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分享 《三毛與尼采》 作者 陳果
2026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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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爲您分享的是陳果的一篇文章,
三毛與尼采。
我們中有很多人並不甘心,
想叛逆,想抵抗,
想擱置箭頭的巨石停下來,
想跳出希西弗斯的命運,
爲此,他們不惜將世人
於是就有了一個個流浪歌手,
街頭藝人,現代的遊吟詩人,
甘於清貧的思想者,
百年孤獨的哲人,
遠離塵世的苦行僧,
我們稱他們是理想主義者,
或者浪漫主義者。
其中的大多數,
往往最後會被不安又一次俘虜,
拽回到普通的希西弗斯的行列,
只有少數幾條漏網之魚,
得以遊逸於主流之外,
因爲他們安住於世人眼中的不安生活。
人們趨之若鶩的安全而平庸的幸福,
對他們而言無異於毒藥,
而世人避之不及的危機四伏,
隱患無窮,心中無底,
毫無安全感的狀態,
卻恰恰是他們最賴以生存的空氣。
這樣的人,在人群中,
即使擴大到全人類的範圍裏,
也總是稀有。
我最先想到的兩個人,
就是詩人三毛和哲學家尼采。
前者是半生的漂泊,
後者是絕對的孤獨。
三毛漂泊在詩情畫意中,
最後以神祕的詩情畫意結束了漂泊。
尼采孤獨得近乎瘋狂,
最後在瘋狂中擺脫了孤獨。
因爲他們是真正的非主流,
自甘少數派,
對於身處主流當中的我們大多數人而言,
他們更像是個謎,
我們很難感同身受他們的情懷,
也就無法理解他們的選擇。
時不時,
我們當中一些人或不解,
或羨慕,
或極度地稱這些人不羈,
或者不爲世事牽絆。
這些形容詞似乎在暗示,
我們大多數人的心境,
是自覺積深於牽絆之中。
事實也確實如此,
很多時候,
爲了保全生存以及生活的安全感,
太多的重負如巨石般壓得我們苟延殘喘,
心力交瘁。
我們多少次想象着自己能扯斷人情世故的牽連,
掙脫迎來送往的羈絆,
放下功名利祿的欲求,
迴歸內心清明安和的家園,
就像三毛那樣,
那該是多麼逍遙的大風起兮雲飛揚,
我欲乘風歸去。
確實,
他們有我們豔羨的無拘無束,
但我們有他們難以企及的天倫之樂。
確實,
他們如月光般清亮,
如閃電般純粹,
但我們如野草般堅韌,
如螻蟻般頑強。
當主流中的我們忍受着生活中的盤根錯節,
剪不斷,
理還亂,
非主流中的他們同時卻也在承受着周圍人的懷疑,
以及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
相對他們這些理想主義者來說,
我們是現實主義者,
我們爲了現實生活的安全感而投身於人情世界的紛繁無雜,
他們則爲了捍衛精神生活的完整性而恭敬的順服冷冽的命運。
我們選擇犧牲內心的夢想來實現生命的平坦,
他們則振翅飛向人類精神的塔尖,
即使墜落仍追求末日的絢爛。
但不論是他們還是我們,
作爲一個人總有不安之處,
而煩惱就從那裏萌芽,
久而久之揮之不去便成了重負。
我很喜歡法國人常掛在嘴邊的那句,
這就是生活,
他們在歡笑之時用它讚美人生,
在悲傷之中用它調理傷口,
這句話的妙處就在於它透露了生活不可預測的無常與善變,
苦與樂微妙地銜接着每一天的啓程轉合,
生活之樂給人驚喜,
生活之苦催人反省,
生活將苦樂平均地分給所有人,
每個人都有無可奈何的苦衷,
也有春暖花開的愉悅,
白雪公主與小矮人無異,
小孩子得不到糖果,
與年輕人把握不住愛情無異,
重負即使生活之苦,
不論對誰,
它都不可撤銷,
只是偶爾改變形式而已,
就像我們生而爲人,
痛總會存在,
只是有的人痛在身體,
有的人痛在心裏,
有的痛短暫而劇烈,
有的痛微弱卻持久,
我們大多數人貪婪地祈求生活之樂多多益善,
幾乎每個人都在抱怨生活之苦沒完沒了,
殊不知,
生活只爲生活,
苦與樂皆是它的真僞,
誰要是拒絕接受生活之苦,
註定也會被剝奪生活之樂,
兩者之間往往不存在取捨,
要麼全要,
要麼一樣也沒有。
痛苦值得珍惜,
卻並不意味着痛苦值得歌頌,
痛苦所富含的營養,
最終爲的無外乎是助長生命的自由而歡樂,
那是一種比嬌奢淫逸的享受更天真更簡單的喜樂,
一種不單于物質,
比慾望滿足時的快感更清澈更持久的愉悅,
一種任何外界的刺激都難以擾亂的自成世界的寧靜,
一種悄無聲息卻達官包容的自信。
某位仙者曾說,
自然界中性質相反的事物總是相互激勵,
就像物理學上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泰戈爾有詩,
人若不經歷黑暗,
無以通達光明,
生命的自由而歡樂或許也源於對生命的重負的領受與超越。
米蘭·昆德拉最有名的一本書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我們不得不承受生活的巨石,
如神話中的西西弗斯,
或許那不是命運的責難而是人性的考驗,
唯有這樣的沉甸甸才能驅散輕佻與浮誇,
填平無底的溝壑才足以喚醒我們對平淡生活的珍惜。
好朋友曾對我說,
沒有不幸就是幸福,
能擁有瑣碎的苦惱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我們沒能成功地掙脫西西弗斯的命運,
其實我們也掙脫不了,
既然掙脫不了,又何必非要掙脫不可?
我最喜歡的一位法國女性思想家
唯一寫過一本書,
題爲《重負與神恩》。
很長一段時間,
它是我內心世界的一束光,
生活固然是重負,
固然是西西弗斯尖頭的巨石,
也如我們常常哀嘆的
人生不如一世十之八九,
可是,重負之下,
何嘗不是埋藏着恩賜?
我們常說,
愛與責任比肩而立,
自由與命運比肩而立,
人道與人性比肩而立。
若責任不是沉重的,
又怎見愛的深沉?
若命運不確定其邊界,
生命不存在死亡,
我們又有誰會在乎
有生之年是否虛度?
又有誰會關心
在有限的人生中
靈魂何以能無限自由?
若生活沒有重負,
我們又該拿什麼來對人性的頑劣,
如切如挫,如灼如磨,
使之越來越具有德性的溫潤,
散發人道的柔光?
事實上,
有多少人的剛毅堅強
是由挫折磨利而成?
有多少人的成熟練達
脫胎於深沉的受難?
有多少人的純真
恰恰是雙腳深陷淤泥中,
不忘仰望星空?
一個人肩頭扛下了多沉重的苦難,
胸中就承載着多偉大的情感。
生活的重負若細細回味,
其中也一定飽含恩賜。
我想哲學家尼采應該會同意這個看法,
否則又是什麼能使他說出
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