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中不滅的生命韌性與人性微光，警惕 “遺忘” 的代價

活下去,像牲口一樣的活下去 1963年,我還是芙蓉最有名的米豆腐西施 鐵木亮就和貴貴圍著那盤老石磨打轉 把碎米骨頭子磨成細膩的米漿 把日子磨得綿長 那時我總以為,只要肯下力氣 一圈一圈磨下去,總能磨出個溫飽團圓 芙蓉鎮無人不知,我和貴貴的米豆腐攤 我做的米豆腐好吃又實惠 每逢昔日,趕集的人都要來我這吃上一碗 豆子炸得酥脆,油辣子潑得噴香 蔥花氣聲聲墜在嫩滑的豆腐上 我把對生活的所有盼頭 都融進了這一碗碗米豆腐裡 可山易虹火 在那個年代並不一定是好事 那天李國香來了 有許可證嗎 她是新進才從縣城調來的國營飯店經理 鋪子就在我斜對面 她吃著黃糧,飯店卻是門口螺雀 她看上了糧站主任谷燕珊 可谷主任卻對她態度冷淡 人家說啊,在你國營食堂都吃醋了都屎了 那天她看到我的攤子又圍滿了人 谷主任也在其中,笑語喧嘩 她不由地把我當成了在芙蓉鎮最大的敵人 有許可證嗎 營業證 我們這點小本生意都是在稅務所上了稅的 營業證 鎮上的大人孩子都小了 我來驗驗營業證 你們要是沒有 我就讓我的職工來收點攤子 都在一個鎮上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對 有什麼事到食館會議休說去說 但我不知道 欺負我是外圍的 谷主任站出來打圓場 食客們也幫腔 她纔信心的一去 可臨走時那怨毒的眼神 讓我嘗到了不安的滋味 在了兩年多前 我和貴貴終於從懶漢王秋奢手裡 買下了塊宅基地 準備蓋新房 王秋奢是芙蓉鎮出了名的二流子 平日裡好吃懶做 拿著政府救濟混日子 不知道在我這奢了多少碗米豆腐 還總拿無聊當有趣 說些昏話佔我便宜 土改市分給他的那棟吊腳樓 和一塊宅基地 硬是被他糟蹋得不成樣子 吊腳樓歪歪斜斜 宅基地慌著長草 當王秋奢嬉皮笑臉 遞來宅基地契約時 我幾乎能觸摸到未來的溫度 卻沒注意他眼裡閃過的志氣 蓋房的日子很苦 早上賣完米豆腐 下午就搬磚碑石 夯土砌牆 晚上又挑水磨米 我看那時候一分一釐都攢得艱難 要是當年有個實惠又可靠的二手平臺 我們能省下多少心力 像我這臺轉轉上買的 iPhone 14 Pro Max只要4000多 比新機便宜了1000多 省下的錢都能再買個AirPods了 我幫大家研究過了 轉轉是個專業的官方業二手平臺 擁有多種專利質檢設備 只有經過專業工程師 全面檢驗的正品手機才會上架售賣 全都跟新機一樣 支持7天無理由退貨和一年保修 閉眼放心買 iPhone 14 Pro Max有拯救者 而9000P價格也只要3600多 大疆Pockets也只要3000出頭 同樣很實惠 現在點擊評論區藍連 還能領最高千元優惠券 趁現在平臺有活動 大家快去轉轉更新一波數碼產品吧 貴貴的肩膀磨出了血泡 我的手上全是剪子 可想到新屋建成後的樣子 我們都不覺得苦和累了 新屋就快建成了 我們找了秦書田 在檐下臨摹畫花 是縣裏文化館館長 曾經收集整理的民歌喜歌堂 還獲過獎 那隻才一年時間 這流傳千百年的民謠 就被認定是反動歌曲 新書田也在一夜之間 從縣文化館館長 淪落成了回鄉改造的無賴分子 他自己倒是樂天之命 不愛也不怨 即使被貶低到泥裡 天天掃大街也總是樂呵呵的 所以人人都叫他秦顛子 我想起他也喜歡吃米豆腐 總是給他添湯料 