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心語 朱元璋：我一生，從濠州的放牛娃，到皇覺寺的和尚，再到大明的皇帝，走了太遠的路，也殺了太多的人。

至真四年 一三四四年 我十七歲 此刻正跪在懷幼大地的泥濘裏 雨水混著泥漿灌進我的麻布小山 懷裏揣著的半塊發黴的窩頭早被泡得不成樣子 懷合的洪水剛退 瘟疫又像餓狼似的撲來 一村一村的人倒下去 連埋屍的人都招不起 我爹 我娘 我大哥 短短半個月 全沒了 那天夜裏 雷聲像要把天劈碎 我央求徐達 湯和幾個兄弟 用爐席裹了爹孃和大哥的屍體 伸一腳潛一腳往黃厥思諾 野狗在魚裏蹲著 眼冒藍光 我知道 只要我一倒下 就會成他們的美餐 路上的腐屍被洪水沖得橫七豎八 臭味蓋過了魚水的腥氣 我耳朵裏總想著村裏老人唸叨的民謠 有漢卻言無憾 有災卻說無災 村村戶戶人死絕 皇上死了無人埋 我攥著拳頭 指甲牽進泥裏 這世道憑什麼這麼不公 黃厥思的眼角瘦頭在閃電裏猙獰的嚇人 我跪在山門前 雨水順著我的招風耳往下躺 一遍遍地磕頭求佛性長老開恩 讓爹孃有個地方服錯 別當遊魂孤鬼 空了和尚響欄 佛性長老卻從山門裏走出來 麻鞋踩在滑溺的石階上 連傘都沒打 他說我爹十年前曾為修廟勸君 還說我七歲得怪病時 他曾口頭映下提督我 那一刻 我覺得這漫天暴雨裏 總算有了一點能喘口氣的光 後來我才知道 佛性長老早看出我這飯勺絲的下巴 招風耳裏藏著的不服書 他給我父母找了不辦棺材 還求劉濟祖給了塊墳地 我在爹孃墳前磕了十個響頭 心裏念著 若有出頭日必報井仁 可那時我沒想到 這出頭日要踩著多少血與火才能來 瘟疫沒退 又鬧大旱 井裏頭上來的全是泥漿 徐大說淮北的集民反了 叫白蓮教 紅京軍 湯和摸著井臺上繡菜刀嘆氣 想反也沒兵器 這元朝官府防民變 一個村就一把菜刀 我坐在井臺上 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去當和尚吧 天下人都死絕了 總餓不死和尚 第二天我就去了黃厥寺 控了和尚跳出來反對 說我十歲時偷殺過劉才主家的小牛 把牛角插前山 牛尾插後山 騙才主說牛鑽山了 這樣的人進佛門 早晚攪翻清淨地 可佛性長老卻笑 說我玩獵裡藏著聰明 若不是才主苛待 哪會有這種小計 剃肚那天太陽辣得烤人 雲奇拿著剃刀刷刷幾下 我腦袋就成了光葫蘆 佛性長老講四地八正道 我聽得肚子咕咕叫 滿腦子都是摘飯的白麵饅頭 他問我能不能守十戒 我盲說只要有摘飯 再加十戒也行 後來他給我起法號如敬 讓我先當挑水僧 可小河早乾了 我只能用葫蘆瓢從石縫裡舀渾水 一瓢一瓢往木桶裡沉 第一次吃摘飯 我趁人不注意 抓了個饅頭夾在腿間 結果被空了和尚發現 罰我餓三頓念十遍金剛經 佛性長老講經時 我餓得緊 總走神 他卻沒怪我 還賞了我兩個饅頭 我捧著饅頭 忽然覺得這和尚的日子 也不是全是苦 至少能活著 能認字 能聽佛性長老講宋太祖的故事 講詔譜 半步論語之天下 有一回 我看見徐達 無良他們在山坡上剝樹皮吃 心裡發酸 就趁燒飯僧不注意 往水桶裡丟了十幾個饅頭 想給他們送去 空了和尚跟在我後面 抓了個陣招 告到佛性長老那裡 我卻不怕 說 出家人的摘飯是施捨來的 就快餓死的人 不是甚遭七級糊塗嗎 佛性長老沒打我 只說四禮也快斷糧了 以後一天只能喝兩頓粥 那天我才知道 連佛門淨土 也躲不過這亂世的餓肚子 黃厥寺終究撐不下去了 