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棋局 我，墨翟，三尺微命，敢平天下不平事

說實話,莫子和莫家的故事不好講 在《珠子百家》中,莫家是消失得最徹底的 歷代史官似乎有意地在刪減莫家的信息 司馬遷在《史記》中沒有為莫子立傳 僅僅是在《孟子尋親列傳》中附集了24個字 然而莫家,作為先秦時期能與儒家分庭抗禮的顯學 曾經讓儒家亞盛孟子發出慨嘆 就是這麼一個盛極一時的莫家 自秦漢以後便被歷史抹去 以至於兩千多年來,我們甚至沒有成體系的莫家研究 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莫家的衰亡? 或許,我們可以從一篇被刪減過的初三語文課本 《莫子公書》說起 相信大家多少都聽過這個故事 但我還是重新敘述一下 公書班就是魯班 他是中國木匠的鼻祖 他是個魯國人,所以被稱為魯班 有一次,魯班為楚國建造了攻城的雲梯 之後就準備去攻打宋國了 宋國很小,楚國很大 而莫子向來主張非攻 所以他從齊國出發,一路走了十天十夜,找到了魯班 魯班看到莫子,就問道 先生遠來,有何見教? 莫子說,北方有人侮辱了我,我想託你去殺掉他 魯班不高興了 莫子接著又說,我送你十兩黃金 魯班回道,我是義不殺人的 莫子聽後站了起來說 那你們為什麼要打宋國? 你說的義,就是不殺一個人,而殺一大群人嗎? 魯班沒話說了 但他說,打不打,還得由楚王自己決定 莫子見到楚王之後,問他 這裡有一個人,他有豪宅寶馬 卻非要去偷自己鄰居家的破車破房 這人怎麼樣? 楚王說,這人一定是有盜竊病 莫子說,你們楚國那麼大,宋國那麼小 你們卻非要去打人家 這不正是前面所說的有盜竊病嗎? 楚王想了想,說你雖然說得對 但是魯班都為我造好東西了 我是一定要打的 莫子說理清楚,邏輯清晰 但是,他並不只是一個會說話的人 他還是一個有實際行動能力的人 為了制止戰爭,莫子和魯班開始了沙盤上的較量 魯班久設功臣之欺騙,莫子九次打退了他 魯班無奈地說,我知道我有什麼辦法能贏你 但是我不說 莫子也說,我知道你怎麼贏我 但是我也不說 楚王夾在兩人的戚風中很難受 說,你們說嘛,怎麼回事 莫子說道,他就是想殺了我 殺了我,宋國就守不住了 但是我的弟子已經帶著三百多號人去宋國守城了 怎麼守,我已經告訴他們了 所以你們殺了我也沒有用 於是,楚王只好放棄了這次軍事行動 在語文課本中,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學完之後,大概都會覺得莫子拯救了宋國國民 這是個歌頌莫子的故事 但是吧,故事的結尾還有一句 子莫子歸,過宋,天雨 意思是說,莫子從楚國歸來,經過宋國 天上下著雨,他到了被自己拯救了的宋國城門下去避雨 守城門的人卻不接納他 文章最後還有一句深刻的感慨 意思是,用神機妙算挽救危局的人 人們往往不知道他的功勞 而在明面上表演的人,大家反而都知道他 試問諸君,這世上有幾人能像莫子一樣日夜不休自苦為濟 一心給他人奉獻還不求回報的 甚至宋國人並不感謝莫子 莫子是真聖賢,他不在意宋國人是否感謝他 然而天下又有幾人能如莫子這般呢 人人都覺得莫家的理論崇高偉大 但又有幾人真的願意去當反對娛樂,實用之上 不求物質享受,只求一心奉獻 穿破衣服,生不割死不服的莫者呢 或許這纔是莫家後來走向消亡的根本原因 莫子錯估了人性 有意思的是,這段時間我在探索煙雲十六生 不見山主線故事時 遇見了跟莫子直處公宋故事相似的劇情 在不見山的故事中,莫家的鉅子叫燕 他面對湧入不見山的災民與封山閉路的大雪 陷入了兩難 作為鉅子身處亂世又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 開山救人並非易事 一旦開山接納流民 那麼口糧、薪柴、安全與秩序壓力 或許會壓垮整個陌山道 但如果封山自保 此刻山中天寒地凍 流民動輒而亡的殘酷畫面 