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人物 李商隱：最後時過境遷，終歸錦瑟華年一場夢

大中二年八百四十八年的重陽節 我再次踏上了長安的土地 這座城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羔羊漸淡 天際的光線也愈發稀薄 而菊花在這時節裏愈發顯得金貴 暗暗淡淡的紫 融融野野的黃 花卉們密密喳喳地擠在花圃中 彷彿都在期待著與朱玉的相伴 令狐楚生前最鍾愛白菊 如今她已離世十二載 與她相關的點點滴滴 正被時光一點點地抹去痕跡 恍惚間 我竟覺得長安城中的白菊 似乎也隨著她的逝去而變少了許多 十多年前 我初入仕途 有幸成為令狐楚的祕書 專為她撰寫公文 那時令狐楚的兒子令狐濤 與我情同手足 我們嬉笑怒罵 無話不談 而今 我依舊在荊肇寅府中 擔任著祕書之職 而令狐楚 卻已一躍成為長安城中 權勢最盛的宰相 回想起十多年前 我擅長散文 筆下生風 後來 令狐楚教導我 若要成為一位出色的祕書 必須精通篇文 擅長對帳用典 十多年後的今天 那些艱深的典故 翩四立六的文體 已然成為我獨特的風格 甚至 那些初學寫公文的年輕人 也紛紛求購我的文集 將其作為臨摹的範本 十多年前 我曾為令狐楚寫信 信中言及我們之間的情誼 一日相從 百年見沸肝 那時的我們 情深意重 無話不談 然而 時至今日 我雖有心去見她 卻不知 她是否還願意與我相見 這一年 令狐濤剛剛升任宰相 搬了新家 位於靜昌坊 我硬著頭皮 鼓起勇氣 前往拜訪 然而 我在她府中哭坐半日 令狐濤卻始終未曾露面 我如坐針氈 備受煎熬 再也無法忍受令狐家下人 那帶著玩味意味的目光 於是 我索要了筆墨 在令狐濤家的屏風上 默默地寫下了 此時此刻的心情 大致意思就是 想當年 我曾和尊父把酒共歡 雙天萬裏 繽紛的白菊譜繞臺階 十多年了 他老人家在酒泉下安息 今日又是重陽 我空對酒尊深深懷念 誰曾想 你不學令尊像張謙那樣才華嬌苗 我只能像屈原那樣 突然地哀銀將離的詩篇 如今你位高官大 府門前已駕射刑馬 那朝閒的東閣 我從此再也無緣窺見 從令狐濤家告辭出來 我緩緩抬眼 那座聞名遐邇的大雁塔便映入眼簾 按照舊式習俗 若是考中了進士 便要在雁塔下的石碑上 鄭重地刻上自己的名字 以作留念與彰顯 我仍清晰地記得 大和九年 八百三十五年 我在科舉中名落孫山 心情低落至極 令狐濤為了帶我散散心 便邀我一同登上大雁塔 站在塔下 我們興致所至 還在那石碑上提了字 只見幼時夷令狐濤 前進士李商隱的名字並肩而立 彷彿在訴說著 我們那段深厚的情誼 我自幼沒有兄長 而令狐濤又比我大十二歲 我向來將他視作親兄長一般 甚至覺得他是我當此事生而 不同此事的知己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 我們之間的緣分 定能超越人生壽命的侷限 延續至前世與後生 可如今我才明白 當時的我太過年輕 一生一世的時間已然很長 足以讓許多事情發生變故 情意也在這歲月的流轉中 悄然改變 十多年前 我和令狐濤情意深厚 可以毫無顧忌地 拉著手痛哭流涕 那親密程度比親兄弟 夫妻還要更甚 是過去與未來時光裡 獨一無二 無可替代的默契緣分 我曾滿懷深情地 給令狐濤寫過 足下與僕 於天獨合丙 當此事生而不同 此事每一會面亦分散 至於楷然相指手 平然相棄 渲然相棄者 豈與此事有他事哉 那字裡行間 滿是我們真摯的情意 可如今 我們身份地位懸殊 我自然不能再寫那些沒分寸 顯得傻氣的話語了 又過了兩年 令狐濤命我將令狐楚 存放在太清宮的舊屍 刻寫在石頭上 我僅用了一天時間便完成了 之後 我給他寫了上兵部相公起 向他報告此事 開頭僅用了伏奉指命 這般卑微又疏遠的措辭 十年前的我 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有朝一日 我給令狐濤寫信 會用上如此生分的語氣 倘若從前的我 見到如今這般模樣 恐怕也會覺得陌生 難以理解吧 此時 木鼓聲悠悠響起 那是宵禁開始的信號 一間間仿像臨街的仿門 緩緩關閉 待鼓聲停止 街上便不準再有行人走動 不過 百多年來 這嚴厲的禁令已漸漸鬆弛 依舊有稀稀落落的行人 在街上不緊不慢地走著 百無聊賴的我 一路向北漫步而行 不知不覺間 竟走到了開化坊令狐楚的舊居 夕陽漸漸西下 餘暉灑在舊居的牆上 牆外人跡稀少 顯得格外冷清 牆內只有幾隻烏鴉 靜靜地棲息在屋簷上 發出幾聲淒涼的叫聲 向晚時分的風輕輕吹來 帶著苦竹與花蕉的味道 那漸漸荒蕪的花園裏 還有星星點點的白菊花 它們彷彿被時間遺忘 孤獨地留存於此 只能與寒艷 暮蟬為伴 我慢慢地走在花園中 彎彎曲曲的小道上 細細地回想著十多年前 那些瑣碎卻又珍貴的往事 恍惚間 竟覺得自己 彷彿與這些被撇下的菊花 有著相似的命運 都在這歲月的長河中 孤獨而又無奈地飄零著 唐文宗太和三年 公元829年 我們全家遷至了東都洛陽 那一年我年僅十六歲 懷揣著對未來的懵懂憧憬 