佛性長老雲遊浙東 空了和尚當了靈師住持 把山門關得死死的 不讓雞鳴進來 我看著山門外磕頭的老人 心裡不忍 就和如屋夜裡打開糧倉 放雞鳴進來取糧 結果空了和尚 把我綁在加蘭殿的柱子上 說我是黃厥寺的災星 後來四禮散夥 我揣著個破鮑魚 成了尤芳森 我沒打算真的化緣混日子 我想看看這天下到底有多亂 從中離到尹州 從光州到蘆洲 我走了三年 腳上的盲鞋磨破了三雙 身上的白納衣沾過濃血 也沾過災民的眼淚 在蘆州 我遇到過千萬三那樣的財主 他見我是和尚 像趕狗似的會我走 還放鱷犬咬我 腿上的傷口流著血 我心裡暗涅 總有一天 我要讓天下的富人知道 窮人不是好欺負的 也遇到過給我 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姑娘 那是在一個土地廟前 我餓昏了 她給了我半罐 混著白飯粒 綠菜葉的湯 說這叫珍珠翡翠白玉湯 我問她名字 她卻笑而不答 後來我才知道 這碗湯 成了我一輩子忘不掉的暖 我隨身帶了個小本子 把看到的都記下來 營州的官兵鳴反 光州的雞鳴吃觀音土 魯州的士兵搶勞百姓 有人笑我一個和尚裝讀書人 我卻不管這些事 總有一天會有用 夜裡我住在破廟裡 就著月光看孫子兵法 肚子餓了 就畫個燒餅充飢 心裡卻覺得充實 我雖窮得叮噹響 可這眼界 比在中壢村市寬多了 在魯州城外 我得了場大病 倒在一戶人家的石鼓旁 醒來時 一個叫郭山甫的術士 正盯著我看 說我相貌奇偉 有帝王相 他還把女兒郭寧蓮 兒子郭興郭英執給我看 說以後要他們跟著我 我那時只當他是胡說 卻沒想到 這郭家人 後來成了我打天下的左膀右臂 回到黃厥寺時 寺廟早成了殘垣斷壁 只有雲琦還守著加蘭殿 他說豪州的郭子興反了 徐達湯和都投了軍 當百戶長了 湯和還捎信來 叫我也去 我沒急著去 我得看看郭子興 是不是個能成事的人 我可不是見誰都跟得糊塗蟲 後來援軍要血洗黃厥寺 說和尚也反了 我沒辦法 才揣著湯和的信去豪州 守城門的士兵把我綁了 說我是奸細 我就扯著嗓子罵郭子興 小人得志 沒想到這一罵 倒讓郭子興降階迎我 他見我說話有底氣 就讓我當他的輕兵 其實我心裡不痛快 我懂孫子兵法 可不是來佔崗的 可沒想到 在帥府裡 我竟遇到了馬秀英 就是我當年 從桃花山 趙軍用手力救的姑娘 她是郭子興的義女 那天她在秀樓彈琵琶 我一聽就認出來了 我說我是來投軍的 她卻笑 你這和尚 袈裟已脫 倒像個武生了 我沒說救過她的事 我想憑自己的本事往上走 不是靠救命恩人的名分 郭子興的兒子 郭天勳 小舅子張天佑總排擠我 說我野心大 有一回他們截了封信 說我通趙軍用 把我關在地牢裡 馬秀英偷偷給我送熱餅 餅燙得她胸口起了泡 我才知道 這姑娘不光心善 還講義氣 後來她跟郭子興 說了我救她的事 郭子興才放了我 還說要把她許配給我 陳青那天 杭州城裡吹吹打打 我穿著紅袍 看著馬秀英 蓋著紅蓋頭走進來 忽然覺得這亂世裡 總算有了個家 可我也明白 郭子興招我當女婿 一半是感激 一半是想籠絡我 我得更小心 不能讓他覺得我有二心 郭子興沒多大本事 總被孫德牙 趙軍用欺負 我勸他擴充隊伍 離開杭州 去打滁州 他卻猶豫 說咱們只有一千人 打不下滁州 我就回中黎 把陸仲亨 廢局他們帶的 七百子弟兵拉來 又收復了橫劍山 廟大亨的兩萬人馬 那廟大亨本是援軍的元帥 我讓馮國用兄弟當內應 又親自給他鬆綁 還打了許大二十軍棍 說他對廟將軍無禮 廟大亨感動 就歸了我 