在鉅子燕腦海中不斷縈繞 見世間疾苦而不顧 違背了陌山道主張的艱愛 最終鉅子燕動了側隱之心 於是他動用自己的資源幫助災民 用陌山道技術為災民們改造農具 解決了吃飯取暖、耕種效率等迫切的生存問題 然而災民們在挑唆下發生暴動 用被鉅子燕改造的農具伐木燒荒 鉅子燕也低估了人性的複雜 陌山道的技術是一把雙刃劍 既可以成為災民的救命工具 也可以變成壓垮山林與秩序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又一次被人性所傷的鉅子燕 在他艱愛天下的本性外 多了一絲困惑和猶疑 避世與入世是陌山道的矛盾 也是鉅子燕面臨的鑽研科技和入世濟民的抉擇 但他仍然相信科技 相信艱愛能打破邊界找到第三條路 而在真實的歷史中 墨子又是如何在人心動盪的戰國亂世中 帶領墨家弟子做出抉擇 我們回到墨家故事的起點 去那禮崩樂壞的天下走一趟 墨子出生的春秋末年 整座天下如同一尊緩緩傾頹的青銅禮器 周天子澆築在金屬裏的宗法基因和禮樂制度 開始松動變形 封印其中的諸侯野望 將以九州為熔爐 血肉為新柴燒出一個大陣之勢 那個時代總讓人想到黃昏 不是那種轉瞬即逝的薄暮 而是那種有著漫長的華麗餘暉的黃昏 整個天空被染成一片輝煌的金色 每個人都知道 這光芒正在一分一秒地暗淡下去 無可挽回 而百家爭鳴更像是一個時代的最後一舞 根據墨子書中記載和先秦各家的傳說 我們可以推測出墨子約出生於公元前480年 約足於公元前420年 差不多活了60歲 至於墨子的出生地 在近40年的大規模考古發掘中逐漸明確 墨子是山東滕州人 而墨子與其餘諸子不一樣的是 他是真正的工人階級 社會下層出生 不像孔子老子楊朱等人是舊日貴族 在墨子出生的春秋後期 有一樣革命性的生產工具開始被廣泛使用 那就是鐵器 由於堅固而銳利的鐵器被應用 手工業逐漸從分工走向專業化 當時出現了木工、冶金工、織工等等 總稱為百工 一個新的階層逐漸脫離貴族的羈絆而獨立 然而小生產者作為諸侯兼併和掠奪戰爭中 人力和物力的主要擔負者是最受痛苦的 他們即便是在戰爭中免於死亡 也還有飢寒之節需要度過 當時齊國的齊英說齊國三老凍內 晉國的書相說晉國稻井相望 即便是齊晉這樣的大國 人民尚且不能免於大量凍死和餓死的威脅 其他小國人民的悲慘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 於是在小生產者們的哀嚎和控訴中 代表底層人民利益訴求的墨子和墨家開始強勢崛起 而墨子和墨者本身也都是小生產者出身 他們是真正的從群眾中走出來的 墨家和儒家相比有更強的集團意識 墨家的弟子簡稱為墨者 墨家集團有共同擁戴的領袖簡稱為鉅子 墨家集團還有著嚴格的組織紀律 崇尚艱苦樸素強調賞善罰惡 成員們到了社會上工作還要繳納社團費用 比如墨子派庚柱子到楚國去做官 庚柱子省吃儉用節餘俸祿 沒多久就給墨子送去了200兩金子 作為集團活動經費 墨家集團內部有墨者之法 據記載有一任墨家鉅子名叫富吞住在秦國 他的兒子殺了人 秦惠王對富吞說先生年老只有這麼一個兒子 我已下令赦免了他的罪 而富吞沒有聽從秦惠王的勸告 他堅持依照墨者之法把兒子處死了 可見墨者紀律之嚴格 墨家集團代表了平民的利益 墨子常說老百姓有三個最大的憂患 即積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老者不得稀 而王公大人卻要暴奪民衣食之財 過著嬌奢淫逸的生活 墨子強烈主張改革現實政治 指出官無常貴而民無中見 墨子和他的門徒沒有高貴的血統 或政治靠山可資一品 唯一可作為資本的大抵便是雙手雙腳了 儘管墨子無爵位以顯仁 無賞祿以利人 但還是有許多弟子願意跟從他學習 在墨子之後出生的儒家亞生孟子 見證了墨家的盛況 孟子認為墨子之說不息孔子之道不鑄 因此孟子給自己定下了一個任務 就是批判墨家學說 那麼墨家學說究竟講了什麼 讓亞生孟子如此應激呢 說起來墨子對儒學經歷了一個先學習後批判的過程 