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

甄官二年,我遇見一個三歲嬰兒 只一眼便窺見他眉宇間的龍精鳳精 我心頭一震,道出那句震驚世人的讖言 若爲女,當爲天下主 後來,他登臨九五,成了千古唯一的女皇帝 我是袁天罡,就是你們所熟知的算命祖師爺 擅長相面,更擅識人心 上至五百年,下小五百載 一雙法眼,看穿帝王將相的命格 三眉同淺,算盡大唐江山的興衰 我從人海中,拾出渡燕王規的將相之才 又爲高士林一掛安撫人心 還以國師之責,爲太宗與母后 擇定千年不朽的乾陵 甚至因爲我算命太準,從無紕漏 還被人稱爲一代妖人 天命最大 我只是爲太宗擇機篤定 豈能左右命格的定數 有人奉我爲史上第一預言家 讚歎我和李淳風以推背圖 精準預測唐朝後兩千年國運 洞穿天機,預知未來 真乃神人 我只能說窺探天機 更是對自己平添苦惱罷了 我生於隋末亂世 並非傳說中的星宿轉世 父母亡於戰亂 是叔父袁守成在死人堆裏將我刨除 給了我一口飽飯 他是個有名的江湖道士 傳說他曾因遺卦 算盡鏡河水族與龍王結下生死之願 我那時不懂什麼天道乾坤 只知跟着他不會餓死 於是我成了他唯一的弟子 起初叔父只教我一些粗淺的術術 然而他很快發現 我對那些勘魚之術,風水占卜 竟有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最終他不再藏私 將畢生所學傾囊享受 亂世之中我靠着這身本事 機緣巧合下入了朝中 當了個小小的火警力 官不大,名聲卻在酒酣耳熱間 悄然傳開 我不過是藉着酒意 點撥幾句同僚的面向氣韻 誰知竟句句成了讖 一傳十,十傳百 袁天罡能斷霍福的名聲 竟比我那身官銜還要響亮 也因此引來了王貴,韋挺和杜燕 彼時他們都在太子李建成的東宮任職 是京城裏炙手可熱的年輕俊豔 三人皆是世家子弟 慕名而來,要我爲他們一算命數 我心中瞭然 請他們落座,靜心觀止 我觀杜燕,學堂鼓起 天庭飽滿,斷他日後 闢平筆墨,博取功名 再看王貴,面如冠玉,神氣清正 不出十年,可至五品 至於韋挺,我言他 軸身吟有猛虎之氣 將來當以武之顯貴 他們聽吧,面露喜色 正欲道謝離去 我又補上一句 三人仕途雖各有高升 但日後必將同遭貶折 屆時你我還會再見 此言一出,方纔的融洽氣氛頓時凝固 他們或許以爲 這不過是我故弄玄虛的江湖伎倆 後來,我的預言一一應驗 杜燕入選天策府 王貴十年之內位列五品 韋挺亦在武之展露頭角 然而,好景不長 玄武門之變前夕 三人因受太子建成謀反案牽連 一夕之間被貶往遙遠的歸州 而那時,我早已辭官 浪跡山水,彷彿冥冥中自有牽引 我竟在那蠻荒之地與他們重逢 在見之時 他們身上早已沒了京城的義氣風發 只剩流放之人的落魄 然而,我再次審視其氣數 便知他們未來的榮華富貴將遠勝從前 果不其然,待到太宗皇帝登基 天下初定 一紙詔書將他們召回長安 晉階委以重任 世人皆以此事爲奇 讚我料事如神 也有人認爲 我不過擅察家世財情與時局變化 故能推測 但這一切的有跡可循 在那個女嬰面前 盡皆是曉 那日 我應麗州都督武士約之邀 前往其府 照例 我先觀其夫人楊氏之相 斷言其子女必有大貴之人 武士約文言喜不自勝 立刻喚來西夏兒女 長子袁慶 次子袁爽 皆是棟樑之才 可官至三品 長女面相易貴 卻暗藏鋒芒 不利於夫婿 我坦言相告 武士約聽罷 神色微動 隨即揮手 讓乳孃抱出了最後一個孩子 那孩子被裹在男士的衣物裏 粉妝玉着 眉眼間透着一股靈氣 他們稱之爲郎君 顯然是想試探我的眼力 我心中暗笑 我被關人 看的不是衣衫 而在命格 只瞧一眼 我心中便如驚雷乍起 面上卻故作平靜 只請那孩子下地走幾步 以便細觀 當那孩子蹣跚着站起 依我示意抬手 我再也坐不住了 