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 歐陽修《游鰷亭記》養浩然之氣看淡世間風雲變幻

大家好,書接上回 宋仁宗僅幼五年三月中旬 歐陽修離開宜寧前往光化軍任職 光化軍另有一個縣,等同夏州 歐陽修就任光化軍前六縣縣令 他的職官級別沒有變 但是光化軍在襄陽旁邊,離東京近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優勢 歐陽修從宜寧順流東下 他正好是路過荊州 他的一母哥哥歐陽炳就住在這 於是他順路去看望自己的哥哥 歐陽炳長期在地方擔任小官 他比歐陽修年長很多 大概要大二十歲左右 此時已經退休在家安度晚年了 而歐陽修此時三十二歲 剛剛經歷了人生第一次政治風波 從繁華的東京被貶到偏遠的宜寧 雖然通過自己的修養扭轉了一些心態 但是心裡面還是紛紛不平的 他在宜寧面對同僚 場面上的鎮定肯定是要過得去 此次到荊州見到了哥哥 本來也是要釋放一下心中的怨氣 畢竟自家人說自家話 可是當他下船來到哥哥家裡 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已經退休的哥哥 每天陶醉於自然之中 不急不躁 生活十分閒適 這給他造成了很大的觸動 於是他寫了這篇文章 這篇文章叫《油條亭記》 文章非常短 但是這其中表達的開闊精神 甚至還高於他寫的這一堂記 他在這篇小小的文章中 從別樣的角度 詮釋了什麼叫做勇者 他寫轄州的知喜亭記 文字是從上游壯闊的蜀江發源 這次寫油條亭記 同樣是從大江的源流引手 傳說大禹治水涉及到七條大河 民山島江是其中的一部分工程 商以前的歷史傳說色彩濃厚 但從不同的傳說甚至神話當中 反映了人們在當時 最大的洪災當中得以倖存 治水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長江是世界排名前列的超大河流 它從高原雪山奔湧而來 四川境內的諸多河流都匯入長江 知喜亭記裡面說 民江攜蜀中諸水 在宜濱與長江河流 從宜濱到湖北宜昌這一段 因為它都在蜀地境內 因此稱為蜀江或者川江 知喜亭記裡面描寫了蜀江的兇猛 等它流經宜陵過了三峽 直到越州的成靈基 這段長江在古荊州境內 因此稱為荊江 荊江的上段就是從宜陵到荊州 長江到宜陵開始變得平緩寬廣 侯陽修在宜陵的時候說 天下之大險,知此而是平宜 而此時它來到了荊州 荊江到此將結束它的上半段 因為它出了荊州以後繼續東流 匯合了湖南的遠水和湘水 匯合了湖北的旱水和綿水 滾滾東流,直至匯入東海 其為汪洋淡漫,礁龍水霧之掃平 風濤蕙鳴之變怪 壯哉!是位勇者之官也 荊江流到湖北荊州的時候 是非常重要的轉折點 在荊州可以體驗到大江的壯闊 也能看到大江的威險 可以說既能看到大江的過往 更能看到大江的未來 湖南和湖北就是荊州的主體 荊江在此匯合湘、源、旱、綿 在這練成了西行大法之後 它就變得和蜀江一樣可怕了 荊江穿行於江漢平原和洞庭湖平原 而且它的河道曲折無比 如果潰堤就會造成巨大的災難 汪洋就面對茫茫大江感嘆 其為汪洋淡漫,礁龍水霧之掃平 他說大江浩渺無邊 真不會是傳說中礁龍水怪的藏身之處 江面的狂風巨浪明暗變幻無窮 真是讓人感到雄壯無比 把長江比作強大的礁龍 當年曹孟德煮酒論英雄 就問劉備 使君知龍之變化否 聲則飛騰於宇宙之間 