踏上了這片陌生的土地 誰能想到 正是在洛陽這座古老 而又充滿活力的城市裡 我邂逅了生命中的貴人 從此 我的人生軌跡 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這位貴人便是時任兵部尚書 東都留守 後來更是官至宰相的令狐楚 令狐楚大人可不簡單 他不僅是朝廷中 舉足輕重的高官 在文學領域同樣聲名遠揚 尤其擅長四六撇穩 在當時 令狐楚的撇文 韓愈的古文 杜甫的詩歌 被並稱為文壇三爵 這足以見得他在文壇的崇高地位 初到洛陽 我滿心熱忱地投身於文學創作之中 憑藉著《才論》和《聖論》這兩篇文章 我在洛陽的文壇上展露頭角 引起了眾人的關注 而在這眾多關注者中 就有令狐楚大人 據《唐才子傳》記載 也就是說 令狐楚老師對我的文才極為欣賞 他主動將我招致門下 親自指導我寫作撇文 對我關懷備至 這份厚愛究竟達到了什麼程度呢 他不僅為我提供學習所需的資助 連生活費用都一併承擔 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我 就如同給予了我全額獎學金 還包攬了一切生活開銷 讓我能毫無後顧之憂的專注於學習 令狐楚大人對我如此厚愛 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愛惜人才 看到了我身上的潛力 另一方面 其實也有他自己的小私心 當時令狐楚大人的兒子令狐濤 即將參加科舉考試 可令狐濤這孩子 學習成績著實不太理想 長期在年級中排名靠後 莫說考取一本 就連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都頗費力氣 令狐楚大人便有意安排我和令狐濤一同學習 讓我們組成一個學習小組 期望我這個學霸能帶動他這個學渣 實現一幫一對紅的目標 不得不說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在我的影響和幫助下 僅僅過了一年時間 原本成績墊底的令狐濤 學習成績便有了顯著提升 從年級倒數第一 迅速進步到了倒數第二 看到這樣的變化 我們都感到十分欣慰 唐文宗太和四年 公元803年 我滿懷信心帶著令狐濤 一同進京參加科舉考試 一路上我們相互鼓勵 都期待著能在考場上發揮出最佳水平 實現自己的夢想 幾天後 考試結果公佈了 令狐濤晉世極地 而我卻名落孫山 那一刻 我的心情跌入了谷底 滿心的期待化為泡影 在此之後 我又連續考了三次 卻連續都榜上無名 開成二年 837年 我第五次踏上了前往長安的路 只為參加那晉世科考試 對於放榜之後的流程 我早已爛熟於心 閉著眼睛都能按部就班地走完 正月二十四日 禮部會公佈榜單 到了二月七日 便要參加立部的官試 官試結束後 要去拜見座主 表達感恩之情 要參加取薑宴 性緣宴 與同榜晉世們 共慶這一榮耀時刻 還要在慈恩塔下 在那歷代晉世提名之處 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讓後世銘記 遙想當年 我十九歲初次參加科舉落地時 還能自我安慰 年紀尚輕 落地並非什麼丟人之事 未來還有大把的機會 可如今 我已二十五歲了 時光匆匆流逝 卻依舊在科舉的道路上徘徊不前 我的好友令狐濤 憑藉著家族的因補 被詔令前往長安 擔任左十一義志 他給我寄來葛一時 我滿心失落 提筆回信道 而來足下事已達 樸困不動 故不能有 常合而有常離 看著朋友平步青雲 仕途順遂 而我卻始終困在原地 心中的苦澀難以言表 其實 並非是我準備得不夠充分 也並非是我缺乏才能 在我所處的這個時代 科舉早已變了味 它不再單純是選拔人才的公平競賽 而淪為了 比拼人脈靠山的殘酷鬥獸場 從前 試卷不呼名 這本給了考生一個 在考試之外 用自己往日的佳作 打動考官的機會 可如今 這卻成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牧宗常慶元年 八百二十一年 就曾爆出一樁 震驚朝野的科舉舞弊案 進士科三十三名上榜之人中 竟有十四人 胸無點墨 不學無術 他們皆是官宦子弟 原來 這進士科上榜 不過是他們父祖輩 與考官之間的一次利益勾結 此後 類似的事情屢見不鮮 長安豪強的後代 常常能獲得進士科上榜的殊榮 深究起來 其中隱藏著諸多不可言說的祕密 然而 一次進士考試 僅僅錄取三十多人 不可說的事情多了 那些沒有背景 沒有靠山的考生 幾乎就永遠沒有了出頭之日 比如我李商隱 由於進士科考試不呼名 考試之前 考生們都得精心騰抄 自己最得意的文章詩篇 裝訂成卷 然後四處奔走 投送給高官顯貴 只盼著考官在批閱試卷時 看到熟悉的名字 能夠擇熟錄取 久而久之 這竟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 名為幹頁 我也曾無奈地 抄送過自己的詩文 許久之後 在給朋友的與淘進士書裡 我還清晰地記得 自己的一片心血 是如何被隨意踐踏的 