幫我收拾碗筷 此時的我還不知道 李國祥已經跑到 他那個當縣委書記的舅舅那裡 把得罪過他的人都唸了罪狀 把幫過我的秦書田穀燕山 李滿歌都說成是我的姦夫 木合貴貴七早貪黑 忙過一冬又一春 芙蓉鎮的青石板路上 終於立起了我們的二層小樓 信訪落成那天 鎮上的人都來道賀 我給大人倒了酒 給我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家 用血汗換來的安穩 心裡的甜像米漿熬開了花 可熱鬧還沒散盡 李國祥就又來了 他已經不是國營飯店的經理 靠著舅舅的關係 姚聖怡變成了 縣裏商業局的科長 負責調查芙蓉鎮的情況 他只差工作的第一站 便是王秋舍破敗不堪的吊腳樓 這個前鎮最窮最懶的代表 把他分道的土改果實 包建得如同豬窩 卻成了被剝削 被壓迫的勞苦大眾典型 他對著王秋舍心寒問暖 無視他好吃懶做的本性 建方都十四五年了 而我們的土改根子王秋舍 他們並沒有徹底翻身 這是什麼問題 我主要接濟鬥爭 我搞運動 怎麼得了 就因為王秋捨出身 是比貧下中農還低一等的僱農 是他眼裡苦大仇深的代表 又會溜鬚拍馬 又會服從身邊的祕書 遠處乍響的鞭炮聲 夾了李國香的耳 他得知是我蓋了新房 更加來氣了 別人窮困潦倒時 我竟敢過上好日子 這就是最大的罪過 他馬上召集人給王秋舍 又是打掃衛生 又是修整房屋 富的富窮的窮 這就是農村的兩極分化 同志們 責任重大呀 王秋舍門口那幅情書 填寫的對聯 在他眼裡就是最好的罪證 正好讓他上門調查 我知道他來者不善 但還是得強打起精神招待 貴貴緊張得說不出話 留我一個人應對 他磕著瓜子像是審問犯人 不緊不慢地給我算起了帳 你每須大約賣五百萬米稻素 收入就是五十元錢 一個月六須 收入是三百元 你的收入 可相當於一個省級領導的水平了 李組長 我們有營業證的 這新屋的地基 是故農王秋舍的土改果實吧 門上的對聯 也是出自反動右派秦叔田的手筆 這兩個大帽子劈頭蓋臉扣下來 我是直冒冷汗 糧棧主任谷燕山 每須都從大米場 批給你六十斤大米 那不是算是大米 是碎米骨頭子 真正好多單位和私人 都是買去餵豬的 我慌忙解釋 可鐵了心要拿我開刀 又何愁找不到理由 別人買去餵豬 賣給了國家 你買來碎米骨頭子 把它變成了商品 賠了自己 他說我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我們條件清晰了才能做豆腐 怎麼就成了罪證 我這個發言甚至沒有反駁的餘地 因為所謂的對與錯 都只是李國先一句話的事情 他冷笑一聲走了 空氣中瀰漫著戰而欲龍的沉默 我知道以後的日子要不好過了 李國香在鎮上開了大會 他公開了我和貴貴賣米豆腐的收入 人群對視躁動起來 畢竟看別人賺錢 誰能不眼紅 他就這樣通過鼓動仇富心理 給了我一種快感 那些曾經在我攤前說笑 誇我豆腐好吃的熟面孔 此刻眼神裡充滿了陌生 嫉妒甚至是鄙夷 新樓房我們一晚都沒敢住 又搬回了鱸魚的老房子 貴貴猶豫再三 說還是把新房賣了吧 誰讓我們只有住爛版無租的命 我雖然害怕卻也不服 你這沒有出息的東西 我們起早貪黑累死累活的 磨把子捏小了 過節腳穿了 貴貴連忙哄我 我這才發現 尷尬在氣頭上沒輕重 姑嫂把貴貴的額頭都燙破皮了 你這個蠢東西 連疼都不曉得喊一聲 你不要以為我是老鼠膽子 為了咱們的新樓 你喊我去殺他我也敢 你要死了 你看你都說些什麼瘋話 那個雨夜我和貴貴相擁而泣 