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康失國

我坐在露臺的玉榻上時 殿外的私主物正順着風飄進來 那是興納的妃子親自調的弦 指尖劃過琴絃的聲音 比落水的浪還柔 陛下 東夷的貢米到了 要過目嗎 內侍的聲音低得像怕驚了我的酒性 案上的青銅絕禮 酒葉晃着琥珀光 映出我並腳的玉冠 那是父親起船下來的 上面鑲着的綠松石 原是治水時從龍門山撿的 放着吧 我回回手 目光落在窗外的獵場 昨日剛圍獵了三百頭麋鹿 皮毛還在陽光下曬着 泛着流光 有個老臣曾跪在殿外哭 說意在東方招兵買馬 陛下該整軍備了 可他的聲音哪有施主好聽 夜裏做了個夢 夢見祖父羽站在洪水邊 手裏的累字指着我 這天下是水換來的 不是酒泡的 我驚醒時 妃子正往我懷裏塞葡萄 那甜膩的汁水流在衣襟上 像極了夢裏的洪水 二一的軍隊殺到落水邊時 我還在船上咽吟 樂師們嚇得摔了中谷 妃子們的哭聲比浪還急 我抓過船槳想划走 卻發現自己的手連槳都握不穩 這些年握着酒杯的指節 早沒了祖父握累似的力氣 岸邊的下兵像被哥德麥成片地倒下去 一騎在白馬上箭法準的嚇人 一箭射穿了我的酒旗 那旗上繡着的夏字 在風裏抖得像片枯葉 太康 你爹用血汗換的天下 被你泡在酒缸裏了 他的吼聲順着水飄過來帶着腥味 我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 他攥着我的手說 守住田埂比守住玉塘難 可那時我滿腦子都是露臺的歌舞 船被鑿穿時 我抱着塊木板飄在水上 看見岸上的百姓對着義的軍隊磕頭 他們手裏還舉着沒來得及上交的骨髓 那是今年的新糧 本該入我的糧倉 此刻卻成了迎接新主的禮物 三朵在甄尋室的柴房裏 我纔看清自己的模樣 玉冠棗沒了 頭髮粘在臉上像團爛草 甄尋室的老族長送來糙米碗鹽 喝了個口 可那米香竟比露臺的甄休還勾人 陛下可知去年大旱 落水南岸的田全裂了封 老族長蹲在我對面 火堂的光映着他滿臉的皺紋 一帶着人挖取飲水百姓說 說他纔像李大人的樣子 我咬着糙米硌的牙牀伸騰 想起自己曾爲了建露臺 把治水的渠挖了 填成池道 想起有農夫跪請開倉放糧 我卻嫌他弄髒了殿門 那些被我當作凡事的 原來都是撐着下朝的樑柱 窗外傳來孩童的歌謠 唱的是一射九日民得安 我捂住耳朵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像極了當年祖父治水時 燙土築壩的悶響 只是那聲音 早就被我的絲竹和酒笙蓋得死死的 四月光爬上柴黃頂時 我摸着牆角的泥土 那土和落水邊的一樣 帶着點色溫 我忽然想站起來 像祖父那樣去踩踩田埂 可腿一軟又跌坐下去 遠處傳來義的政令 說要重修當年雨窪的渠 百姓的歡呼聲響得能掀了天 老族長端來新煮的粥 裏面混着野菜 陛下他嘆口氣 這天下呀就像塊田 你勤着事弄它就長梁 你慌着它就長草 我接過粥碗 熱氣模糊了眼睛 看見碗裏的倒影 那個鬢角戴玉冠的太康早沒了 只剩下個捧着粗碗 手抖個不停的醉人 柴房的門沒關 風裏飄來新翻的泥土 那味道和祖父留在玉龜客墳裏的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 我再也沒資格去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