那些收到我詩卷的大人物 有的隨手將其丟在角落 根本無暇翻閱 有的只是匆匆掃上兩眼 連開口朗讀都不肯 還有的雖然開始讀了 卻因斷句錯誤 理解偏差 完全曲解了我詩中的深意 大和七年 八百三十三年 以後我實在心灰意冷 乾脆連幹頁之事也免了 除了替人寫信 代你上呈皇帝的奏旗表彰之外 我連文章都懶得寫了 若只是為了還人情 或是為了錢財 我尚可勉強為之 但要讓我陪著那些 富庸風雅的蠢貨 糟蹋自己的心血 我做不到 可即便如此 近世我依然年年都要去考 作為家中的長子 我還有三個弟弟 和一個妹妹需要撫養 一家人的生計重擔 都壓在我的肩上 而且我還要攢錢 把葬在霍家金河南新鄉的姐姐 她早早嫁給了裴家 卻不幸早逝 以及葬在行陽 經河南行陽的父親 遷葬回淮州的家族墓地 讓他們得以安息 每年考試季 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考生要向理部主持考試的官員納卷 也就是騰抄一些自己得意的舊文 作為考試之外 評判考生能力的參考 可我對此實在厭煩 從來都不肯教 我一邊咬牙切齒地 痛恨那些考官的腐敗不公 一邊又年年前往京城應考 這一切都被已經升官 做了左卜卻的令狐濤看在眼裡 他心疼我的遭遇 便替我騰抄舊文 送去貢院 替我納卷 直到開城二年 八百三十七年 我再次來到長安 參加這第五次進士科考試 進士科考試向來不呼名 考官能輕而易舉地看清每一份答卷 究竟出自哪位考生之手 那一年 理部侍郎高凱面對堆積如山的幾千份卷子 實在沒了耐心 一份一份仔細批閱 於是他問身旁的好友 左卜卻 令狐濤 這裡面總該有和你關係不錯的吧 是誰啊 令狐濤頭都沒抬 乾脆俐落地答道 李商隱 高凱又追問 還有呢 得到的依舊是斬釘截鐵的答案 李商隱 如此這般 問了三遍 令狐濤三次都毫不猶豫地回答李商隱 沒有提及旁人分毫 與我而言 比起精心準備一身耀眼的新衣 滿心期待著可能到來的曲江豔影 或是四處打聽京城裡哪家高官家的漂亮小姐正帶字歸鐘 我更需要直面那極有可能再次降臨的失敗 我的老恩師令狐楚 每年都會慷慨資助我進京趕考 從衣食到行資 那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而令狐濤呢 每年都替我納券 還熱情地邀請我一同登大雁塔 游去江池 陪我散心解悶 這份情意 我都牢牢記在心裡 我九歲那年 父親便離世了 他生前也僅僅只擔任過霍家縣令和幾任幕府之職 家中並無多少積蓄 作為家裡的長子 九歲的我 拉著裝有父親鄰舅的板車 一路從霍家艱難地走回邢陽 主持葬禮 安頓好家人 為了養活年幼的弟妹 我替人抄書 沖米 只要能換來米麵 維持一家人的溫飽 我什麼都願意做 可即便如此拼命 也不過是勉強餬口 令狐家對我如此關照 可除了一首好文章 我能回報他們的實在太少 只有考上進士 謀得一官半職 才能稍稍報答令狐家的這份恩情 雖說從來沒有人要求我報答 但年復一年 總是考不上 令狐家的善意 就像一片陰雲 沉澱澱地壓在我的自尊心之上 深恩難報 恰似巨債難償 讓我倍感壓力 進士科放榜那日 四張黃麻紙 剛被貼上禮部南苑東牆 那杖魚高的張榜牆 瞬間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如潮水般湧動 我還是跟著人群 去湊了個熱鬧 看了一眼榜單 當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時 我那原本搭了著的眼角眉梢 瞬間變得活躍起來 心中滿是欣喜 高凱的眼光果然不錯 總算還有人能慧眼識英才 更重要的是 此刻 我又可以和令狐濤 站在同樣的起點上了 曾經 他是節度使的兒子 而我只是縣令的兒子 如今 我們不過是同朝為官的同僚 不再是單純的施捨 與被給予的關係 然而 盡是極地的喜悅 如同一道閃電 僅僅閃了一閃便消散了 與我同時 一則謠言迅速傳開 說是令狐濤 在高凱面前三次舉薦我 所以我這個 落地四次的李商隱 才終於在第五次參加考試時 得以榜上有名 很快 這則謠言 也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這嶽祖戴袍的助力 與我而言 未必不是一種侮辱 我明明有能力 憑自己的本事考中 如今 卻人人皆知 我是脫了關係 哪怕日後我做了官 想要光明正大的 報答令狐楚一家對我的恩情 也絕無可能了 畢竟這個官職 本就是別人給予我的 哪有用別人給予的東西 去報答別人的道理呢 後來我在與濤進士書裡 原原本本地記下了這件事 將進士極地的功勞 完全歸功於令狐濤 而我七年間 五次參加進士考試的艱辛努力 以及我五年誦經書 七年弄筆驗的驕傲 在這謠言面前 彷彿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甚至提都不願再提 即便如此 多年寄人籬下的經歷 讓我還是迅速對這件事 做出了應有的反應 我提筆給令狐楚寫了一封信 在信中說道 才妃秀義 聞謝清華 姓田科明 皆有講事 