我明白命運早已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辛苦多年攢下的積蓄成了禍害 思來想去 我決定將蓋房子剩下的一千五百元錢 交給滿庚哥暫為保管 滿庚哥是書記又是復原軍人 離國鄉總該忌憚三分 而且我信他 我和他本是青梅竹馬 當年都要談婚論嫁了 只因為我出身不好 爸爸是商人媽媽出身青樓 所以組織上不答應 離滿庚根正苗紅前途遠大 跟我結婚可能連黨籍都保不住 見他如此糾結 心中已然動搖 我選擇了放手 從此以兄妹相稱 我對滿庚哥坦坦蕩蕩 貴貴雖然一臉粗意 但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第二天一早 我便偷偷將錢交給了離滿庚 回家時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往下人群 因為自從離國鄉在會上點名我們之後 街坊鄰居全都躲著我們了 好像跟我多說一句話 就會招惹上是非 芙蓉鎮的青石板路 從未如此冰冷落腳 後來貴貴讓我去他廣西親戚家躲躲 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我沒想到那竟是我們夫妻倆的永別 兩個月過去了 貴貴還是音訊全無 廣西這邊的工作組 也一直來打聽我的來歷 我不想連累親戚 也實在放心不下貴貴 又偷偷回了芙蓉鎮 回家那天往日喧囂的街道死一般沉寂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貴貴不在家 我看他新屋貼了封條被沒收充了工 我去找谷主任 卻從鄰居大爺口中得知他也被關了 我又去找滿根哥 嫂子見了我像是見到鬼 說滿根哥也被送到外地反省去了 巨大的恐慌截住了我 那我的男人呢 你男人賊大膽 要殺靈香 一個月前 就進了墳地了 頓時五雷轟頂 我怎麼也想不到 平時那麼怯懦的貴貴 竟真的為了我去殺人 我風裡一樣跑到亂葬崗 椰草沒過膝蓋 找不到貴貴的屍骨 我只能趴在土上哭 風聲捲著我的壕窟 撞向山崖 又彈回空蕩蕩的胸腔 新土舊墳連成一片黑海 連個招魂的帆布都沒給我留下 原來我剛去廣西沒幾天 內地禁止我和貴貴 海水的一千五百元錢 都在本宮桌上 一旁的王秋赦 貪婪的舔著嘴脣 人性的堤壩潰於一個帕子 滿根疙瘩垂頭坐在他們面前 像被抽了幾輛的稻草人 他沒忍住跟嫂子 說了這錢的事 嫂子紮了鍋 要把這幽默的娘娘崽崽 都拖下水 看看你這背黑鍋做黑佬 你不教我就割他做頭髮 你敢 讓我給你打死你 滾蛋滾蛋 滿根 我求求你滿根 滿根啊 滿根你就是不看在我的份上 那一個看著嫂子麻煩的廢人 你要把錢交出去啊滿根 老天爺 世上你不在我 我不在你 就滾不下去 運動將道德逼入絕境 那錢在他們的拉扯中散落一地 像極了那時破碎的秩序和人心 我不怪他 那個年代誰不是在泥裡掙扎 只是唏噓當年滿根哥為了錢頭放棄我 如今為了家庭還是隻能背叛我 一千五百塊在那個年代不是小數目 有了這個鐵證 李國祥把谷主任停職了 谷主任年輕時扛過槍打過仗 穀子裡的血性和正義自不必說 他身正不怕影的鞋 賣給我碎米骨頭子的事 沒犯法也沒受賄 何罪之有呢 眼看實在抓不住谷主任的把柄 李國祥索性直接潑起了髒水 沒得過一分錢好處 這我們或許相信 但是 你一個單身男人 總該有單身男人的收益 什麼單身男人的收益呀 別裝腔作勢 天下哪隻貓不吃心 