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閱讀照片 如何理解紀實攝影:紀實和審美之間的道德悖論
2 觀看·2026年3月7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前面講到紀實攝影
這裡我想選擇兩張照片來談論一下
紀實攝影中經常會遇到的道德悖論
《移民母親》是美國攝影師多羅西亞蘭格最出名的照片
是美國農業安全管理局上個世紀30年代紀實運動的標誌性照片
就像《大眼睛》是中國希望工程的標誌性照片一樣
實際上蘭格在現場拍攝了七張照片
我選擇了其中的兩張
各位朋友可以先思考一下
如果從此曾在這個角度說
七張照片都描繪了同樣的事實
因此不是事實本身導致了照片的廣泛傳播
而是右邊這張女人懷抱小孩的照片
在情感力量上更容易打動人
那麼左邊這張照片呢
它沒有去渲染情緒
而是以更冷靜、客觀的中性態度去呈現了一個事實
觀眾可能會認為沒有什麼藝術性
不容易打動人
事實上這兩張照片代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觀看方式
也代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審美體驗
甚至代表著兩種不同的藝術觀
從記錄角度說
兩張照片提供了完全不同的信息量
左邊照片的信息量大大超過右邊的照片
畫面中不僅提供了一家人居住的地方
是一個遠離城鎮的田野
還提供了破爛不堪的臨時帳篷的信息
而且有四個孩子
其中一個已經成人
以上信息在右邊的照片中是看不到的
右邊照片觀眾因看不到這麼多環境信息
就會把注意力集中到母子之間的親情和情感關係中去
在這張照片中他們生活上的困苦並不十分明顯
那麼為什麼右邊這張照片反而更容易打動人呢?
原因是這張照片利用了情感的力量和藝術性的表達方式
西方觀眾最熟悉的就是為宗教教化所做的聖母蓮子圖
表現的是聖母抱著死去的基督痛苦的瞬間
這是一種悲劇之美
人們通過悲劇、憐憫或駭人聽聞的藝術作品
來讓自己感受到一種負面情緒
雖然我們不會心甘情願地在現實生活中
經歷失去親人的痛苦
但選擇接觸悲劇並同情經歷過這種毀滅性經歷的人物
可以感受到強烈的情感宣洩
而且不必為此承擔後果
因此當這種強烈的情感消失後
觀眾會感到心靈的淨化和精神上的煥然一新
移民母親被視為現實版的聖母蓮子圖
美國人在這張照片中體驗到了類似的悲劇之美
情不自禁把移民母親視為一個像聖母般的人物
以情動人是大眾藝術中最常用的表現手段
因為容易讓觀眾產生移情作用
如果說右邊照片代表著情感的力量
左邊照片代表著事實的力量
那麼等於說人們更容易被情感所左右
而不是被事實所打動
換言之
人們對於一張好照片的判斷經常基於情感
而不是基於事實
2024年度世界新聞攝影比賽中
一名巴勒斯坦婦女擁抱她侄女的遺體獲得了年度最佳照片獎
是類似的原因
移民母親是美國大蕭條時代的歷史象徵
不僅被視為即時攝影的典範
而且愛德華史泰肯將她描述為有史以來最非凡的人類記錄
這張照片如果僅僅是文獻資料
它的傳播性和觀賞性不會這麼高
而因為跟悲劇的審美性產生關聯
它的力量才爆發出來
所以移民母親也可以被視為歷史文獻與藝術的交叉
或者是即時攝影的藝術化
由此可見,即時攝影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僅僅體現資料性、文獻性、檔案性
另外一種同時體現了藝術表現性
沃克艾文斯稱之為抒情記實
但觀賞悲劇照片的審美體驗在道德上存在悖論
欣賞他人的痛苦而產生藝術愉悅感具有一種諷刺性
古典藝術中悲劇跟現實之間的關聯不是一種強關聯
藝術家並不在現場,而是依靠想像在描繪悲劇
人們意識不到這種悖論
照片中的悲劇完全不一樣
意味著攝影師在現場親身經歷
觀眾容易發出一種道德責問
攝影師為什麼不去阻止悲劇
為什麼不對遭受痛苦的人給予幫助
難道拍照高於一切嗎?
南非攝影師凱文·卡特因拍攝《禿鷲與小女孩》
就面臨了這種道德危機
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一書中
也質疑了悲劇性照片中存在的問題
一、暴力照片讓觀眾更同情受害者
還是逐漸麻木於暴力
二、痛苦的圖像是否真的能帶來行動或改變
還是僅僅滿足了觀眾的窺視欲
三、在數字時代,圖像可能被操控或編排
觀眾能夠毫無保留地相信其真實性嗎?
四、觀眾跟圖像中他人的痛苦之間有著非常遙遠的距離
因此在情感上也會有一種距離感
這可能會削弱他們的同情心和行動意願
著名紀實攝影師薩爾加多的一些作品
就被很多學者批評為美化苦難
痛苦的美學化可能會讓觀眾沉浸於照片的藝術性中
而忽視了背後殘酷的現實世界
回到蘭格的兩張照片
從文獻性、檔案性、資料性角度看
左獨提供了更多的信息量
實際上更能體現紀實本身的力量
而右邊這張照片體現的是情感的力量
從藝術審美角度看
右邊照片體現的是一種古典審美
是馬上就能觸發普通大眾共鳴的
缺點是這種審美的意義是非常單一化的
而且是固定的
每一個觀眾所感知到的情緒模型幾乎一模一樣
而左邊這張照片趨向於一種當代攝影的審美
就像新地形學照片一樣
看上去毫無情感,也沒有任何道德審判
似乎只是呈現了一種客觀事實
照片的意義全依賴於觀眾個人的感受
觀眾需要注意的是
這兩張照片代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藝術思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