字裡行間 滿是對令狐家的感恩戴德 很快 我便收到了回信 令狐楚讓我趕緊 回到興源去繼續工作 可此時 我已決定回家看望母親 無奈之下 不得不再次低聲下氣地 回了第二封信 感激她一直以來的提攜 扶絲自伊門館 行江十年 久赴梯梅 方瞻一帝 並約定陪母親過了中秋節 就去興源看望她 功成名就後的那些流程 走起來竟讓我覺得胃痛嚼辣 我拜見過考官高凱 從此 我便是高凱座下的門生 而高凱 也就是我的座主 我與同門的進士們 一同喝了該喝的酒 寫了展現才華的詩 取江宴上 倒真有不少高官貴人 前來挑選女婿 我的新朋友 同榜進士韓瞻 很快就被京元節度使 王茂元看中 成了王家的成龍快婿 王茂元家財豐厚 為了嫁女兒 特意蓋了珠樓 裝飾得金碧輝煌 引得萬人矚目 迎娶那日 我贈給韓瞻一首詩 一名我 漫居仙甲 千騎軍翻在上頭 考試的時候 我的名次明明比他高 可如今 他卻做了貴人的女婿 而我依舊孑然一身 初夏時節 我回到了紀元 看望年邁的老母親 不管這個進士的頭銜 讓我心裡有多麼彆扭 對母親來說 總歸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從祖父那一輩起 李家的男人便都早早離世 作為家裡的長男 我承載著三代女人 對於一個能撐起門戶的 成年男人的殷切期待 如今 我終於可以給這個家庭 帶來穩定的收入 體面的地位 長久以來 貧窮讓這個家庭 欠下了太多的願望 如今 都需要我一個人去一一實現 我在家裡沒住幾天 星元便來了急信 令狐楚病危 急召我前往 自唐木宗長慶年間起始 那場後來名震天下 舉世皆知的牛裏黨爭 漸漸從起初的政見分歧之爭 演變成了一場涵蓋人品道德 執政能力 以及家世背景等 全方位的激烈戰爭 自北朝以來 那些傳承著經學傳統的 世家大族 自視為高門顯貴 那心底裡瞧不上那些 憑藉進士考試 得以入士的新興士族 而這些通過進士科考試 踏入仕途的新士族呢 他們將考官尊稱為作主 把同榜中D的進士 視為同年 在政事上同進同退 相互扶持 然而在舊士族眼中 這無疑就是 拉幫結派的捧黨之舉 享納永真元年805年 順宗朝時的進士 李宗敏、牛僧儒 經由主考官權德宇選拔入士 自此二人便結為生死之交 到了元和三年808年 李宗敏和牛僧儒 又一同參加治局考試 在考卷之上 他們毫無顧忌地大肆抨擊時弊 言辭犀利 一時之間引得眾人紛紛叫好 可這一舉動 卻惹惱了當時的宰相李吉輔 他竟跑到皇帝面前 哭訴自己受了委屈 自此之後 以李宗敏、牛僧儒為一方 李吉輔為另一方的黨爭 愈發激烈 如燎原之火般蔓延開來 甚至牽連波及了許多無辜之人 後世史家將令狐楚歸入牛僧儒一派 雖說令狐楚自稱是 堂出令狐得分的後代 可實際上 這不過是為抬高家族背景 而編造的謊言罷了 追根溯源 他也不過是個 靠考試不如仕途的新氏族 而李吉輔的兒子李得昱 乃是正宗趙郡李家的名門之後 此時在政壇已然嶄露頭角 成為一顆耀眼的明星 作為李黨的新首領 他自然對令狐楚頗為不屑 就拿令狐楚擔任 辯誦觀察使時發生的一件事來說吧 當時他治下的泊州傳聞出現了聖水 據說飲用之後疾病便能痊癒 令狐楚覺得這是祥瑞之兆 便上奏朝廷 本想藉此討個好彩頭 可浙西觀察使李得昱卻專門上書 痛斥這所謂的吉兆 不過是妖僧為謀取錢財而編造的謊言 一時間水價瘋漲 一斗竟高達三貫 那些老弱病殘之人飲用之後 病情反而愈發嚴重 宰相裴杜得知此事後 嚴厲地斥責了令狐楚 並命令他填塞全演 時光流轉 到了開城二年八百三十七年的初冬 令狐楚終於即將從這場令人喘不過氣的黨爭中 永遠解脫出來 此時的他已然七十一歲高齡 他寫信召回了兒子們 同時也把我李商隱換了回來 他的兒子們也深知此次回家的不同尋常 在向上司請假時 都告知了父親預計的離世日期 還表示要請長假 回去為父親守喪盡孝 我在十月抵達了新垣 令狐家籌備喪事 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實在有限 在那忙碌的場景中 我彷彿更像是一個局外人 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令狐楚時的情景 那時的他六十三歲 而我十七歲 已然憑藉散文寫得不錯而小有名氣 在拜見令狐楚之前 我為了生計 什麼樣的夥計都幹過 或許是令狐楚體諒我年輕時內心敏感 便耐心地教我寫篇文 還給我錢 作為我替他撰寫公文的報酬 不僅如此 他還將兒子們介紹給我 讓我在同齡人中間少了許多拘謹 當時的令狐濤二十八歲 已然近視極地 卻並不急著去赴朝廷的任命 那時令狐楚擔任天平軍節度使 令狐濤便陪伴在他身邊 我們三人出身不同 成長環境也大相逕庭 但對我而言 令狐楚就像父親一般給予我關懷與教導 而令狐濤則正是我夢寐以求的那種兄長 我早年喪父 對於父親這個形象的清晰認知 大多來自令狐楚 哪怕在病重之際 令狐楚也未曾讓我失望 他始終保持著文壇領袖 幾十年如一日的那份從容風雅 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都未曾忘記自己是個詩人 