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畫出神的線條-萬字解析佐恩版畫
8 觀看·2026年4月8日
這是初學者的線條,這是神的線條。
這還是初學者的線條,這是神的線條。
這是高考美術裏常見的線條,這是神的線條。
神的線條怎麼看都好看,瀟灑而又不失法度,在朦朧中傳遞精確。
這看似草率的排線,全都停在了合適的位置上,
十分細膩地呈現了人體的肌肉起伏和光影感覺,
就好像我們在強光照耀下,瞇着眼睛所感受到的那種恍惚的印象。
你看這龍鰭的手臂,是通過一根根彎曲的弧線堆疊包裹呈現的,
細看的時候會覺得有些亂糟糟的,可是一旦退遠,又是那麼的精確。
文藝復興時期的丟勒就喜歡這麼幹,
把自己的線條想象成毛線纏繞在身體上。
可以看到,這張畫裏丟勒把所有的肢體都當成類似圓柱的東西,
所以它的纏繞是橫向包裹的。
我們大部分人手裏如果有一根長長的棍子和毛線,
大概率也會如此來纏繞。
事實上,那個時候絕大部分畫家和我們一樣都是這麼幹的。
如果他喜歡乾淨工整的感覺,就會像右邊這樣包裹的比較均勻,
這樣畫可以呈現很強烈的體積感,丟勒就迷戀這種感覺。
當他掌握了沾水筆這個工具以後,他就喜歡沾着白色顏料,
把受光面都排滿了橫向的包裹式的弧線,
如此一來,體積感就強得可怕了。
那我們現在再來看佐恩這個手臂的排線,
這是不是相當反直覺的?
他居然縱向包裹,這不是正常邏輯下的選擇。
我們再來看這張相對簡練的作品,
這是他比較少見的線條處理的比較均勻的作品,
畫得真漂亮,瀟灑,從容。
但是你看這裏面的排線,是不是也幾乎都是縱向排線?
這樣的處理方式最早出現在達芬奇的繪畫裏,
達芬奇這樣做是想通過一根根細線描繪畫面中的陰影,
從而呈現光影變化,展現一種立體的感覺,
而光線大部分時候是從左上角或者右上角照射過來的,
因此這種斜向的線條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光線運動方向的一種抽象模擬。
我們可以看到,同樣是呈現深淺變化的光影,
丟了這批畫家改良出來的包裹排線是比單一方向排線更有效的,
它一樣可以呈現深淺變化,
但是同時還能藉由線條的走向呈現表面的起伏狀態,
使得畫面更有體積感。
我們高考美術裏的用線方法其實也是這個策略的延續,
只不過受到另方物源的美學思想影響,
弧線都換成了直線。
這當然是對徐悲鴻另方物源思想的誤解,
我之前在這期內容裏有解析過徐悲鴻的素描,這裏不再擴展。
所以我們再看這張畫,
你會發現畫面中大部分線條都是這種斜向的方向排線,
文藝復興幾百年之後的左恩似乎逆着技術發展的趨勢,
回到了更古老的處理策略。
這就說明左恩並沒有那麼在乎之前畫家們一直強調的那個體積感。
當然,左恩的繪畫也不全是縱向的。
在這張畫裏,
他的水面中就出現了很多橫向線條,
他多少還是想保留一些水紋的質感,
不得不說,
這個背影的線條真棒,
這就是神的線條,
無論看多少次都不覺得膩味,
越看越佩服,
越看越驚歎。
不過話說回來,
這個水紋的橫向排線,
其實多少有些違揹他內心裏真正追求的東西。
左恩畢生所追求的其實是光線。
左恩的素描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稱之爲素描裏的印象派,
光線纔是他最重要的東西,
質感是次要的。
所以像達芬奇那樣斜向排線,
纔是他覺得可能更合適的線條。
但是藝術家在摸索自己藝術道路的過程中,
大多數時候是憑着下意識的本能在探索的,
他並沒有把自己內心裏的理念想得那麼清楚。
所以直到六年後,
在1919年,
他生命接近結束的時候,
他終於不再用橫向的線條畫水紋了,
統統斜向起來了,
他悟了,一切都是光影。
通過大量的繪畫實踐,
他發現了水的質感靠深淺不一的破碎陰影就可以表達了,
並不需要通過橫向的線條來模擬水花的擴散。
如此一來,
他就可以在所有細節裏通過斜向排線繼續模擬光線運動,
只是到人體的時候稍微彎曲一下,
兼顧一點人體的體積表達。
以上就是左恩線條的演變邏輯。
那麼左恩大師是如何練成這種神乎其技的線條控制技術的呢?
