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箭禎《綠雲》:流水啊,請莫把光陰帶走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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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6日
原本只種一管葫蘆竹,從花市拎回來,高不及人間,手臂粗,也沒挑什麼吉日良辰,草草率率地種在院子裡。
就這麼把它丟給時間,倒也長得一副天生地養的模樣。
還冒了三兩根筍,隔陣子沒理它,筍都成竹,數了數,七管長竹,約兩層半樓高,原來已經八年。
奇的是,除了母竹還保留葫蘆身材,後代是一代比一代嚮往直溜溜的身子,完全背叛了血統。
日子就這麼來來往往,竹與我彷彿不相干,各自在時間裡忽睡忽醒。
生命中,有些感情也是如此,平日雙方互不牽連,沒半句軟語,遇到歡樂的事,也不會想與它分一杯羹。
可是,當人生遇到惡浪,船沉了,屋塌了,在太平盛世與你手拉手的人閃躲之時,那人像從浮雲掠影中感應到什麼似的,忽然來敲你的門。
背著他僅有的半截蠟燭,一簍粗糧,從瓦礫中撐起你來,說:「有我在。」
當初是逛迷了路才彎進花市,走著走著,停在專賣樹苗的攤子前。
說是樹苗也不正確,大多是一人高,扛回家種下極能騙騙路人眼睛的小樹,才發現眼在櫻樹、慄樹、玉蘭樹背後有竹子。
竹的根須紮入一團土塊,想必是從苗圃上大砍幾刀硬是劈出來的。
看攤子的是個小女生,許是老闆的女兒,後頭椅子上還倒趴著一本漫畫。
我明知故問:「這什麼竹?」她回說:「葫蘆竹。」
其實,每堆樹上都掛了小紙片,寫明名字、價錢。
我被那幾根竹吸引,或許也因為小女生的緣故吧。
受竹與少年的她連接起來,鼓動出一種情愫,被壓埋在心欲某處,積累成垢,卻依然有光澤的情愫。
因此,才莫名地挑出一管竹,說:「幫我包起來。」
周遭是波浪般喧嘩的人雨,頭頂上不時傳來汽車急駛高架橋的空洞聲。
一個星期六下午,大太陽底下的尋常日子,我安靜地站在喧鬧裏,覺得放心,
好像顛沛年代逃了大段路之後,揣揣懷中,發現裝著傳家寶的小包袱還在,那放心,讓人願意繼續在世間流離。
小女生用一支長塑料袋裝竹,如今想來十分寒蠢,回家後將它擱在院牆邊,一擱就是幾日,種的時候大約也談不上在心在歡吧。
現在明白了,那竹是用來安慰自己的,當看倦了世事,讀累了人情,望著一團沙沙螢幕的綠雲,時間就自動翻回前夜了。
首先浮現的是勞措四周的竹黃,大約經歷四五代或更久,圍著三戶紅磚老屋及大稻埕,至今不明白那是什麼竹,但依然記得十多個小孩子在這圈綠手臂內來回奔跑的情景,
就這麼把自己跑成愛立香的青年,回頭一看,才發現那個年代的童年時光都是綠的。
抖一抖,除了掉出十來個颱風、大水,少不了也有兩三個鳥巢從蜜竹高處掉下來,或者一條思春的蛇,幾名嗜食竹心的野鬼。
我以為童體與青春都遠逝了,隔著都市化浪潮不得不拋在記憶與遺忘交接的荒蕪地帶,然後終將老的無法回頭打撈一封溺水的情書,一管浪蕩於江湖的壽主。
其實不是這麼回事,人固然無法抵禦一個時代的浪潮,必須臣服於其中,但是那些看起來註定會被浪潮侵襲而消逝的物件、情懷卻自有其昇華,有一天換他們做主,挑選他們願意依附的。
尚未徹底昧逝的有心人,這些物件、情懷飄散在鬧市、冷夜或淤積的河道上,等待與有心者沐浴成情。
一旦邂逅,往日時光就這麼一點一滴地回來,彷彿街道上另有老竹咿呀作響的鄉間小鹿,白髮紛紛染叢生的頭上,另有一個吹笛小童把日月吹得穩穩的,從此沒有了消逝的苦惱。
有人送我一幅舊字:「滿月綠雲栽竹地,半畝紅雨仰花天,不知在誰家廳堂住了十年後,輾轉七到我的牆上。」
目光瞬閉上簾,往左移一寸,正好看到那兩層半樓高七管長竹攏成的綠雲,沙沙地摸縮著風。
習道的朋友說:「竹子成這般有風有雨,通常是有鬼靈住了下來。」
他叫我感嘆。
我沒理會,但喜歡他的臆想。
若這團綠雲是鬼靈小氣之處,它必定也是有相仇的鬼呀。
時常,我的眼光像多情蝴蝶,幽幽於字與竹之間。
字是借素而來的字,竹也不過是個想要靜靜回憶的人罷了。
跟著我八年之後,颱風毀了竹,竹幹頂端被風折了,細枝子掃得滿地,竹葉不是一片片掉,要折就是一掌五六葉,像兄弟同赴黃泉。
我站著看了很久,才覺得時光在體內亂流後,會疼。
搜出一把繡具,架好履梯,一管管地攔腰鋸竹,綠雲看來輕盈悠閑,鋸起來卻鏗鏗鏘鏘,像烈士死也不肯折的半簍鐵骨。
風吹竹線,迷了我的眼睛,一面鋸,一面跟竹尖的鬼鈴說,我們重新開始。
收拾枝葉,用紙箱子裝,居然裝了三大箱,院子亮得乾巴巴的,剩七八根竹幹杵著,等待春天。
把紙箱扛至垃圾收集處,往回走的路不長不短,只夠想一首歌。
我因此想起十三歲那年,與三個國中好友到山上另一位同學家探訪。
他送我們下山,兩條有著泰雅名字的大狗護隨,我們四人可能唱到的流水歌詞。
門前一道流水,兩岸夾著垂柳,風景綿綿依舊,為什麼流水一去不回頭?
流水啊,請莫把光陰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