墨子學過周禮通曉六藝遍讀春秋 後來墨子發現孔子關於禮儀的學說過於繁瑣 比如孔子主張厚葬長久扶桑 墨子就指出那些王公大臣們 不但生前過著嬌奢淫逸的生活 死後還要厚葬 極大的浪費了社會財富 於是墨子主張不分貴賤 一律用三寸厚的木板做棺材 不要殉葬的物品 更不要搞三年之久的喪妻 把有用的財富埋在地下 還不如給活人用 守喪那麼久 男女又不能同房 便減少了生育 並且居喪期間 貴族不能過問政事 人民不能從事生產 使得國家必平 人民必寡 行政必亂 墨子也不贊成孔子推崇的 庶而不作的復古主義 那是一種一切遵循古人之理 不加創新的固化 他讚揚的是夏語手持背襟木仙 帶領百姓疏通江河湖泊 在勞動中去創造 推動生產力的發展 墨子經常把儒者 作為批判駁斥的對象 墨子中有《非儒》一篇 對與孔子為代表的儒家 給予了尖銳的批評 這也是孟子一提到墨家 就應激的主要原因 墨子有鮮明的平民主義色彩 他的思維導向是現實利益 倫理學中將墨子 視為功利主義的代表 這裡的功利主義 是個中性詞 沒有便宜 功利主義認為 人們最大的目的和意義 是快樂和幸福 所以能促進最大多數人的 最大幸福的行為 就是正當的 這就是功利主義的原則 這裡也有一個小故事 一次魯班做了一個木質的機械小鳥 能在天上飛三天三夜 自以為很巧 但墨子卻說 工人片刻之間 就能在車間削出個三寸的車匣 並且能夠承受五十噸重量 這纔是巧 而你的東西無用 無用就是拙 墨子認為 利於人為之巧 不利人為之拙 墨子所有的主張 及畢生的追求 說起來就一句話 心天下之利 除天下之害 在墨子之前 儒家認為 君子欲於義 小人慾於利 也就是義是高級的 而利是低級的 是墨子打破了這一點 墨子開啟了窗戶 到了下一個世紀 諸子百家蜂擁而出 殤陽生不害的法家 縱橫家 都是研究某個具體領域 怎麼心利除弊的 相比先秦其他學派 墨家是一個極其注重實踐的門派 他們不是坐而論道的理論家 而是實踐出征之的行動家 這也註定了 墨家是不信所謂天命的 墨子關於非命 有一段經典的辯論 有個叫彭清生的對墨子說 亡者可知 來者不可知 意思是 過去的事是可以知道的 未來是沒法說的 墨子說 假如你爸在千里之外 要死了 要你一天內到 能到他就不死 到不了他就死 你有固車兩馬 也有獵馬破車 你會選乘哪輛去 彭清生答道 當然乘兩馬固車 可以快點到 墨子說 那你怎麼說 未來是不可知的呢 墨子認為 沒有人真的懂命運 也沒有人知道你的命運是什麼 或者別人的命運是什麼 但事在人為 有志者事竟成 不要用命運 為自己的人生設限 比如有的人 經常用我天生就不擅長幹這個 來勸自己放棄 你以命運為自己辯護 別人也可以用命運 來為他辯護 從而傷害你 因此 偶爾拿命做一下心理安慰 可以 真信了就麻煩了 墨子打碎命定論 對人的羈絆 是為了打破階級固化 再造分配 因此他喊出了個 更響亮的口號 並且在這個基礎上 墨子提出了 在當時看來如同金雷的主張 墨家這種思想 相比儒家的 明貴君卿 明為幫本 以及其他先秦諸子的思想 要激進得多 如果傳播開來 將會徹底打破 封建貴族的世襲制度 從根本上 危及了統治者的地位 也正因為如此 墨家在漫長的歷史裡 幾乎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遭受各種政治 和文化上的絞殺 墨子除了在思想上 超前於時代 他的科學創造 也不遑多讓 我們都知道 格物這個詞 它就是觀察萬物的規律 從而得到人間的社會規律 墨子觀察飛鳥 從而花了三年時間 造出了墓淵 能夠在天上飛一天 墨子最初的設想 是墓淵載著人 飛上天去偵察敵情 當然最終 這個墓淵項目 墨子並未更深入探究 在2024年7月 同濟大學航空 與力學學院的師生團隊 就圍繞墓淵 開展了一系列探究 他們參考蒼蠅外形 藉助3D打印 和力學軟件仿真技術 用純竹木成功複製 並放飛了傳說中的墓淵 驗證了墨子 墓淵飛天的可行性 因此在煙雲十六生中 這個墓淵 也被想像是附現了 除了墓淵 