吟則潛伏於葡萄之內 可見其氣勢無比雄壯 可以使手中的筷子掙脫臥室自由落體 自然界的大江大河 就像傳說中的飛騰變化的巨龍 他說親自觀看這種自然現象 是為勇者之觀也 就是大家認為這是勇者應該面對的景象 因為它足夠壯闊 而在哥哥家裡看到的景況卻不一樣 吾兄惠叔為人慷慨 喜義勇而有大志 能讀前史實其盛衰之計 聽其言或如言 哥哥不是個工業顯赫的人物 史書是不會有列段的 但是他有個專精修實的弟弟 我們看歐陽修描寫哥哥的這段文字 就是標準的史書列段題 極其簡戀而且痛打 其效率之高甚至超過歐陽修的本傳 畢竟他沒有辦法給自己寫 歐陽丙自惠叔 丙的本意是明惠的本意是暗 明和自反意相諧 歐陽修說我哥哥惠叔為人慷慨 喜義勇而有大志 慷慨是性格耿直豪爽的意思 歐陽丙是個豪爽講義氣的人 並且同樣有著自己的志向 也為此積累過很多的知識 能讀前史實其盛衰之計 能夠通讀前代的史書典籍 真正瞭解世代盛衰變化的軌跡 他是個很博學的人 所以每次跟哥哥討論問題 都會有很大的收穫 聽其言或如言 或的本意是空闊的山谷 隱身為通達的意思 就是每次聽完哥哥說話 都會感到茅塞頓開 歐陽家族大概是有一些特別的基因 首先家族平均壽命都很長 比如去年他叔叔歐陽業去世的時候 79歲 而且他家裡面有文學家和玉史的基因 歐陽丙應該不是完全無法上升的 而是跟歐陽修具有相同的性格 至少是比較相似 歐陽修在這裡說哥哥為人慷慨 他用的這個詞還是很客氣的 實際情形估計比這要嚴重一些 歐陽丙是一個非常抗上的人 因此他並沒有得到升遷的機會 困於未卑無所用已老 然其胸中亦壯也 哥哥擔任著地位卑下的小官 畢生沒有找到用武之地 無所用是無處可用的意思 他說哥哥直到年華老去 也沒有找到施展才華的舞臺 可仕途失意並沒有使他沉淪 然其胸中亦壯也 歐陽修在荊州看到哥哥的精神面貌 完全沒有那種長緒短嘆 也從沒對自己抱怨仕途的不順 因此他感嘆說哥哥的內心 也足夠強大了 歐陽丙之所以能夠內心很強大 應該與自身的能力也相關 通常低調的人之所以低調 往往因為他隨時可以高調 低調只是他主動選擇 只有自出動來無敵手 纔有實力說得少人寵且少人 只有欲求不得才會真的壓抑 實力足夠就可以笑看風雲 做大的官他未必能有機會 但他做個中級官員問題不大 他卻安然做了一輩子小官自得其樂 這跟大家認為的勇者不太一樣 通常大家認為的勇者 不足以為是 壯者是指志向雄壯的人 也可以引申為當時那些成功者 他為了說明哥哥的生活狀態 在這裡算是立了一個參照 他說雄壯者所謂的快樂 如果不登上高大的山嶺 不面臨滔滔萬裏的河流 就不能夠稱得上快樂 登崇高之丘 臨萬裏之流 登高望遠抒發情懷 這是很多古人的習慣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而站在壯闊的大江邊上 也容易激發人的豪情壯志 東林結石彼觀滄海 如果跟這種傳統的勇者想比較的話 哥哥在荊州的生活顯得更加平淡 看上去並沒有那種傲視天下的英雄氣 如今我哥哥家在荊州 這裡面臨著大江 而他主動捨棄了那種 浩渺無邊極其雄壯的 勇者面對的景觀 就是前面說的那種 登高山 臨大河 歐陽炳沒有選擇這種狀態 他在荊州的生活狀態是什麼樣呢 而放龜地為池 方不數丈 他正在龜化土地 挖掘水池 方圓不過幾丈大小 龜的本意是化圓的器具 我們常用的學習工具 圓龜 而龜地為池 土帶挖水坑 圓者為池 方者為塘 歐陽炳在家裡面挖了個水池 