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阿累《一面》：魯迅先生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品讀經典,睿智人生 大家好,我是青陽 熱愛閱讀的人大都是熱愛生活的人 書籍給我們的快樂是物質或者美食無法替代的 或許這就是精神食糧的力量吧 有這麼一位年輕人 當時還是一名電車售票員 平日裏辛勞的工作,收入微薄 還經常受到公司的歧視對待 雖然生活拮据 但他卻寧可忍受飢餓也要去買書 這種堅持閱讀的精神實在是難能可貴 也正是因爲對讀書的熱愛 才讓他在等待交接班時進入內山書店 促成了他與魯迅先生的一面之緣 這位年輕的小夥子名叫朱宗仁 1936年10月魯迅逝世 他以阿磊爲筆名 緬懷這位曾經在書店有過一面之緣 並熱心去幫助靜步青年的魯迅先生 今天就把阿磊的這篇文章 一面分享給大家 一起來聽 1932年 就是128那年的秋天 我在上海英商汽車公司當賣票的 一天中午 我趕到虹口公園去接班 天空正飛着流毛細雨 六路車早班的最後一趟還沒回來 還要等半個鐘頭的樣子 心裏想到內山書店去吧 在那裏躲一會兒雨 順便歇歇也好 因爲接連一個禮拜的夜班 每天都要在車上搖晃11個鐘頭 已經使我困軟的像一團棉花了 店裏空蕩蕩 沒有一個顧客 只有店後面長臺子旁邊 有兩個人用日本話在談笑 他們說得很快 聽不清說些什麼 有時忽然一陣大笑 像孩子一樣的天真 那笑聲裏彷彿帶着一點 非日本的什麼東西 我向裏面望了一下 陰天暗得很 只能模糊辨出 坐在南手的是一個瘦瘦的 五十上下的中國人 穿一件牙黃的長衫 嘴裏咬着一隻菸嘴 跟着那火光的一亮一亮 騰起一陣一陣煙霧 門外細雨煙似的 被秋風扭着卷着 不分方向的亂飛 店裏冷得像地窖一樣 冷氣從褲管裏向上鑽 忽然我看見架上橫排着 一列中文的毀滅 毀滅 我記得一本什麼雜誌上介紹過 說是一本好書 看一下那書籍 赫然印着魯迅義三個字 我便像得到了保證似的 立刻從書架上抽下一本 我先看那後紀 我讀魯迅先生的書 一向是這麼讀法 但是 看完第一面就翻不開了 書沒有切邊 一個矮小而結實的日本中年人 內山老闆走了過來 先生 這本書多少錢 對於同情中國的內山老闆 我總是帶着敬愛和感激叫先生的 雖然並沒有什麼根據 他殷勤地點頭 嘴裏哈哈着 接過書翻了翻頂頁 一塊四 一杯冒着熱氣的茶 放在我左手的桌角上了 像我 穿着一身黃卡基布的工人制服 欠着售票員藍瓷牌的制帽 歪戴在後腦勺上 平素看慣了西裝同胞的嘴臉 現在忽然受着這樣的憂鬱 簡直有點酒了起來 我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拘了一個辦公 摸摸裏山上的衣袋 裏面只剩一塊多錢 那是我和一個同住的失業工友 那幾天的飯費 我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了 我紅了臉說 跪了 他沒有注意到我的舉相 仰着眉毛 一半正經 一半好像故意逗人笑似的 用他那肥厚的手掌 在書上拍一拍 又用粗短的手指 吃拉 吃拉 捻那張灰綠色厚布紋紙的封面 哪裏貴 你看這紙 很厚的洋紙 印得很清楚 相當厚的一大本書 摸在手裏 有一種怪舒服的感覺 你買一本吧 這書是很好的 我真愁愁起來了 飯是不能不吃的 然而 書也太好了 買一本 放在牀頭 交班回來 帶着那種 軟綿綿的疲倦 躺着看這麼幾十頁 該多好 我摸縮着那本書 捨不得丟開 不說買 也不說不買 內山老闆 