你是說我和他有關係 幹這種事情 他可是有種的 我能和他有什麼關係 我能嗎 李國祥上下打量了一番 神情更加輕蔑不屑 谷主任瞬間情緒失控 甚至激動得想要脫褲子自震 可在李國祥看來 這是公然耍流氓 好你個老單身狗啊 你還要脫褲子 好 我叫你脫 我叫開全聚大會 不讓你當著群眾的面 你給我脫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谷主任 只能痛苦的說出 在戰場上受過傷 身體有殘疾的事實 這是他最難以啟齒的傷疤 是他身為男人尊嚴上永遠的痛 此刻為了自證清白 卻不得不當眾撕開 這血淋淋的傷口 展露給這些道貌黯然的人看 發現自己確實冤枉了谷主任 李國祥遲疑了一下 卻沒有半分的愧疚 反而更勵志氣壯 即使你和胡鈺音 不是見父見父 但李滿庚總沒有你說的那種病吧 還有秦淑田 你們這幫人左右了 芙蓉鎮的政治經濟 實際上就是一個小集團 谷主任也算經歷過多輪的運動 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 也看李國祥不停地扣帽子 他撐不下去了 在時代的洪流裡 好人往往先失了心 甚至被捲走 那天夜裡 貴貴和秦淑田李滿庚谷燕山都被定了罪 面對李國祥那些人的言語侮辱 和步步緊逼 向來老是膽小的貴貴動了刀 可他殺人沒成 李國祥自殺了 我在墳地窟的天昏地暗 一個影子找了過來 你是人還是鬼 有時候是鬼 有時候是人 我是秦淑田 秦天子 滾 滾開 有害 無賴分子 秦淑田的影子浸在月光裡 像半截燒焦的碑 他平日裡沒少幫我 可眼下我滿腔的悲憤 急需一個發洩口 一切災厄都是他導致的 都是你 我成親 你來做什麼喜客 賠了我的財富 都怪他在新屋落成那天 寫的什麼對聯 害我被化為走資派 他沒辯解 只是蹲在旁邊 哼起了他編的歌 那歌聲悠遠又悲涼 像香西深山裡的夜風 午夜著穿過漆黑的松林 盤旋在冰冷死寂的 我被化為了富農 成了和秦淑田一樣的無賴分子 從那以後 我的工作就是和秦淑田一起掃大街 每天天不亮就要拿著掃帚 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下掃 我從不與秦淑田說話 只是固定的各自打掃一半街道 在那個年代 無賴分子的帽子一扣 就意味著你要告別過往的一切 毫無尊嚴地接受批鬥 唾罵 接受命運強加給你的一切屈辱和改變 改變的不只是我一個人 孤注人被雙開了 如今他只能每天戒酒消愁 倒也遠離了是非 比滿哥上交了那一千五百塊錢 也沒能保住知書的位置 降職成了祕書 取代他的 正是高命有功的王秋赦 如今福隆鎮上權勢最大的 是李國香 只是他要武揚威的位置還沒坐穩 一場更猛烈的洪水席捲了全國 1966年的福隆鎮 填滿了紅色標語 充滿著狂熱的躁動 李國香也被打倒了 小將們沒給他辯解的機會 就把他推到雨裡 而帶頭羞辱他 給他掛上破鞋的 正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心腹王秋赦 我和親書田 只是處在屋簷下看著 也被拉到雨裡罰站 牛鬼蛇神是不配避雨的 三個人狼狽的被雨澆著 反正我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面對折磨羞辱 我還能如何呢 李國香仍然看不起我們 親書田好心 遞給他一把掃帚 他卻恨得咬牙切齒 