在去世前的五日 他還給老友劉雨昕寄去一首詩 辭掉期前哀傷 彷彿是在與老友進行一場 鄭重而深情的告別 在令狐楚離世的前一天 我被單獨照到了他的踏前 他面色蒼白 卻目光溫和 緩緩地向我道出了 他一定要把我從母親身邊換來的緣由 這件事啊 我本該親自操辦 可如今 我病得實在厲害 生怕自己胡言亂語 惹人厭煩 所以 還是請你來幫我完成吧 那一刻 我心中滿是凝重 鄭重地點了點頭 隨後 我懷著誠摯之心 為令狐楚起草了那份情真意切的儀表 準備上報給朝廷 之後 令狐楚又將幾個兒子召集到身邊 留下了最後的一命 他聲音雖微弱 卻堅定 叮囑兒子們兄弟之間要友愛和睦 更要齊心協力為國家竭盡全力 就在令狐楚離世的那天晚上 一顆碩大的星辰從夜空中墜落 正好落在他的寢室之上 那光芒如同燭焰一般明亮 而令狐楚則端坐在榻上 神色平靜地與家人一一告絕 彷彿只是要開啟一場遠行 雖說令狐楚平日裡對我多有資助 還親自悉心輔導我的文學創作 但我心裡清楚 我終究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我對令狐家懷揣著複雜的情感 那如木之情 與寄人離下時心底的悲切相互糾纏 如同亂麻一般 在為令狐楚撰寫的寄文裡 我寫道 將軍尊旁,一人衣白 躬高如天,餘悲如地 那字裡行間滿是我對令狐楚的敬重 與內心的複雜情緒 如今令狐楚已然離世 就連他為我營造的那個看似溫暖 實則虛幻的家庭 也一同消散得無影無蹤 開城二年,八百三十七年,十二月 我跟隨令狐陶兄弟 一路護送著令狐楚的靈鷲 回到長安萬年縣鳳七原的祖墳安葬 此後,我一直在令狐家幫忙 直至夏天 在這期間 我充分發揮自己在寫作方面的長處 按照令狐楚生前的遺願 我精心撰寫了令狐木告 之後又飽含深情地寫了殿下國令狐公文 後來文宗皇帝派人到令狐家祭奠 又是我負責替令狐旭、令狐陶兄弟寫作謝宣紀表 令狐楚對我有長達十多年的恩情 我滿心想著要報答他 可除了寫文章 我實在沒有其他的能力 而此時,我面臨著迫在眉睫的難題 卻又實在難以對令狐家的人啟齒 我已經一年多沒有任何收入了 令狐楚去世後,木府隨即解散 那些幕僚們也都得各自去謀求生路 我上有年邁體弱的老母親需要贍養 下有一個正急需錢才參加考試的弟弟 還有兩個待嫁的妹妹 每一項開支都像一座大山崖在我身上 我根本不能停止賺錢的腳步 哪怕我已經盡是吉弟 可在正式被授予官職之前 依舊不會有分文的收入 在這個冷漠的世界裡 真可謂是四海無可歸之地 九族無可倚之親 我沒有資格去選擇成為那個清高傲岸 符合世人對世人一切想像的李商隱 為了生存,為了家人 我必須緊緊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向上攀遠 倘若繼續留在令狐家那愈發顯得低矮的屋簷之下 我永遠都只能是一個尷尬的附屬品 我深知我還有比沉淪在已然逝世的令狐家更光明 更有希望的選擇 在首喪中的令狐濤 很快就聽聞了我進入王茂元幕府任職的消息 差不多在同一時候 他也知曉了我娶親之事 我和同年考中進士的韓瞻一樣 迎娶了王茂元的女兒為妻 令狐濤心裡明白 這不過是樹倒猢獰散的人之常情罷了 那驟然失去頂樑柱的令狐家 與我而言就如同穿舊了的鞋子 被隨手丟棄在過往的歲月裡 可人啊 總是愚蠢的心懷期待 盼著能遇見例外 想當初 令狐老大人待我如親子一般 他悉心教我寫文章 慷慨資助我參加考試 為我提供工作機會 給予我全方位的支持 甚至在我屢屢進士落地之時 他還替我向考官說盡好話 只可惜 我終究沒能成為他心中那個例外 我迫不及待的另尋高枝 投奔了他人 開成三年 八百三十八年 我進士極地後 卻遲遲沒有等到受官的機會 於是便參加了博學紅瓷科考試 原本我以為 會像這一科的其他考生一樣 能夠踏上一條考中即受官的便捷之路 然而 命運卻對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我雖然順利通過了考試 卻未能通過政治審查 我的名字已然被報到中書堂 卻被某一位宰相無情地觸落了 理由竟是此人不堪 這位未曾具名的宰相 想必是得知了我在令狐處喪妻 便投奔王貿元的事情 這才做出了他認為最有正義感的裁決 也正是從這一刻起 我被後世之人戳著幾兩骨 罵作備恩無形 甚至新唐書的主編宋琦 為了炫耀自己的文采 不肯照抄舊唐書的記載 在備恩無形這四個字上 又進一步發展出放利偷和的評價 這兩位唐書的作者 腦袋一拍便得出結論 當時正值牛裏黨爭激烈之時 令狐處屬於牛僧儒一派 王貿元則是李得昱一派 而我李商隱在兩派之間來回穿梭 分明是哪一派的好處都不想捨棄的小人 我向來不愛為自己辯解 既然已經被世人嘲諷為不堪 再去解釋又有何用呢 但面對令狐濤 我心中總有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 想要向他解釋一番 兩年之後 我鼓起勇氣給令狐濤寫了一首詩 小心翼翼地在詩中寫道 謹斷之無報 清貧肯見疑 我自認為是最擅長玩弄文字的天才 可這一首渲染可憐之情的詩 