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心語 乾隆：我的十全與一憾，終究留不住這盛世餘暉

嘉慶四年正月初三 陽興殿的燭火忽明忽暗 我躺在鋪着明黃色井緞的龍牀上 胸口像壓着千斤巨石 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鐵鏽般的腥氣 窗外飄着細碎的雪 落在琉璃瓦上悄無聲息 倒讓這殿裏的寂靜顯得愈發沉重 和珅剛領着太醫退出去 腳步深漸遠 只留下我與這滿世的回憶相對 八十八歲了 我當了六十年皇帝 三年太上皇算得上傳奇 可此刻閉眼 眼前浮現的不是金鸞殿的龍椅 倒是雍和宮的那株老松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 我身於雍親王府後來的雍和宮 母親紐呼露氏只是王府側福晉 按說我不該有太多念想 可命運偏在我十二歲那年拐了個彎 祖父康熙皇帝第一次見到我 便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連連說此子福相過人 竟把我接到長春園撫養 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清晨跟着南書房的先生讀烏慎賢書《論語》 孟子的字句在晨光裏流轉 午後跟着祖父去玉泉山狩獵 他手把手教我拉弓 說滿洲男兒當以騎射爲本 有一回我射中一隻野兔 祖父笑得合不攏嘴 解下腰間的珊瑚佩賜給我 那抹紅至今仍在記憶裏鮮活 他常指着於途對我說 這江山大得很 守起來要用心 那時我不懂守字的重量 只覺得祖父掌心的溫度 比冬日的暖爐更讓人安心 雍正元年的那個雪夜 父親悄悄把我叫到書房 燭火下他展開一份密詔 上面寫着我的名字 藏於鎮大光明扁鵝之後 他只說了一句莫負祖宗 語氣裏的沉重讓我心頭一緊 後來才知道 那場九子奪嫡的血雨腥風 早已在父親心頭刻下傷痕 我開始拼命讀書 不僅學漢家經史 還練滿語騎射 連母親送來的點心都常常放涼 這段時光我知道 從那一刻起 雍和宮的頑童已死 活着的是未來的君王 雍正十一年 我被封爲和碩寶親王 開始參與軍國要務 父親治國嚴苛 枕翅立志 貪丁入木 把一個充盈的國庫交到我手上 卻也留下了滿朝文武的敬畏與疏離 我常陪着父親批閱奏摺到深夜 看他在彈劾貪腐的摺子上 硃筆怒批 也見他對着西北戰事的軍報嘆息 有一回我斗膽敬言 說立志當寬言相記 父親愣了愣 良久才說你比我懂人心 雍正十三年秋 父親在圓明園駕崩 當張田玉捧着那份密詔宣讀時 我站在群臣之中 竟有些恍惚 三寇九敗之後 我成了大秦的第六位皇帝 改元乾隆 登基那日 太和殿的鐘聲震徹雲霄 我望着街下密密麻麻的官員 突然想起祖父的話 當晚我在養星殿斜下 即衛詔 承諾腳寬嚴之臂 行忠庸之道 我要讓百姓安居樂業 讓邊疆安穩無虞 要造出一個比康熙盛世更輝煌的天下 最初的幾年 我向上緊了發條的鐘 整頓吏治 將雍正朝獲罪的宗室酌情寬勉 又嚴懲了一批貪腐官員 經濟上獎勵墾荒 派官員治理黃花水患 看着戶部的存盈 從三千萬兩漲到七千多萬兩 我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我還開博學紅瓷科 招攬天下文人 連那些曾隱居不失的學者都願意出山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 大秦不僅有刀馬 更有文質 那時和身還只是鸞一位的侍衛 遠遠站在一張隊裏 不起眼得很 我身邊的臣子是張廷玉 鄂爾泰 他們雖政見不合 卻都忠心耿耿 每早朝後 我常和他們在南書房議事 窗外的海棠開了又落 我以爲這樣的日子 會一直延續下去 乾隆十年 我三十四歲 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這一年 石區寶集出稿完成 收錄了內府珍藏的數千件書畫 看着那些歷代名家的真跡 在我手中得以整理 我忍不住提筆提詩 我愛讀書 更愛這些傳世的文化瑰寶 兩年後 我又命梁詩正等人編撰西清古鑑 將宮中的青銅器 一一繪圖注錄 哪怕其中有些考證失誤 