彷彿他還是以前的 呼風喚雨的科長 親書田見他冥頑不化 便也不再理他 李國香嫌棄我 我更不想看到他 轉頭離開了 似乎很長一段時間 我日復一日的掃盡 清早親書田掃到我家門口 都會喊我起牀 他身上一半 就如同那個時代的縮影 人們被巨大的 不可抗拒的力量壓迫著 顯得那麼渺小無助 外面的世界風波不斷 我和親書田 反倒成為了兩個被遺忘的存在 在掃帚揚起的塵埃裡 得到了一絲平靜 煙雨濛濛的清晨 或是出冬滿陽的午後 掃帚偶爾相碰 他會柔和了眉眼 把我的火勁攬過去 只是每每掃到那棟 我一磚一瓦 親手砌成的小樓前 我還是會待力良久 房樑上已經爬上了蜘蛛網 牆上還赫然刷著紅字 那是我被奪走的生活 被碾碎的夢 又是一年春天 王秋世的吊腳樓更加斜坡了 可他本人卻越發風光 他當上了知書去北京學習 回來那天鎮上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鄉民們擺好宴席 王秋世興高采烈 將其手都見穩 李滿庚幾次突然閒下說話 都被他揮手擋開 他正忙著吃喝 哪有空替他匯報 可就在他得意的時 鎮上又來了位新領導 他萬萬沒想到 被打倒的李國香 還能東山再起 局勢變得飛快 李國香不僅得到了平反 官甚至做得比原來還大 剛才李滿庚 還親自給李國香掛上破鞋 現在李國香又反過來 成了他的頂頭上司 他恨自己數目寸光 沒料到李國香後臺如此直譯 更沒料到自己還得靠他 他爸爸去找了李國香好幾回 都被拒之門外 對於他們這些起落爭鬥 我不感興趣 我的目光常常落在 牆角那把掃帚上 想到秦叔田平日對我的照顧 我並非沒有心動 可我更會時常想起貴貴 家裡人給我介紹了 他同族的李貴貴 他是個屠夫 卻生了副老鼠膽子 結婚那天他老是 芭蕉地坐在一旁 憨厚又無措 不時地偷偷望我 那時的秦叔田還不是秦顛子 他意氣風發 叫來文藝班子表演 自己編寫的喜歌堂 還有一旁層次層合 像個乞丐的王秋奢 以及躲在角落裡 也只有這些過去的回憶了 秦叔田還是會 每天叫我起牀掃地 可自從心裡那點 說不清的好感冒了頭 我反倒開始刻意躲他 一天我又把他噴了一頓 你不要來教我 我 我這一輩子 都是教你 你編的什麼歌 為什麼偏偏在我 結婚的時候唱 你的歌反社會 你成了鬼 我不曉得你 前年來現在 你為什麼偏偏 先反社會的對聯害我們 害死了鬼鬼 害得我 也變成了鬼 我並不是真的恨他 只是想宣洩命運的不公 他不怒也不攔 天一亮 鬼就出不來了 那是我第一次 在這個墊子身上 看到如此堅定的神情 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 我痛苦萬分 很快便病倒了 我蜷縮在冰冷的牀上 已經高燒得神志不清 我心想就這麼死了也好 混沌中總聽見鬼鬼喚我 可仔細一看 又是秦叔田的臉 原來他見我沒有早起掃街 放心不下 捏手捏腳搬進我家裡來看我 我本能想要反抗 秦叔田餵在口中的熱粥 是真的 他埋頭點火的專注也是真的 他幫我炊燃了火盆裡的火 也逐漸淒散了周身的寒 眼淚沒溯間 那份心動與依戀更加真切了 此時我太需要一個 可以依靠的肩膀 他陪著我一直到了後半夜 四季的夜裡突然有人在叫喊 那是谷主任的聲音 原來他和李滿哥一同 喝起了悶酒 過年的苦悶 我記得 胡怡瑛的錢 是你交給的工作組 落井下石 你 你沒良心 你別替胡怡瑛這麼道歉 有的人要吃人肉 我沒辦法 他們逼了我兩天兩夜 我有老婆 我有孩子 你死我活 