已 這位攝影師的名字叫做奧古斯特·桑德 是國際攝影界公認的德國最偉大的攝影師之一 看過他的照片 你一定會說 每個照相館裡的師傅醫生 不知道拍過多少類似的照片 為什麼奧古斯特·桑德成了大師 照相館師傅們一個也沒有成為大師 如何區分他們之間的不同呢 顯然 奧古斯特·桑德的照片讓我們再次認識到 區分一流攝影師和普通攝影師的並不是技術 也不是實現照片的難度 而是以下幾個原因 首先最重要的是攝影家的藝術自覺性 我每次發視頻底下都會有留言說 假如這是我拍的 人家一定不會承認我拍得好 之前的視頻中 我反復講過 攝影的難度並不在於照片表面如何 而是攝影師是如何思考的 所謂的如何思考覈心是藝術自覺性 幾張零碎的照片可以矇騙人 但幾十張幾百張 甚至上萬張照片呈現在觀眾面前 攝影師的藝術思考和藝術能力就一目瞭然 他的水平和檔次就會暴露無遺 奧古斯特·桑德的偉大 不是體現在照片表面的普通上 核心是體現在他的藝術自覺性上 桑德開始拍攝肖像是在1910年左右 隨著底片數量的逐漸增多 十年之後他大概確定了整個項目的框架 也就是把拍攝的人物分為七類 農民、手工業者、女人、顯貴、藝術家 打城市裡的人、被社會遺棄的人 雖然這個分類是比較粗糙的 但在方式上暗合了社會學的某種理念 桑德的這種思考 啟發了今天當代攝影的某種理念 美國新地形學攝影師劉易斯·巴爾茨說 我覺得攝影本身不一定有趣 但當它作為一種藝術形式 跟其他美學和社會學科交叉時纔有趣 桑德採用了一種比較簡單的藝術形式 但通過跟社會學交叉之後 產生了巨大的能量 在關於如何具體表現人的問題上 桑德自己是這樣說的 純粹的攝影可以讓我們創作出 絕對真實地呈現主體的肖像 如果我們能夠創作出真實的肖像 我們實際上也就創造了一面反映時代的鏡子 注意在這句話中 桑德強調了人的主體性 雖然有讀者可能發現了照片中的人 有非常明顯的社會屬性和經濟背景 比如貴族和吉普賽人、農民和建築師 波西米亞人和修女 肖像中經常出現熟悉的符號 例如一個帶著鐮刀的農民 一個在麵包店裡拿著大腳拌碗的糕點師傅 一個帶著畫筆和畫布的畫家 帶著樂器的音樂家 甚至還有一個帶著手風琴和表演熊的藝人 但很多主體的類型的視覺線索並不明顯 同時標題並沒有透露姓名 這也體現了該項目的一個主要矛盾之一 每張照片既是一個個體的肖像 同時也是一種類型的形象 桑德的作品雖然創作於多年之前 但對今天的攝影師依然有借鑒和參考的意義 一、主題上 攝影師不一定要拍攝我們生活的每一個方面 僅僅通過肖像就可以反映一個時代 二、打破刻板印象 有些攝影師一想到農民 就趕緊去拍田間勞作的人 拍工人一定要去工廠車間 最好人物臉上有滿臉的污漬、黴渣 去新疆一定要拍那些穿著維吾爾民族服裝的人 這種簡單化的思考凸顯的是一種刻板印象 桑德鏡頭下的人物 比如三個青年農民 沒有拍他們田間勞作 甚至看不出農民的身份 三、統一拍攝方式 正面肖像為主,環境弱化 相機的機位跟拍攝對象持平 反映的是攝影師跟拍攝對象之間的平等關係 同時這也是呈現一種客觀性 假如機位太高 觀者會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如果是低機位 人物會有一種高大的感覺 換言之高或者低都會影響客觀性 四、沒有選擇特殊的光線和角度來美化人物 藝術的理念是求真而不是求漂亮 過於美化的照片一定會影響對真的揭示 最後,有心的觀眾一定會注意到 從一開始到現在 我所介紹的所有偉大的攝影師及其作品 從不白顯複雜的攝影技巧 而在表面的簡單之下 往往隱藏著一顆深邃的心靈 有學者把桑德的理念總結為三個簡單的詞 看見、觀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