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故事學中藥，今天講決明子的故事

清道光年間,蘇州府有個叫墨香齋的書坊,專門呈印各類書籍。 書坊裏有位五十多歲的老抄書匠,姓顧,大家都叫他顧師傅。 他有一手令人歎爲觀止的絕活, 能在迎頭小楷上用極細的筆鋒校改錯字, 補全殘頁,字跡與原版渾然一體,堪稱書中聖手。 這份手藝是顧師傅三十多年在昏暗遊燈下, 用一雙眼睛生生磨出來的。 近一兩年來,他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先是看細字時間稍長,便覺雙眼乾澀發脹,像揉了沙子。 後來發展到下午陽光燒牆時,書頁上的字跡就變得模糊, 邊緣泛起毛茸茸的光韻,看遠處也霧濛濛的。 夜裏對着燈火幹活,那燈火周圍總有一圈彩虹式的光環, 擾得他心煩意亂。 最讓他恐懼的是,一次校定一部珍貴的宋版醫書時, 他發現自己事物中央似有一小片固定的暗影, 彷彿有個黑點粘在眼前,怎麼眨眼也揮之不去。 這下他真慌了神,這雙眼睛就是他的命, 若是壞了,一家老小的生計歷時便要斷絕。 他急忙去看郎中,第一位郎中說是幹血不足, 開了補幹血的湯藥,喝了幾劑,眼睛幹色稍好, 但事物模糊和那惱人的光環,暗影依舊。 第二位郎中斷爲風熱上擾,用了輕散風熱的方子, 這次眼睛的脹痛感減輕了,可藥性天良, 顧師傅本就有老胃病,幾劑下去便覺胃腕隱隱作痛, 食慾大減。眼病未除,又天未及,顧師傅愁得夜不能寐。 書房老闆體恤他,讓他暫時只做些整理書稿的輕生活計, 工錢自然也減了大半,家裏一下子拮据起來, 顧師傅心中苦悶,卻又無可奈何。 一日,他整理一批收購來的古籍殘卷, 其中有一本無封皮的醫術手札, 紙張泛黃,字跡潦草。他本無心細看, 但目及二字卻鬼使神差地跳入眼簾。 他強打精神,就着窗口的光線仔細辨認, 其中一段寫道,目者,肝之竅。 肝火上衝,或陰虛陽亢, 則目赤色痛,視物昏花,如隔雲霧, 甚則眼前見黑花飛舞,可取絕明之子, 微潮搗碎,其味甘苦鹹,性微寒, 專入肝,甚二經。能清肝火,亦甚陰,潤腸腑。 肝火清,則目自明,腸腑通則濁氣降,目極可緩。 然其性華麗,中寒遍堂者甚知。 顧師父心中一動,視物昏花,如隔雲霧, 眼前見黑花,這不正與自己的症狀絲絲入扣嗎? 他繼續翻閱自己正在整理的醫書, 在《神農本草經》中果然見到絕明子被列爲上品, 在其主輕盲,目吟敷斥白魔, 眼赤痛,淚出,久服一精光。 在《本草綱目》中,李時珍更直言, 此馬蹄絕明也,以明目之功而名。 清肝火,一腎陰,顧師父琢磨着, 自己常年熬夜耗神,肝血暗耗, 因虧火旺,加之久坐少動, 常有便祕,腸中積熱,濁氣上弓, 豈不是火上澆油? 這絕明子既能清肝火,又能潤腸通便, 正是兩面兼顧。 他立刻去藥鋪買來絕明子, 但他記住了手札和醫書上的提醒, 也吸取了之前用藥傷胃的教訓。 他沒有直接泡水喝, 而是請教了藥鋪裏一位老藥公。 老藥公說,先生考慮的是, 絕明子生用寒華之力較強, 您胃本虛寒,直接泡服恐有不妥, 須用文火微微炒至香氣溢出, 質地酥脆,炒後可減其寒華之性, 增其焦香,更利於明目, 且不易傷脾胃。 老藥公還建議,您可先從少量開始, 每日取炒過的絕明子十克左右, 搗碎後與兩三枚紅棗, 五六粒枸杞一同沸水沖泡, 待茶品飲。 紅棗、枸杞能養幹血, 護脾胃,調和其寒性, 若大便通顫或偏息, 便應減量或暫停。 顧師傅如法炮製, 他將絕明子炒得微微鼓起, 散發出類似咖啡的焦香, 然後小心搗碎。 第一杯絕明子紅棗枸杞茶入口, 味道甘苦迴旋,別有一番風味。 起初三五日, 最明顯的變化是臺便順暢了許多, 腹中機制感消失,人也覺得清爽些, 眼睛的變化則慢得多。 約莫半月之後, 顧師傅感覺下午事物模糊的情況有所減輕, 那彩虹般的光環似乎淡了一些。 一個月後, 雙眼乾澀發脹的時間明顯縮短, 更讓他驚喜的是, 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固定暗影, 顏色似乎變淺了, 範圍也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縮小。 他信心大增, 堅持每日飲用, 同時緊記老藥功的話, 注意觀察脾胃和大便情況, 適時調整。 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連續數小時緊盯樹葉, 而是每半個時辰便起身遠眺, 按摩眼周。 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 顧師傅推開窗戶, 望向庭院裏的老槐樹。 他忽然發現, 樹葉的脈絡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遠處屋檐上的瓦當紋飾也歷歷在目。 那個曾如影隨形的暗影, 已悄然淡去, 幾乎難以察覺。 他正正地站了許久, 兩行熱淚無聲滑落。 他重新拿起了戲笛, 手依然穩, 眼也一明。 他將那本《無名手札》中關於絕名字的技術, 連同自己的體驗, 工工整整地抄錄下來, 加在自己常用的醫書裏。 後來,書房裏其他因抄教而目利勞損的夥計, 還有街坊中幾位患有類似眼疾的老人, 都從他這裏知道了這味炒黃噴香, 能泡茶喝的明目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