又怎能顯示出我特別的真誠呢 事情已然發生 再多的解釋在旁人眼中 不過是一種掩飾罷了 令狐濤把這封信 如往常一樣收在了一邊 原諒一個人或許並非難事 但情感上的那道鐵幕一旦落下 即便是他自己想要再次將其打開 也並非隨心所欲就能做到 我們依舊保持著通信 詩詞唱和 表面上彷彿還是從小到大 一起玩耍的摯友 可彼此心裡都清楚 一切都已不同往昔 我不想失去令狐濤這個朋友 然而 令狐濤的朋友們 卻並不打算輕易放過我這個罪人 開城四年 八百三十九年 我一邊在王茂元幕府中 盡心盡力地處理事務 一邊仍舊沒有放棄 通過考試來謀求更好仕途的念頭 我再次參加了一個考中 便能即刻授予官職的科目考試 書判拔萃 許是上天眷顧 這一次我的運氣還算不錯 成功被任命為祕書省校書郎 本以為就此能在中央安穩任職 可沒想到 沒過多久 我便被調離中央 前往地方擔任紅農會一職 主要負責司法方面的工作 在日常處理案件時 我實在不忍心草率地判處犯人死刑 便努力秉持公正 儘量從輕發落 可我這番努力 卻觸怒了上司閃過觀察室孫儉 他對我大發雷霆 甚至險些讓我丟了這份差事 後來我才得知 孫儉這毫無緣由的怒火 並非就事論事 而是有著別樣的緣由 孫儉的女兒嫁給了令狐濤的兄長 和當初觸怒我的那位宰相一樣 孫儉此舉 不過是在替令狐家發洩對我的不滿罷了 這邊是令狐家的親朋好友 對我百般刁難肆意懲罰 另一邊 我的老丈人王茂元對我的文筆 卻有著近乎苛刻的索取 我在紅農位這個職位上 還沒幹滿兩年 當時正在陳許節度使任上的王茂元 便招我回去做他的長書記 面對老丈人的召喚 我實在無法拒絕 可這一離開朝廷容易 再想回去就難如登天了 從此 我又開始了 在幕府之間輾轉奔波的生活 為了能重回朝廷 我能做的 只有再次參加考試 爭取獲得回朝的機會 兩年之後的會昌 二年 八百四十二年 我再次參加了書判拔萃的考試 憑藉著這份棄而不捨的精神 我終於又回到了祕書省 擔任正字一職 在命運這無情的巨輪 一次次無情的碾壓下 我自認為已經足夠堅強 然而 一次又一次的跌倒再爬起來 卻並沒有換來哪怕一絲喘息的機會 春天 我剛剛被授予官職 滿心歡喜地準備大展拳腳 可到了冬天 卻傳來了母親病故的噩耗 在祕書省正字這個職位上 僅僅幹了半年 我就不得不懷著萬分悲痛的心情 遞上辭呈 回家為母親守喪 在如冬天般蕭條淒涼的心境中 我整日無所事事 目光所及之處 皆是家庭的殘破景象 即便我背負著舉世的罵名 即便我捨棄了最真實的朋友 即便我放下了所有的矜持與尊嚴 拼盡全力與命運抗爭 可我還是不夠快 來不及讓母親 過上想像中衣食無憂 兒孫繞西的安穩晚年 此時我能為母親做的 只有將幾個姐姐改葬 把她們遷回淮州家族墓地 這其實是從祖母那時起 就一直縈繞在家族心頭 卻始終未能實現的願望 然而 我怎麼也沒想到 改葬這件事 竟要在戰爭的紛擾中進行 慧昌三年 八百四十三年 昭義節度使劉從健病逝 他的侄子劉枕密不發喪 妄圖效仿河朔三鎮的舊例 要求世襲節度使一職 朝廷起初因長期對藩鎮採取姑息政策 態度猶豫不決 但宰相李德玉力排眾議 著重強調昭義毗鄰長安 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 最終成功說服唐武宗 削奪劉氏的官爵 發兵進行討伐 次年 承德、衛伯等藩鎮 積極配合朝廷對昭義展開圍剿 王茂元被調任河洋節度使 肩負起切斷叛軍 西進洛陽通道的重任 而此時的我 正護送母親及姐姐們的靈鷲 從鄭州返回淮州祖墳 途中 卻遭遇了王茂元君與劉枕叛軍 在淮州的激烈交戰 無奈之下 靈鷲只能被迫滯留在戰場 我暫且居住在王茂元的幕府中 協助處理一些軍務 直至會昌四年 八百四十四年 八月 叛亂終於被平定 我才得以將四散多年的親人遺骸 遷葬至祖墳 在此期間 我滿心悲痛地寫下了 紀裴氏子文 等紀文 痛切地訴說著家族四海無可歸之地的 淒慘飄零境遇 戰後 我的岳父王茂元 不幸戰死沙場 我從此失去了重要的政治依靠 試圖再次陷入困頓之中 但我仔細審視自己的人際關係時 尷尬地發現 身邊似乎只剩下令狐濤 這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了 這些年 令狐濤一路從左捕雀 兼使館修篆 逐步升遷至從六品的 庫部員外郎 戶部員外郎 雖說他的官運並非一帆風順 飛黃騰達 但也算是一步一個腳印 穩步前行 與我這樣一次又一次地 反復從九品下 祕書省政字重新開始相比 他的仕途 已然好太多了 只是 我們之間隔著背叛 這樣一道難以逾越的巨大障礙 即便我曾反復向他解釋 我們之間的交情 也始終不鹹不淡 在厚著臉皮吹捧令狐濤 以獲得他的推薦 與殘存的那點自尊心之間 我曾一度搖擺不定 但這種猶豫並沒有持續太久 會昌六年 八百四十六年 唐武宗駕崩 唐宣宗即位 改元大中 而令狐濤的官運 也自此時來運轉 大中元年 八百四十七年 那時的令狐濤 已然四十五歲 令狐楚生前 積累的深厚政治經驗 再加上他前半生 在官場中的耳濡目染 讓令狐濤如同一塊 經過精心雕琢的璞玉 在官場中迅速嶄露頭角 