他成了不能我走的人草泥 谷主任喝得酩酊大醉 走在滿是積雪的路上 完了 沒完 完了 沒完 完了 沒完 他彷彿又回到了 槍林彈雨的戰場 雙手虛握成槍 朝著黑暗中的敵人 瘋狂掃射 可戰爭年代敵人是有形的 現在連敵人是誰都搞不清楚 往哪個方向衝鋒都不知道 只能悶頭捱揍 這番吶喊響徹街頭 村中無人感應 鎮上的牀鈴 接二連三的按下去 我被驚得清醒大半 病進好了許多 秦叔田離開時 我和他都暗暗有些不捨 得病反而成了我們關係轉好的契機 第二天 秦叔田一個人默默走起了大街 我躺在牀上 聽著外面掃帚的刷刷聲 不禁流下了眼淚 那聲音不再是單調的牢音 它像一種堅定的陪伴 讓我感到久違的心安 態度不再冰冷 那天清早我和往常一樣掃街 卻看到秦叔田趴在拐角張望 我好奇的走過去 又被他一把拉到身後 原來李國香的窗戶上掛著一個人 仔細一瞧 那人正是王秋赦 原來王秋赦三番五次 吃了李國香的閉門羹 痛地思痛決心使出渾身解數 他特意理了發修了面 又換上一身嶄新的衣服 深夜敲響了李國香的門 人淚俱下的賠罪 痛哭流涕的悔過 還積極揭發谷月山可能有伏筆之心 李國香很享受這種主宰他人命運的感覺 而且他心裡也清楚 想在芙蓉鎮站穩他一個人還做不到 三杯兩盞下肚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 正好可以留下來當一條狗屎 見李國香眼波流轉 王秋赦知道機不可失 突通一下跪倒在那裡 急進諂媚便迎來了失業愛情的雙奉手 我們都為撞破這驚天祕密而大吃一驚 接下來幾天 王秋赦都鬼鬼祟祟來偷心 又過了一天 秦叔田掃街前鏟了足足兩大鏟牛糞 精準地堆在窗戶的正下方 然後跟我搓在牆角準備看戲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身體和精神都掙紮了一下 結果他攏得更緊了 我也沒再掙脫 沒一會兒王秋赦果然出現 一腳踩在牛糞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我和秦叔田緊緊捂住嘴 多少年沒有這麼開懷笑過了 自從一起捉弄了王秋赦 我和秦叔田越走越近了 那天我在家偷偷轉抹盤 做了一股久違的米豆腐 請秦叔田來吃 說是為了感謝上次生病他照顧我的事 米豆腐 他狼吞虎嚥地吃著 說我做的米豆腐還和從前一樣美味 在這一刻兩顆不改相認的真心碰撞了 愛情竟能在這樣貧瘠的土壤裡生根發芽 明明已經被奪走了一切 心中的火卻還不滅 偏偏又這麼不合時宜地燃燒了起來 像是突然從幻想中驚醒 我甩開秦叔田的手 獨自回房哭泣 他又偏偏跟了進來 這次我沒有再躲 在那個人人擔驚受怕夜不能寐的年代 反而是我們兩個最底層的牛鬼蛇神 記起了日子本該有的模樣 第二天我去祭拜了貴貴 叔田就坐在一旁等我 我告訴貴貴玉盈還活著 會帶著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我開始了新的人生 叔田的樂觀態度也影響著我 日子依舊很苦 可兩個人在一起就沒那麼難了 他會數著節拍將我拉哨著跳舞 會在無人的街角接吻 會擁著我看照片 你難講述自己的過往 他的理想 他的喜歌堂 冬去春來 我發現了另一個驚喜 我們有孩子了 真的 叔田高興的把哨子扔上了天 又在地上翻了好幾個跟頭 我們結婚吧 玉盈 我們是什麼人 人家會不會準 我們犯的不是不能結婚的罪 哪條文件上規定我們分子不能結婚 