我也覺得是件功德事 文質之外 武功的序幕也悄然拉開 乾隆十二年 大荊川土四沙 羅奔叛亂 起初我沒當回事 派張廣四率軍進繳 誰知竟久攻不下 消息傳來 我震怒之下斬了張廣四 改派傅恆出征 傅恆不負所望 歷時兩年平定叛亂 歸來時一身真誠 我親自到盧溝橋迎接 那一刻 我突然明白 邊疆的安穩從不是理所當然 必須以武力震懾 乾隆二十年 準戈爾布內亂 我抓住時機 派趙惠率軍西征 那一戰打得艱苦 沙漠裏的風沙能把人吹走 將士們卻硬生生拿下了伊犁 捷報傳到京城時 我正在木蘭秋險 當即勒馬揚弓 射中一隻熊鹿 這是祖父教我的本事 如今我用它 來慶祝邊疆的勝利 次年 大小合作在回布叛亂 趙惠再次出征 被困黑水營三個月 梁靖遠決人死守不退 我急調援兵 最終平定叛亂 將新疆納入半途 那幾年 我常常在深夜批閱軍報 時而因捷報而喜 時而因傷亡而悲 但每當看到於土上新增的疆域 我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乾隆二十四年 我下旨在西域 設伊犁將軍 派兵駐守 那一刻 我彷彿看到祖父 在天之靈的笑容 乾隆三十八年 我六十二歲 盛世一致巔峯 這一年 我下旨開思庫全書館 命紀雲等四千餘人 編撰思庫全書 全國的土書 源源不斷地送到京城 經 史 子 及四部分類 歷時十年才完成 足足三萬六千多冊 分裝在南木書匣裏 藏於南北七閣 我親自爲思庫全書作序 說 以章千古之文制 那時我真的以爲 自己能成爲古今第一帝王 也就是在這一年 我祕密立永遠爲皇儲 看着這個沉穩的兒子 我想起當年父親立儲的心情 只是我比父親倖運 有足夠的時間培養他 可我沒料到 盛世的陰影早已悄然蔓延 乾隆四十一年 第二次荊川之戰爆發 比起第一次 這一戰打得更爲慘烈 荊川地形險峻 土司憑藉碉樓頑抗 請軍傷亡慘重 我前後投入七千萬兩白銀 幾乎耗盡了國庫 歷時五年才平定叛亂 當傅衡的領袖運回京城時 我望着那白帆 第一次感到了力不從心 這武功的代價竟如此沉重 也是在這一時期 和珅逐漸走到我的身邊 他聰明機敏 我說上句他能接下句 連我御治師的草稿 都能細細騰寫 改得恰到好處 我晚年倦於政事 便把許多事交給和珅打理 起初他確實能幹 把朝政處理得井井有條 可漸漸的 我聽到了一些風聲 說他收受賄賂 結黨營私 我曾訓斥過他 他卻哭得像個孩子 說奴才只是想爲皇上分憂 我心軟了 滿朝文武中 能如此懂我心意的 唯有和珅一人 我遛下江南 本意是效仿祖父視察水利 安撫民心 第一次南巡時 我看到黃河大地堅固 百姓安居樂業 心裏甚是欣慰 可後來 地方官員爲了階價 大型土木 修建行宮 搜刮民智民高 我看在眼裏 卻也無力迴天 江南的美景依舊 可我的心境已不同 那些奢華的宴席背後 是百姓的血淚呀 乾隆四十五年 我七十歲 自稱古希天子 這一年 我舉辦了第一次前所宴 邀請全國數千位 七十歲以上的老人赴宴 看着滿堂白髮蒼蒼的老者 我即興作詩 前所宴八玉樓前 喜見群仙即動天 那一刻的榮光 至今想來仍絕耀眼 可宴席散後 和尚悄悄告訴我 有些老人爲了赴宴 一路奔波 竟累死在途中 我沉默了 第一次對這盛事 產生了懷疑 我一生愛文 卻也因文惹了不少禍 乾隆朝的文字獄 比康熙 雍正兩朝 加起來還多 起初只是爲了打壓反清思想 可後來愈演愈烈 有人只因詩中清風不識字 便被定爲謀反 株連九族 我知道有些案子是冤案 可每當看到那些 反清復明的字句 我就忍不住想起明末的戰亂 想起祖宗打下江山的不義 我怕 怕這江山不穩 怕祖宗的基業毀在我的手裏 乾隆五十二年 臺灣臨爽文起義爆發 消息傳來時 我正在避暑山莊 宴見蒙古王公 起義軍打着反清復明的旗號 迅速佔領了臺灣南部 我派傅康安率軍渡海平叛 歷時一年才平定 這一戰讓我明白 明星纔是江山的根本 一旦失去明星 再堅固的城池也守不住 乾隆五十三年 緬甸之戰爆發 我本想一舉征服緬甸 可清軍不適應南方的仗氣 死傷無數 連主帥明睿都戰死沙場 最終 緬甸國王前使求和 我借破下旅 封其爲緬甸國王 這一戰 我損失了近萬將士 耗費九百萬兩白銀 卻沒能取得實質性的勝利 我後來把他算入十圈武功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乾隆五十六年 