成為唐宣宗最為寵信的大臣 他憑藉考功郎中的本職官位 兼任翰林學士 掌管起草皇帝詔令的重任 這一職位 讓他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內相 在朝廷決策中 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唐宣宗對他的寵信 更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曾經在宵禁之後 特意召令狐濤入宮夜談 君臣二人相談甚歡 直至深夜 談完之後 唐宣宗又命內侍 手持皇帝專用的金蓮花燈蠟 為令狐濤照亮道路 一路護送他回家 這份殊榮 在當時的朝廷中可謂是獨一份 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而我 一直懷揣著遠大的政治抱負 渴望在仕途上有所作為 然而 現實卻一次次將我擊倒 讓我陷入了無盡的困境之中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 我最終咬了咬牙 決定放下所有的面子和尊嚴 死死抱住令狐濤這條大腿 畢竟 在如今這個複雜的官場中 他是我唯一可能依靠的人了 於是我開始頻繁地給令狐濤寫信敘舊 在信中 我回憶著往昔的點點滴滴 試圖喚起他對我們曾經情誼的懷念 除此之外 我還精心創作了好幾首詩送給他 像《愁別令狐捕雀》 寄令狐郎中 《愁令狐郎中見記》 寄令狐學士 夢令狐學士 令狐射人 說昨夜夕夜玩樂音戲贈等等 每一首詩都飽含著我的深情與期盼 我希望令狐濤能夠念及舊情 與我重歸於好 在試圖上拉我一把 但令狐濤對我的主動示好卻十分冷淡 想當年 我曾忘恩負義地投奔離島 這一行為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讓他一直無法釋懷 再加上如今我們兩人的地位越來越懸殊 他已是朝廷中炙手可熱的大臣 而我卻只是一個試圖坎坷 四處漂泊的落魄文人 這就好比我給他發消息 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 而他卻只冷冷地回復一個哦字 那種落差感讓我無比失落 然而我並沒有因此而放棄 我深知機會是要靠自己去爭取的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 我就不能輕易放棄 於是我決定親自前往長安 找令狐濤當面求情 大中二年 公元848年的重陽節 我再次回到了長安 這座曾經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依舊保留著記憶中的模樣 羔羊漸漸淡去 天光也越發稀薄 而街市上的菊花卻愈發顯得珍貴 那暗暗淡淡的紫色 茸茸野野的黃色 交織在一起 構成了一幅絢麗多彩的畫卷 卻也平添了幾分淒涼與落寞 我硬著頭皮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 前往靜昌坊拜訪令狐濤 隔著十二年的沉淪起落 我彷彿與這個世界脫節了一般 如今的我 只是一個剛剛卸任 貴管觀察室幕僚的落魄文人 而令狐濤卻已是高高在上的翰林學士 我滿心期待著能夠見到他 向他傾訴我的苦衷和願望 然而 命運卻再次跟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我並沒有等到令狐濤的接見 只能默默地站在他家的屏風前 心中五味雜陳 那一刻 我百感焦急 忍不住拿起筆 在屏風上寫下了我此刻的心情 增貢山翁八九十 霜天白菊 繞街池 十年泉下無人問 九日尊前有所思 不學漢塵栽木絮 空交楚客 永將離 郎君關貴詩行馬 東閣無音再得窺 我深知 令狐濤不可能永遠避而不見 一直假裝對我視若無睹 北夢所言裡記載著 後來令狐濤瞧見了我提在他客廳屏風上的那首詩 彼時 他心中雖有憤恨未消 但更多的 卻是慚愧與惆悵交織的複雜情緒 或許 他也意識到了 自己當初的冷漠與決絕 有些過分 於是 他竟下令將客廳關閉 從此終生都不再踏入那間屋子半步 彷彿這樣就能將過往的一切都塵封起來 時光匆匆 又悄然過去了一年多 到了大中三年 公元八百四十九年 我再次面臨著離開長安的抉擇 這一次 我是要前往徐州 為徐州節度使盧洪止擔任節度判官一職 臨近臘月 原本我滿心想著等過了年再啟程 畢竟新春佳節 誰不想在家中多陪陪親人 感受那溫暖的氛圍呢 然而 盧洪止卻一封接一封遞來信 催促我盡快上路 不僅送來了路費 還為我向朝廷申請了市御史的六品頭銜 面對他的這般誠意與安排 我實在無法再推脫 只能無奈地 在這寒冬臘月 風雪交加的日子裡 懷著滿心的不捨與惆悵 離開了長安 踏上了前往徐州的路途 離開長安時 我渾然未覺 自己那樁曾飽受非議的婚姻 竟也即將走到盡頭 在這十四年的婚姻時光裡 我承受了無數的流言蜚語 但同時 也收穫了妻子給予我的溫柔與體貼 記得有一次 我因為婚姻之事大不堪而被觸落 