打下滁州後 我得了不少人才 馮國用 馮國盛兄弟 還有李善長 他是定遠的大儒 說我相和高祖 勸我治人善任 我聽他的 在滁州立了規矩 不搶老百姓 不殺降族 還開倉放糧 老百姓都來投奔我 說我是仁義之師 可郭子興還是不放心我 他把徐達 湯和 都調走 還想把李善長 也拉到他跟前 我沒這 只說 都是為了反元大業 馬修英勸我 你忍一忍 等有了自己的地盤 就不用看別人臉色了 我知道他是對的 我現在就像籠困錢攤 得等時機 後來元軍為了滁州 郭子興嚇得直哭 我卻不慌 我早讓徐達在城外 設了伏 又讓郭寧連帶女兵 從後路包抄 打了一天一夜 元軍退了 郭子興才對我另眼相看 說 還是元璋有本事 可我心裡清楚 這只是開始 我要的不是一個滁州 是整個天下 滁州缺糧 我就想打河州 河州靠長江 能通州籍 是塊好地方 我讓廟大亨帶青衣兵 扮成元軍 去犒勞河州守軍 湯河帶紅衣兵隨後跟上 一鼓作氣就拿下了河州 可元軍不甘心 把大船裝滿巨石 沉在採石機江底 想堵死我們的路 我沒怕 反而覺得這是個機會 我早就聽說潮湖有廖永安 廖勇忠的水師 他們被元軍堵在湖裡 出不來 我就親自去潮湖 幫他們打開通道 廖師兄弟感激 帶著千艘戰船歸了我 這下我有了水師 就能渡江取精靈了 渡江那天 風很大 船在江裡晃得厲害 常玉春跟我來投軍 說要當先鋒 我見他長得威猛 就答應了 到了牛頭楚 元軍守在高巖上 箭如雨下 沒人能上去 常玉春卻抓著竹竿 一下就跳上巖去 砍死了手臂 我一看 大聲喊 這纔是我的先鋒 打下採石機後 士兵們都想把糧食運回去 我卻讓人把船欄砍了 船順江而下 只能去打太平 士兵們沒了退路 反而奮勇 一下子就拿下了太平 我在太平貼了榜文 搶劫殺人者斬 老百姓見我們不搶東西 都來送水送糧 後來我又打下精靈 改叫應天府 站在精靈的城樓上 看著長江滾滾東流 我心裡想 佛性長老說的出頭日 總算有了眉目 可禮擅長卻勸我 現在不能稱王 元軍還強 張士誠陳友諒也盯著我們 得高築牆廣積糧 還稱王 我聽他的 只當了江南行中書沈平章 沒敢張揚 打下精靈後 我最缺的是謀士 佛性長老給我寫信 說浙西有四賢 劉姬 宋連 張懿 葉琛 尤其是劉姬 有驚天偽帝之才 像張良 諸葛亮 我就親自去浙西請她 第一次去清田 劉姬家的莊頭說她外出了 我沒氣餒 留下一封信 說我是為天下百姓請閒 第二次去 莊頭又說她沒回 我還是沒走 在她家門外等了三天 直到劉姬的朋友張懿出來 說劉姬其實在家 就是想看看我的陳衣 第三次去 劉姬終於見我了 她穿著道家的衣服 拿著雨扇 問我 你打天下 是為了自己當皇帝 還是為了老百姓 我答 我小時候餓肚子 爹孃死了沒地埋 我當皇帝 就是想讓老百姓有飯吃 有衣穿 不再受這亂世的苦 劉姬聽了才點頭說 我跟你走 後來劉姬幫我出了不少主意 她勸我先打陳有量 再打張士誠 陳有量野心大 先出了他 張士誠就好收拾了 我聽他的 在鄱陽湖 跟陳有量決戰 打了四十天 終於把他打敗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 有個好謀士 比有十萬兵還管用 陳有量一死 張士誠就成了我的眼中釘 他佔著蘇州 杭州 有錢有良 卻沒多大本事 只知道享樂 我派徐達 常玉春去打蘇州 打了十個月 才把他活捉 我問他為什麼不投降 他說 我是吳王 寧死不辱 我沒殺他 把他送到陰天 可他卻恣意了 其實我知道 他是怕我殺他 可我真沒打算殺他 我想讓天下人知道 