他認認真真寫了認罪書 見王秋舍不同意 他又用自清自賤的比喻 就算是公雞和母雞 公豬和母豬 公狗和摸狗 也不能不讓他們婚配吧 可王秋捨得知我懷孕後 又收回了他的屍首 黨階級敵人你還偷雞摸狗 滾回去 他罵我們狗男女 還要叔田自己貼付白對聯 白對聯啊 這是多麼不吉利 鎮上的人議論紛紛 我委屈得淌淚 面對這番羞辱 叔田又一次安慰起我 好事別哭 人家不是說一對黑夫妻嗎 不管是黑夫妻 紅夫妻白夫妻 總歸是夫妻吧 打對的這個對聯啊 實際上就是當眾宣佈 咱們是夫妻 他的話說得我轉杯為喜 我們當天就偷偷買了魚又打了酒 等鎮上人都睡了 換上新衣擺開了喜宴 哪怕世道壓的人抬不起頭 我們也要把日子活出人樣 就在喝交杯酒的時候 敲門聲突然響起 嚇得我們愣在原地 還好是虛驚一場 來的是谷主人 結婚沒保沒的 怎麼算數吧 我祝你們早生貴子 既然成了夫妻 不管是紅隧 逆跟逆種 總是要留後吧 你要單獨收我一半 你要為了我 為了四枚風頭子 為了燕王 你要是看不懂相迎 原來就有太平 自從我被化為五類分子 鎮上的人見了我都繞開走 谷主人先前便已經受到了牽連 如今非常時期 竟還冒著風險為我們慶賀 這份情意讓我泣不成聲 三人含著淚喝了喜酒 趁心疏甜敲碗打節拍 唱起了讓自己惹上禍的喜歌唐 這次歌聲裡沒有悲涼 只有對日子的倔強 可我們的結合 在李國香和王秋赦看來 是公然的挑釁 無法無天 把他綁起來 他看到認罪書當即下令抓人 大雨滂沱 水霧吞噬了整個芙蓉鎮 書田被押上審判臺 但這次 我們都沒有像過去那樣低頭認罪 書田被判了十年 我被判三年 因為懷著運艱外之心 繼續掃大金 我們沒有哭泣 只是四目相對 心意相通 活下去 像牲口一樣的活下去 活下去 像牲口一樣的活下去 圍觀著也越發生無可戀 滿庚哥在愧疚中呆呆望著天 谷主任這次再幫不上一點忙 連此前嫉妒過我的滿庚嫂 也偷偷抹了眼淚 從此 青石板路上掃街的 只剩下我一個人 挺著肚子掃街 比想像更難 寒冬臘月 雪花落在身上 融化成冰水順著脖子鑽 我只能咬著牙往前走 可鎮上的人變了 在人人自身難保的歲月裡 道德和良心沒被凍成石頭 正義和忠誠也沒被風雪埋進 再冷的冰 也有融化的時候 我要像牲口一樣活著 等天亮了 這冰就化了 臨盆那天又是一個雪夜 我疼得在牀上打滾 因為年過三十 又是生第一個孩子 我難產了 是谷主任聽到動靜 也到大陸硬生生 截下了一輛軍用貨車 把我送到部隊醫院 在產房外焦急等待時 一聲鈴口上的兩道紅 撞入谷主任眼簾 那是國旗的紅 是鮮血的紅 是無數戰友用生命拼出來的 新中國的紅 谷主任滿海熱淚回想著 新中國成立時 那象徵新生 象徵希望的紅 它是否還流淌著 為了新中國前進 它是站在海岸 遙望海中 已經看得見維幹尖頭的 一隻航船 它是已經光芒四射 奔波欲出的一輪朝日 它是躁動於母腹中 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讓我們舉起雙手 歡迎它吧 孩子生下來了 是個男孩 我給他取名谷君 君 解放軍的君 谷主任看著孩子 老淚縱橫 自從有了君君 我再也沒有過起死的念頭 他會跟著我一起掃街 拿著小掃帚有模有樣的嘩啦 他總問我他的爸爸 什麼時候回來 等青石板路開滿芙蓉花 他就回來了 九年過去了 當時我家的領導 在我家找我 我追追不安 以為又有什麼字要認了 霍英同志 坐吧坐吧 你那棟新屋決定退還給你 一千五百塊錢也還給你 