庫爾喀入侵西藏 我派福康安率軍入藏 翻越喜馬拉雅山 大白庫爾喀軍 這一戰打得極爲艱難 將士們在冰天雪地裏行軍 不少人動掉了手腳 平定庫爾喀後 我下旨頒佈 清定藏內善後章程二十九條 確立了精品撤遷制度 加強了對西藏的管轄 這是我晚年爲數不多的榮光 可我知道 這榮光的背後 是無數將士的犧牲 乾隆六十年 我八十五歲 當年我曾承諾 在位時間不超過祖父康熙的六十一年 如今期限已到 我不得不禪位給永衍 自稱太上皇 禪位大典那天 我把玉璽交給永衍 看着他坐上太和殿的龍椅 行李無畏雜陳 我在詔書中說 歸鎮人殉鎮 此事方成興 是啊 我怎麼捨得放權 這江山 是我一手打下來的 我怎麼放心交給別人 禪位之後 我仍住在陽興殿 大小政事依舊由我決斷 永衍懂事 凡事都請示我的意見 可我知道 他心裏是有想法的 我晚年身體越來越差 常常頭暈目眩 連批閱奏摺 都要和珅念給我聽 和珅成了我與外界溝通的橋樑 他說什麼 我便信什麼 可漸漸的 我發現朝堂上的官員 都只聽和珅的 連永遠都要看他的臉色 我想除掉和珅 可又捨不得沒有他 誰來陪我說話 誰來爲我打理那些瑣事 乾隆六十年東 白蓮教起義爆發 起義軍打着 興漢滅滿的旗號 在川 陝 鄂等地燒殺搶掠 迅速發展到數十萬人 我擊掉十萬大軍鎮壓 可八旗和綠營 起義軍早已不是當年的淨旅 官兵們貪生怕死 互相推諉 起義的烈火越燒越旺 三年時間 我花掉了七千萬兩白銀 卻連起義軍的主力都沒能消滅 嘉慶二年 我在碧蜀山莊寫下集詩詩 沉涼美愛已成松 無愛翻來天籟重 坐久不知時與客 樊樓搖報五時鐘 表面上是清閒 實則是無奈 我常常一個人坐在長松下 想起年輕時的義氣風發 想起那些平定邊疆的捷報 再看看如今的亂局 忍不住老淚縱橫 滿朝大臣中 只有蔡欣比我年長 我常拉着她的手說 年老君臣似老彭 可她也幫不了我 吉皇與我同歲 我不准她辭官 說我得一坐見老臣 可她最終還是先往而去 嘉靖三年底 我的身體徹底垮了 眩暈越來越頻繁 連說話都變得困難 和珅每天都來看我 可我已經認不清他了 有一回 我在夢中唸叨着 起義軍首領的名字 和珅竟硬生答出 高天德 苟文明 我才知道 他早已掌控了一切 那一刻 我突然明白 自己寵幸了一輩子的人 竟是這江山最大的隱患 養星殿的燭火越來越暗 我的意識也漸漸模糊 我這一生 自稱十全老人 可細細想來 這十全武功 不過是拼湊的虛名 兩次專嘎爾之戰 實爲一次 緬甸 安南之戰 更是慘勝 我開創了盛世 國庫存嬰曾達八千萬兩 人口從一億五千萬 增長到三億 可我也留下了無數隱患 官場腐敗 和珅貪腐的家產 竟相當於國庫十年的收入 軍備廢弛 八旗子弟連馬都騎不上 名聲凋敝 土地兼併日益嚴重 百姓哭不堪言 我愛文化 編撰了四庫全書 可也大興文字獄 焚燬了無數珍貴典籍 我愛江山 拓展了疆域 可也耗費了鉅額軍餉 讓國庫空虛 我愛百姓 曾揭面覆水 可也因南巡和慶典 加重了他們的負擔 我這一生 想做個完美的帝王 可到頭來 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 有過意氣風發 有過驕傲自滿 也有過悔恨無奈 我想起乾隆五十五年寫下的詩 八旬開帽春秋永 五代同堂金谷兮 那時我以爲 自己是古今最有福氣的皇帝 可如今看來 這福氣不過是過眼雲煙 祖宗的江山交到我的手裏 我曾把它推向巔峯 可最終還是留下了一個爛攤子 永遠啊 我對不起你 也對不起祖宗 窗外的雪停了 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照進來 落在我的龍牀上 我想起祖父的掌心 想起父親的教誨 想起那些爲大清戰死的將士 想起那些因我而受苦的百姓 我的一生像一場漫長的夢 如今夢該醒了 青石稿高宗本記載 高宗運計至龍 歷經圖治開疆拓宇 四針不停 魁聞奮武魚絲爲勝 染帽欺眷 情必於權性 歲至歷之日遲 明生日困 我這一生 功過自有 後人評說 只是我終究沒能守住那盛世餘暉 正如我曾寫下的詩句 雄心見驍勉 一直在清閒 這清閒 來得太晚 也太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