投降我的人 我不會虧待 後來我又打方國珍 他在浙東佔了不少地方 卻膽小如鼠 我一兵臨城下 他就投降了 接著我派徐達 常玉春北伐 打元大都 元順帝聽說我們來了 帶著妃子 太子跑了 大都不攻自破 那天我在陰天接到消息 心裡卻沒多高興 我知道 打下大都只是開始 這天下還得好好治 洪武元年1368年 我在陰天登基 國號大明 年號洪武 那天我穿著龍袍 站在奉天殿上 看著文武百官 山呼萬歲 忽然想起17歲那年 跪在黃厥寺的鮑魚裡 求佛性長老 給爹孃一個福厝的地方 我心裡念著 爹 娘 大哥 你們看到了嗎 兒子現在有能力了 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了 當了皇帝 我才知道 治天下 比打天下難多了 元朝留下的爛攤子 官員腐敗 百姓貧困 天地荒蕪 我就從反腐開始 我最恨貪官 因為我小時候 就是貪官 逼得老百姓沒活路 我定了嚴法 貪官貪一貫錢以上 就打八十棍 貪六十輛以上 就剝皮食草 掛在衙門裡 警示別人 有一回 戶部侍郎郭桓貪了糧食 兩千四百萬事 我把他殺了 還牽連了不少官員 有人勸我手下留情 我卻不聽 不殺貪官 老百姓怎麼活 後來貪官少了 老百姓纔敢種地 田裡的收成也多了 我還搞了休養生息 給農民分田地 免三年賦稅 興修水利 讓軍隊屯田士兵們 平時種地 戰時打仗 不用老百姓養 我還辦了學校 讓窮人家的孩子也能讀書 因為我知道 沒文化 就沒出路 馬秀英成了皇后 她總勸我別太嚴 說官員也是人 難免犯錯 我聽她的 有時候會從輕發落 郭寧連也常跟我去軍營 他懂武藝 能幫我看兵練操 朱文正 李文忠 沐英他們也長大了 都成了能打仗的將軍 我看著他們 就像看到了當年的徐達 湯和 可我也有煩惱 有些功臣 後來鞠躬自傲 貪贓枉法 我沒辦法 只能殺了他們 我不想讓大明 像元朝一樣 毀在貪官手裡 有人說我狠 可我知道 我不狠 這天下就不穩 老百姓就又要受苦 洪武三十一年 1398年 我七十一歲 躺在南京的御書房裡 窗外的梧桐葉落了一地 像我這一輩子的往事 我這一生 從杭州的放牛娃 到黃厥寺的和尚 再到大明的皇帝 走了太遠的路 也殺了太多的人 我讓太監 給我讀明太祖十祿 聽這裡面寫的 除陽啟兵 渡江取精靈 婆陽護決戰 忽然想起徐達他早死了 湯和也老得走不動路了 當年跟我一起 扛屍體的兄弟 沒幾個還在的 我又想起佛姓長老 他雲遊後就沒回來 不知道有沒有看到 我今天的樣子 馬皇后走得早 她要是還在 肯定會給我端碗熱粥 勸我別總熬夜 我給太子朱標 留了皇民祖訓 告訴他們要情真愛明 不嗜殺 可我知道 我走了以後 這天下還得靠他們自己守 我這輩子沒讀過多少書 卻知道得明星者得天下 我殺過貪官 也放過降族 我嚴過法 也憐過民 有人說我是暴君 也有人說我是明君 可我不在乎 我只希望 大明的老百姓能吃飽飯 穿暖衣 不再像我小時候那樣 連爹孃的屍體都沒地方埋 彌留之際 我看著御書房裡掛的高築牆 廣積糧 緩稱王的字符 忽然笑了佛姓長老的話 我做到了 我最後對身邊的人說 把我葬在孝陵 別搞太多排場 老百姓的錢要用到正經地方 我的故事完了 可大明的故事還在繼續 我叫朱元璋 曾經是杭州的一個受難者 後來成了大明的開國皇帝 我這一輩子沒白活 因為我讓天下的老百姓 看到了一點太平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