你看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還我的房 還我的錢 你們還我的男人 還我的男人 王秋是在一旁瞎得機靈 他這時代浪潮的受益者 哪懂一紙判局 或碾碎人的一生 這麼多年的痛苦 怎麼能是一句輕描淡寫的 退還房產與錢財 就能一筆勾銷的 那些被偷走的時光 再也追不回了 貴貴焚土的草枯了又青 再也活不慣來了 辛苦的疤結了又裂 再也撫不平了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我也只能流著眼淚 雖然我一直帶著君君住在老房子 我害怕舒田回來的時候找不到門 那天村頭突然傳來一陣 不同尋常的喧鬧 那歡呼聲猶遠寂靜 竟朝著我家來了 一個模糊又不敢置信的念頭 閃過腦海 隨即門口便立了個熟悉 又陌生的身影 是舒田回來了 十年離散 見面的剎那像是在做夢 我腳一軟差點沒站住 眼神卻還是那麼亮 天殺的君君 你還待在這兒還不進去 孩子還不認識你 媽 君君 這是你爹 你老也不回來呀 網球社歪斜的吊腳樓轟然倒塌 一個時代結束了 舒田說他回來的輪船上遇到李國香了 他又升官了 要到省裡當幹部 舒田的釋放文件還是他簽的字 秦舒田同志 這些年 吃了不少苦吧 秦舒田同志 聽了不大入耳啊 你這次平反 還是我簽的字 對 正當手續嘛 少不了你這一回 他言語間似有愧意 想彌補當年的過錯 卻還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口吻 彷彿所有的一切 都只是時代的誤會與他無關 一切都過去了 也許我還能幫你什麼忙 世間的事就是這麼荒謬 將人折磨殆盡之後 再一臉坦然的做起救世主 待舒田早已看待 學著過點老百姓的日子 別總想著跟他們過不去 他們的日子 也容易 也不容易啊 我又置氣了攤子賣米豆腐 那熟悉的味道 時隔十多年 再次飄蕩在芙蓉鎮 古老的青石板街上 一碗碗熱氣騰騰的米豆腐端上來 吃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坐的人眼中含著淚水 舒田也被平了反 見得要他回去 還當文化館館長 我臉色一沉 一朝被蛇咬 一朝十年趴井上 我是被整趴了 舒田覺察出我的顧慮 官復原職 你是堂堂正正的一個人 堂堂正正一個人 是跟喻音在一塊的時候 這鬼還會談戀愛 我不走 谷主任和李滿更也官復原職 小鎮看起來回到了昔日的繁榮 只有王秋社封了 脫離道德約束的權力 反噬人性 他成了舊時代的遊魂 成天在街上晃蕩 敲著破鑼喊 他的聲音久久回蕩在芙蓉鎮的上空 讓很多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的人 聽聞依舊心有餘悸 舒田給他盛了碗米豆腐 他狼吞虎嚥地吃著 嘴裡還在喊口號 像李國香王秋社這樣的人 放在什麼時代都不會絕跡 他們的正義感和令人髮指的惡 往往不過是時代 賦予他們的工具和麪具 他們的幽靈或許從未真正消散 只是直伏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等待著下一次潮汐的召喚 這世道啊真有意思 叫顛字不顛 不顛的人都顛了 世道不變要是不防著點 他說的興趣是道理 顛 道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