不僅在裡面養了魚 而且還在水池邊造了亭子 古人特別喜歡造亭子 置亭其上 反以為樂 何在 歐陽修說我哥哥 不去看那些壯觀的景象 反而在家挖個水池 在池邊建了亭子 反而以這樣的生活為樂趣 這是為什麼呢 該怎麼理解他這種平凡中的樂趣呢 蓋其積壺而歌 解衣而飲 桃湖不以汪洋為大 不以方丈為局 則其心豈不浩然哉 他想了半天哥哥的樂趣 他不願意巴結長官 謀求機會 也不願意去增高臨江 看山河壯麗 也未必會喜歡到朝中寫信罵人 那麼他這種平淡的快樂 是怎麼來的呢 蓋其積壺而歌 解衣而飲 這描寫了歐陽丙不羞蝙蝠的豪邁 說他有節奏地敲擊著酒壺 唱著歌 脫了上衣 坦胸飲酒 這看上去頗有一股露林風 都說天地之大 此時感覺自己就是天地 桃湖不以汪洋為大 不以方丈為局 擇其信 豈不浩然哉 從這裡開始點出其中的重點 也是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他說哥哥心中自有一片天地 不在乎浩渺的江海有多大 也不在乎方丈之間的水池有多小 他的心中難道不是充滿著浩然之氣嗎 孟子說 善仰悟浩然之氣 是一個人超越世俗的修養 當然這也是要在合理的尺度之內的 像《世說新語》裡面記載過 劉靈的故事 他喜歡赤身裸體在家裡喝酒 這屬於上演魏晉次時代行為藝術 有一天剛好被幾個朋友上門撞見 這朋友們大怒說你小子太不像話 劉靈當時也喝多了 於是回對這些朋友 說老子以天地為房屋 以房屋為褲子 當時你們幾個為何跑到別人褲襠裡 這個就屬於超自由的狀態 歐陽炳沒有瘋到這種地步 不卑不亢 剛剛好 這是歐陽修為格格做的定論 用的就是孟子所說的那種精神 富貴不能淫 貧賤不能夷 威武不能屈 先秦諸子當中的寶貴精神真言 目睹榮華富貴而內心不動搖 身處卑下的困境而依然心胸廣闊 這纔是真正的勇者 直接與前面說的那些勇者相呼應 前面登高臨江的勇者固然是勇者 而他說哥哥以小見大 抵抗住世俗的誘惑 心胸浩然 不肯同流降低品格 同樣能體現出勇者的精神 他建造的這個亭雖然很小 但是這裡卻有極為廣大的視角 因為它顯示了哥哥的態度 它同樣連接著古人的精神 其為事也 直接關聯到莊子與惠子的故事 漣漪是水中的波紋 所動詞就指水波蕩漾 他成前文說 既然如此 那麼這個水池裡面波紋蕩漾 水裡面的魷魚上下穿行遊動 這種安閒和諧的場景 跟莊子說到惠氏在豪梁遊覽時的快樂 又有什麼不同呢 豪梁是河面上的橋梁 他引用了豪梁之變的故事 這是非常有名的一個故事 莊子與惠子游覽於豪梁之上 他看到河裡面的條魚從容遊動 就說這些魚是多麼快樂 惠子就說了那句著名的話 你不是魚 你怎麼知道魚很快樂 莊子回擊惠子說 你不是我 你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很快樂 惠子很有力量地回擊他 我不是你 那麼我不知道你的想法 而你不是魚 你自然也不知道魚的想法 惠子是莊子最好的朋友 也是當時少有的 最後莊子只能以技巧性的語言 說你不要著急 我們把話題往回捋一捋 剛剛你是不是問我 你是怎麼知道魚很快樂的 說明你心裡是認同 我知道魚很快樂 所以你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 我是在豪樑上知道的 莊子用詭辯 斬斷了惠子的問句條件 他結束了兩個人之間的小故事 莊子就是可以高調 卻選擇地道的人 