大概這時 看出點什麼苗頭 就笑着 回頭對裏面 說了一句日本話 原先和內山 說話的那個老人 咬着菸嘴 走了出來 他的面孔 是黃裏帶白 瘦得叫人擔心 好像大病新愈的人 但是精神很好 沒有一點頹唐的樣子 頭髮 約摸一寸長 原是瓦片頭 顯然好久沒剪了 卻一根一根 精神抖擻的直豎着 鬍鬚很打眼 好像濃墨寫的立體 一字 你要買這本書 他看了我一眼 那種正直 而好心腸的眼光 使我立刻感到身上 受了父親的撫摸 嚴肅和慈愛 交縱着的撫摸式的 是的 我嘀嘀地說 他從架上 掰下一本書來 板式紙張 和毀滅一模一樣 只是厚一點點 封面上印着 兩個八分體的字 鐵流 他用竹針式的手指 遞給我 小繡館 緊包在腕子上 你買這本書吧 這本比那本好 他是誰 對這樣一個 平日被人輕視的工人 那樣誠懇地勸告 我一進門的時候 原就有點疑惑 現在更加疑惑了 雖然猜不出是誰 但自己斷定 一定是一個 不平常的人 我一翻那定價 一元八角 先生 我買不起 我的錢不夠 我的話 低得自己都聽不見了 我不知道怎樣纔好 我低了頭 頭腦裏轟隆轟隆的 我不敢 看他的臉 我聽見他在問我 一塊錢 你有沒有 一塊錢 有 我抬起頭 頓時恢復了勇氣 我賣給你 兩本 一塊錢 什麼 我很敬業地望着他 黃裏帶白的臉 瘦得叫人擔心 頭上植樹着寸把長的頭髮 牙黃羽紗的長衫 立體一字式的鬍鬚 左手裏 捏着一隻黃色菸嘴 按煙的一頭 已經燻黑了 這時 我忽然記起 那本雜誌上的一段訪問記 哦 您 您就是 我結結巴巴的 歡喜得快要跳起來了 一定是他 不會錯 一定是他 那個名字在我的心裏亂蹦 我向四周望了一望 可沒有把它蹦出來 他微笑 默認地點了點頭 好像我心裏 想要說的 他已經通通知道了一樣 這一來 不會錯了 正是他 站在前進行列 最前面的 我們的同志 朋友 父親和師父 增武黑暗 猶如魔鬼 把一生的時光 完全交給了我們 越老越頑強的戰士 我又仔細地看他的臉 瘦 我們這位 寶貴的戰士的健康 差不多 已完全給沒有休息的艱苦工作 毀壞了 他帶着 獎勵式的微笑 指着鐵流對我說明 這書 本來可以不要錢的 但是 是曹先生的書 現在只收你一塊錢本錢 我那一本 是送你的 我費力地 公司爲防止我們開遊 衣衫上一隻帶都沒有縫 掏出那塊 帶着體溫的銀元 放到他的手裏 他的手 多瘦啊 我鼻子裏 陡然一陣酸 想要哭出來 我恭敬地鞠了一躬 把書塞進帆布袋 背起 走出書店的門 這事 現在已經隔了四年 在這四年裏 我歷盡了艱苦 受盡了非人的虐待 我咬緊了牙 哼都不哼一聲 就是 在我被人隨意辱罵 踢打的時候 我總是昂着頭 我對自己說 魯迅先生 是同我們一起的 這樣 我就更加堅強起來 現在 先生是死了 我們不願 自尋的悲痛 這還不是我們 自尋悲痛的時候 我們也不願 計算我們的損失 這是難於計算的 前面 是一條路 先生沒有走完 就倒下了 我們只有踏着 他的血的足印 繼續前進 在前進中 我不能自已 寫下了 上面的話 1936年 10月 我第一次讀到 這篇文章 是在初中的語文課本里 深深地感受到了 作者對讀書的熱愛 更是對魯迅先生 給予青年的 鼓勵深感敬意 短暫的一次見面 爲作者 帶來了一生的 鼓勵和安慰 這就是魯迅的力量 時至今日 雖然已經過去 八十多年 阿磊的這篇一面 依然如一盞 黑夜裏的明燈 點亮我們美好的 閱讀時光 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裏 感謝您的收看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