龍頸鳳頸 日月之姿 那是天命所歸的至尊地相 我心中震撼 脫口而出 此郎君龍頸鳳頸 貴乃天下之極 若爲女子 日後必爲天下之主 話音落下 滿世死寂 我明白 女子爲帝 在世人聽來 是何等識破天經的荒唐之言 但我並非妄自一端 我只是在轉述 我從這個女嬰身上看到的宿命 公元六百三十四年 隨着杜燕 王歸 韋挺三人的高升 我當年的讖言 成了長安城中的活字招牌 這風聲 自然也吹進了大明宮 不久 一隻詔書 便將我召至太宗皇帝面前 天子問我 是否願意留下 爲這黃黃大唐 看清前路 我俯身叩首 我深知 我的命途 早已與這禮堂的國運緊緊相連 我日日陪伴在天子身邊 從那些帝國的股肱棟樑臉上 讀解着大唐的未來 一日 中書社人陳文本 請我觀像 我見他文采蓋世之相已成 卻也看到 他頭頂古像微瑕 便對他演道 憑此相 他日必位及人臣 但若官至三品 此瑕便會化爲簡壽之兆 恐非幸事 他文言 只一笑置之 我亦不再多言 天意如堅實 非口舌所能撼動 公元六百四十四年 陳文本果然升任中書令 官居正三品 權傾朝野 然而 僅僅一年之後 他隨太宗出征遼東 竟在軍中抱病而亡 曾文本之事令滿朝皆驚 我的名聲愈發響亮 公元六百二十七年 我與摯友李淳風 奉太宗皇帝之命 推演大唐國運 當時正值盛世之初 我卻已看見後世的烽火狼煙 神宮之內 將由女帝臨朝顛倒乾坤 霓裳羽衣 在馬圍坡下 化作一縷香魂 翻陣割據 禮事天下 漸路衰退 此番景象 我如芒在背 不敢與外人言語 而摯友淳風 以周易八卦推算 竟一發不可收拾 將唐後華夏 近兩千年的興衰治亂 一一羅列 眼看他越算越深 天機泄露過多 恐遭天譴 我便在他身後 輕輕推其背 笛聲道 天機不可再信 不如推背取歸休 最終 我們將這大唐 乃至其後千年的國運興衰 藏於六十項之中 這便是後世譽爲 千古第一奇書的 推背圖 不久 太宗皇帝再次召見我 這一次 他問的 是國本 御前勢力這三位皇子 太子承前 魏王李泰 晉王李治 太子承前 雖有儲君之貴 然氣福與婊 難成攝衆 魏王李泰 則鋒芒過盛 是人中龍鳳 卻非安坐天下的人主之相 我的目光 最終落在了那個 始終恭敬沉默的晉王李治身上 他在兩位兄長的光芒下 暗淡無光 然而 當我望向他時 豊州府邸 那個女嬰的帝王之相 與眼前這位皇子的 太平天子之貌 在我腦中轟然合一 我瞬間洞悉了天命的軌跡 向太宗深深一拜 只言晉王殿下有龍鳳之姿 天日之表 是可安天下的守成之君 我未全數告知我心中所想 我能做的 只有順着天意的劇本 念出他早已寫好的臺詞 貞觀二十三年 太宗駕崩 高宗登基 那個本該在感業寺清燈古佛 了卻殘生的五姓女子 被她的丈夫新君李治 親手接回了宮闈 自此 她步步爲營 從昭儀到皇后 再到與天子並稱 二聖的天后 最終踏上了垂簾聽政的巔峯 載出元年 她沸騰豊州 君臨天下 成爲千古唯一的女皇 麗州府邸 強寶中的女嬰 印證了我當年的預言 這預言成了她最深的忌憚 卻也成了她天命所歸的憑證 後世傳說 女皇曾將我召至殿前 殺意凜然 而我 只平靜地獻上 那八個護我性命的字 成也落水 敗也落水 洛陽既是她登頂的階梯 也將是她落幕的舞臺 她爲驗證此言 留我一命 最終 她遷都洛陽 成就帝業 晚年卻在神龍政變中 黯然退場 這些預言都一一應驗 我爲萬人斷過脊胸 自己的結局自然也瞭然於心 大限將至 我在巍峨的乾陵旁 爲自己擇定了長眠之地 旁人憂心離地靈太近 恐遭侵擾 我只淡然一笑 此暮千年之內 必安然無恙 我緩緩合上雙眼 此生如走馬燈般掠過 樹中的茅鹽低笑 長安的宮闕巍峨 相過市井布衣 也相過九五至尊 世人皆道 我袁天罡能洞穿天機 卻不知我耗盡一生心力 不過是在解讀那部 名爲天心的無字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