去留盡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因此別人說莊子 你很狼狽 莊子就非常自信地回應他說 我只是貧困 但並不狼狽 兩千多年前的古人精神 我們今天都丟了很多 王陽修引用的這個典故 非常合適 有內心足夠強大的人 在平凡的生活中 同樣有高質量的樂趣 不用驕龍變怪之謂壯哉 難道只有驕龍變幻的場景 能稱為雄壯嗎 他是以問句結束的 隱藏的回答就是 不用那樣 像我哥哥這樣心胸廣闊 就是真正的勇者 這個亭子 就是根據莊子故事命名的 故名其亭曰油條亭 因此為這個亭子取名油條亭 就是水中有條魚遊動的意思 條魚 就是當年莊子和惠子 看的那種魚 體長七八公分的 李星木雜石小白魚 體型狹長長相柳葉 遊速極快 在水中來回穿梭 民間也叫白條或者川條 在各地都有不同的名字 這種魚名字非常多 《紅樓夢》裡面迎春還是探春 就釣過這種魚 迎春那個熊樣戶外運動應該不行 應該是探春釣的吧 這種毫不起眼的條魚 竟然可以在中國文化裡 佔有一席之地 唐代有一位著名的 文學家獨孤集 歐陽修也受到過他的影響 獨孤集曾經在詩裡面說 歸石自負花錢最 孝向條魚溫樂無 這種魚很有意思 有條魚出現 很可能就是有莊子出現 文化可以將不同的事物 緊密聯繫在一起 條魚雖小可見天地之大 生活雖然平凡 也可以尋找到 屬於每個人的不同的快樂 這篇油條情記 著有寫作時間 景佑五年四月二日 週中記 宋人宗景佑五年四月二日 在離開荊州的 船上寫的 黃陽修是從漢水乘船 速降而上去往 光化軍任職的 因為光化軍就在 老河口市 這裡的景佑五年存在一點 歷史變化 宋人宗在這一年的冬至紀禮之後 宣佈改年號為寶元 因此景佑五年 也就是寶元元年 但是事情不像想像的那麼順利 西夏的李元浩 估計聽說這個事了 無名元浩正應其陳 改完年號沒有幾天 他就宣佈造反了 到寶元二年正月 就自行稱帝了 於是北宋的西北 開始進入了混亂時期 歐陽修此時正在 光化軍前特縣 主持了一些小的工程 和當地的文教工作 當地有一塊漢代的石碑 他查圖經裡面記載 是翟先生碑 因為這個碑面是有磨損的 而歐陽修覺得那個字 不太像翟 為此專門寫信給王朱求教 這塊碑就是 著名的樓壽碑 他做事情還是非常較真的 不過他在前調縣 也沒有待太長的時間 很快就接到詔令 回復舊官 讓他就職五城軍節度推官 五城軍就是唐代的 一城軍 逼宋太宗趙廣義的名字 改了五城軍 在離東京更近的華州 宋仁宗看到年號 當中有個元字叫頭疼 於是在保元二年的 冬至祭禮之後 又將年號改為康定 而歐陽修終於是 沉著了一些 范仲淹邀請他去麾下做長書記 他想了想 沒有同意 不久之後升為太子中尉 是五品的紀錄官 重任管閣教刊 歐陽修是在湖北長大的 考中進士到了東京 又被貶回到湖北的宜陵 經過荊州 再到光化軍 在湖北折騰了一圈 又回到東京 看似最初的仕途路徑又回來了 可是他的人生 就和仁宗的年號一樣不穩定 康定元年冬至祭禮之後 宋仁宗將年號 改成了著名的慶利 歐陽修在哥哥那裡受到一些影響 離開荊州以後 到光化軍之後暫時 安分了幾年 但是慶利大時代悄然降臨 很多大事件 很多歷史名人 竟在這個時期紛紛登場 歐陽修再度登上了 這個舞臺 遠方的楚州 就是他的下一站 本期我們就說到這 感謝大家觀看 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