墨子設計改良了許多軍事器械 比如轉射機 這是一種可以 環轉射擊的大型弩 一般裝置在要塞跟城堡 讓城堡瞬間變為射擊塔 再比如機車 一種可以投射炭火的機械 一部分埋在地下 一般需要三個人以上進行操縱 多數用來守城 我們可以想像成 植物大戰僵屍裡的捲心菜投手 還有衝車 這是墨子運用槓桿原理設計 用於對付敵軍攻城雲梯的一種車 只要衝向雲梯下端 便可化解敵軍攻勢 科學史學家李約瑟說 此後中國2000年的冷兵器時代 守城和攻城之法 幾乎三分之二 都是從墨家起源的 不僅是在攻城機械上墨家領先時代 在科學理論上墨家的貢獻更是多維度的 幾何學裡的點線面體 被墨子稱為端齒曲體 其中端是不佔有空間的 是物體不可再分的最小單位 墨子所給的定義都是具體而準確的 仔細比較墨子的概念和歐式幾何 我們不難發現 其命題和定義基本一致 且比歐幾裏德要早一百多年 在光學方面墨子的成就最為傑出 他是世界上第一位對幾何光學進行系統研究的科學家 在墨經中記載了光學八條 其中就有著名的小孔成像實驗 以及對平面鏡、凹面鏡、凸面鏡成像的研究 他得出的幾何光學一系列基本原理 都堪稱經典 在兩千多年後 蔡元培曾慨嘆 先秦為墨子頗知科學 墨學的中段使中國科學不得發達 雖然歷史不容假設 但以上種種讓我們又不自禁地暢想 如果有一個平行時空墨家還存在 我們的文明會不會走出不一樣的道路 如今這個暢想 被煙雲石六生用數字代碼付現了 在不見山的章節中 墨山道不僅將墨子曾經設想過 卻未完成的手稿進行了付現 還深挖了中國古代發明的歷史細節 從戰國時期的齒輪 到北宋神廓的磁邊角論述 再到墨子的光學八條 於是當我們進入墨山道 便可見得那巧奪天宮的墨城 當我們把鏡頭從不見山拉回現實 你會發現歷史從來沒有給墨家 這樣的第二條路 大約在公元前420年 閃耀了大半生的墨子 在墨圖們的哭泣中迎來了他人生的終點 而龐大的墨家學派 也隨著墨子的死去分裂成了三家 秦國的墨者以象擬秦為代表 稱為秦墨 秦墨主張既然不能制止戰爭 那就以戰制戰 讓天下定於一 自然就沒有紛爭了 他們幫助秦國 給秦帶來了各種先進的技術 器械 流水線的生產 制式裝備 這些秦墨最終實現了他們的理想 但是卻也因為這個理想 走向了消亡 秦國的墨者 則以象夫子為代表 稱為秦墨 秦墨加入了畿下學宮 專注於研究學問 和明時之變的學術研究 徹底成為了一個學術組織 楚國的墨者 以鄧林子為代表 稱為楚墨 楚墨以俠客的身份 到處行逸 以武犯禁 在這三派中 秦墨最終在大一統的帝國中 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其墨也逐漸消亡 甚至連學術經典都被焚毀遺失 後人在道葬中 才找到了殘留的部分經典 而楚墨的那種 替天行道的俠義精神 卻不曾消亡 俠成為了中國文化中 一個獨特的符號 墨家的消亡 有著歷史的必然性 但這群曾行走於人間的墨者 當真做到了 感平天下不平事 無愧世間有愧人 當畿下學宮的塵埃落定 那些百家的爭吵聲化作季風 至今仍在東方尋回 歲月輪轉 風煙已息 古道上的陰塵斷絕 樹足的書信埋在黃沙下 王侯的宮院早已癱落 而那些城邑 邊關 宴區 曾見證著每一個 抹頂放種的墨者 如何在這片山河之間奔走 他們曾眼望星辰 他們曾背負長天 他們曾跋山涉水 他們曾生死離別 他們曾慢慢累究 築立於歷史長河中的 巍巍王朝 2016年 中國九泉衛星發射中心 世界上第一顆量子科學實驗衛星 它以墨子為名 巡遊蒼穹 墨家機關術的墓淵殘劍 歷時兩千餘年 終於鑄星飛天 這是中國人獨有的浪漫 此生天地亦須舟 何處江山不自由 此去九天瀑回首 一言感教萬世愁 諸君 我們下期再見吧 中東 印清 空漸 物色 名正 見山 歸 鑒 取 後雲 蒼空 誰能得 九八 花 有 雙 雪 能 與我 同成 空 圍 遊戲 雄雲 川 路 誰能得 往烽煙走 往亂箭走 往荒野走 往長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