滿心委屈與難過 彷彿置身於黑暗的深淵之中 而妻子卻寫詩安慰我 那詩句 井長書正重 眉細恨分明 明明是描繪著委屈難過的情緒 卻讓我從中看到了她可愛的一面 彷彿一束光照進了我陰霾密佈的心房 後來 我為節度使做祕書 常常要四處奔波 不在家中 或許正是這山水萬重 相隔遙遠的距離 才讓那些飽含深情的詩句 能夠在季節的流轉中 慢慢孕育 生長 就像那首 君問歸期未有期 八山葉雨漲秋池 何當共撿西窗燭 卻化八山葉雨時 每一個字都彷彿是我對妻子 深深的思念與眷戀 在時光的長河中 熠熠生輝 然而 命運卻總是如此殘酷 大中五年 八百五十一年 當我得知妻子重病的消息 心急如焚地趕回家時 卻只看到了 王氏已經病逝的淒涼景象 那蓮幕空垂 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哀傷 久無人用的牀蓆上 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彷彿時間都在這裡凝固了 萬裏西風呼嘯而過 長夜漫漫 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 彷彿老天 也在為這悲慘的命運而哭泣 我曾經擁有的那些溫暖與幸福 正在一件一件地從我身邊溜走 而我卻無能為力 也是在這一年 令狐濤與他的兄弟令狐炫令狐堅 一同登上了大雁塔 回想起唐武宗會昌年間 李得昱當政之時 以防止結黨營私為藉口 對進士科舉進行了嚴厲的打擊 甚至連從前進士們 在雁塔上的提名碑也一併磨滅 如今 當我再次看到那提名碑時 發現上面密密麻麻的提字 已經被毀滅了大半 只留下一些斑駁的痕跡 彷彿在訴說著那段被遺忘的歷史 但令狐濤卻幸運地在碑上 找到了十六年前登塔時自己的提名 又時宜令狐濤 前進士李商隱 大和九年四月一日 當年我提名時 特意另起一列 將自己的名字 謹慎又親密地排在令狐濤名字的邊上 還矮了半頭 那時的我 心中或許還對這份友誼 充滿了期待與真實 從大和九年到大忠四年 中間僅僅隔了一行字 可這十六年的時光 卻如白駒過隙 飛馬而去 這十六年 足夠令狐濤從幼時宜 一路晉升到宰相的高位 足夠他在這大雁塔腳下 購置房產 安居樂業 也足夠他選擇放下一段 令狐濤靜靜地望著十六年前的自己與我 心中感慨萬千 隨後寫下對九日的回應 在唐宣宗大忠末年 大約是公元858年 我終究還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永遠地離開了這個紛繁複雜的世界 回顧我這一生 實在是充滿了坎坷與無奈 我曾無數次地拼盡全力 試圖讓別人能夠真正理解我內心的想法 情感與抱負 我渴望在這世間尋得一份知音 能與我心靈相通 共賞這世間的美好與哀愁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捉弄人 到頭來 我的這些努力幾乎全都付諸東流 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結果 我向來不願把事情寫得過於直白明瞭 那些我內心深處最隱密 最複雜的情感 實在難以用簡單的言語去表達 於是 我的詩作中常常充滿了語焉不詳的表述 那些朦朧含蓄的詞句 就像是我內心深處的一扇扇緊閉的門 等待著有緣人去推開 可誰能想到 正是這些我本不願寫明白 也無法真正寫明白的詩句 反倒成了我詩作的代表作 就如同這首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絲滑綿 那錦瑟啊 為何無端端有著五十根弦 每一弦每一柱的波動 都勾起了我對往昔美好年華的深深思念 莊生小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託杜鵑 我彷彿化作了莊周夢中的那隻蝴蝶 在虛幻與現實之間迷茫徘徊 又如同那望帝 將自己的春心哀怨寄託於聲聲悲啼的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與生煙 在那蒼茫的滄海之上 明月映照下 驕人的淚珠化作珍珠 閃爍著清冷的光 而藍田山在溫暖的日光照耀下 每欲生騰起鳥鳥青煙 如夢如幻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枉然 這些情感本就應在日後成為追憶 可當時的我卻早已陷入了迷茫與暢往之中 我離世之時 大唐詩壇竟是一片寂靜無聲 沒有人為我復詩撰文 以此來弔唁緬懷我這一生的經歷與才情 那些曾經在詩壇上叱吒風雲的文人們 彷彿都忘記了我的存在 沒有一個人願意為我這個孤獨的靈魂送上一程 不過 值得慶幸的是 我還有一位摯友崔爵 他為我寫了兩首《枯李傷隱》 這幾乎成了我死後唯一的紀念 虛富凌雲萬丈財 一生金豹未曾開 鳥啼花落人何在 竹子同枯鳳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