首先我們要弄清楚他用的是什麼工具。
我知道很多小白和我小時候一樣,
以爲這些都是用鉛筆或鋼筆畫的素描,
但其實這些都是銅板畫。
銅板畫就像刻印章一樣,
是拿着尖銳的金屬刻刀在銅板上穩穩地發力,
一點點慢慢刻出來的。
這當然很累,
這樣刻下來不可能畫出左恩那樣輕鬆的線條。
這樣的做法更適合丟了這樣一眼一板的描繪,
輪廓工整,線條距離均勻。
這是倫博朗的銅板畫,
線條更加隨意凌亂,
很明顯左恩的線條更接近倫博朗的感覺。
他用的是倫博朗的石刻板畫技法,
在創作前,
他會先把金屬板上覆蓋上一層樹脂作爲保護層,
然後用石刻針在金屬板上做畫,
這時有線條的地方的樹脂會被除去,
還會在金屬板上留下淺淺的刻痕,
然後將金屬板浸泡在酸性溶液中,
被刻到的地方會被酸腐蝕,
從而形成凹陷。
用這種方法就可以不費力地雕刻金屬板了。
如此一來,
在銅板上做畫的手感幾乎和在紙上畫畫沒啥區別了。
因此,
倫博朗能夠用石刻針畫出非常輕盈的豎斜線條,
這種像草圖一樣歪歪扭扭的線,
在之前的板畫技法中是不敢想象的。
左恩還是個十幾歲少年的時候,
看到過倫博朗的銅板畫,
那時他就深深地迷戀上了這種繪畫的感覺。
他在倫博朗的銅板畫中看到了朦朧的光線感,
也看到了那種隨心所欲的做畫快感,
原來畫畫可以這麼灑脫,
但是早些年他功力不夠,
玩不起這種效果,
所以在他生涯的早期他沒有畫銅板畫。
這是左恩的水彩,
左恩最早是靠水彩出道的,
畫中划船的男人是他自己,
碼頭上身着白衣的女子是將他一手捧紅的女經紀人,
她是個猶太人,
也是左恩的老婆,
波光粼粼的質感是畫得真的漂亮,
注意這個白色,
他不是用水彩顏料畫的,
是用水粉顏料畫的,
水粉和水彩的區別是,
前者可以覆蓋顏料,
後者蓋不住,
總會透露出底色,
這是因爲早期的水彩顏料製作技術不夠好,
白色顏料做不出來,
只能藉助水粉工地,
而這也就造就了左恩的水彩裏,
有一種既透明又厚重的感覺,
尤其是他畫這種類似白色的圖像時,
這種感覺會明顯很多,
這兩種不同材料的缺陷,
在他手裏融合成了優點,
他是當之無愧的水彩大師,
當時他的畫十分搶手,
可就在他如日中天的時候,
他悄悄玩起了銅板畫,
他還是忘不了輪舶浪,
忘不了自己年少不可得之物,
可以看到,
最開始玩的時候,
他還是有些拘謹,
人臉輪廓的邊緣線相對清晰,
五官也都是依稀可見,
畫面的表現不盡如人意,
然而兩年後,
他就漸漸的意識到,
排線可以不受輪廓束縛,
當他用大量的排線穿越過輪廓的邊緣,
然後全然的覆蓋上去,
畫面反而呈現了更強烈的光感,
就像我們在森林裏看到丁達爾效應一樣,
此時光線就像線條一樣刺穿了物體,
會讓我們看到的東西變模糊,
輪廓被打破,
所以想要畫出光線,
就不能在畫面中先用線條把物體的輪廓畫出來,
可是畫素描怎麼能夠先不畫輪廓呢?
這怎麼做得到?
在沒有輪廓的世界裏排線,
就像在沒有路的大海里開車一樣,
這可把左恩難住了,
於是他接下來就暫停了銅板畫的探索,
繼續給富人們畫肖像畫去,
然而五年後,
賺夠了錢,
厭倦了燈紅酒綠生活的左恩,
從美國回到了他的瑞典故鄉,
他在這裏居然摸索出來了真的能夠不畫輪廓線的方法,
這是何等令人驚異的事情,
想要在銅板上排線時,
不借助輪廓線就讓排線像現在這樣準確的停下來,
這就像不用瞄準器,
用狙擊槍盲狙千里之外的敵人,
而且彈無虛發,
每一顆子彈都命中頭部,
這在現實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是在遊戲裏碰到這樣的敵人,
大部分玩家肯定會忍不住想,
他是不是開掛了,
這是左恩1913年的畫,
這是他童年拍攝的照片,
剛纔那張畫就是對着這張照片畫的,
我們把那張畫左右對換套上來,
你會發現大小比例幾乎一致,
一點偏差都沒有,
對着照片畫一個左右鏡像的效果,
還能夠準確到這麼離譜的程度,
我想,
在我這近30年的繪畫生涯裏,
以我自己的經驗和認識的人來說,
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而事實就是,
左恩就是對着照片瞄的,
這種感覺就像板繪中底下墊了一張原圖的圖層,
然後套在上面畫輪廓,
就像動漫師們使用透寫臺,
來進行拷貝,
就像我們小時候在半透明的硫酸紙上描字帖,
這張1826年拍攝的照片,
是靠銅板畫的印刷技術洗出來的,
沒錯,
最早玩攝影的人其實是板畫家,
到了1839年,
達蓋爾發明了銀鹽銅板感光法,
達蓋爾像倫伯朗一樣,
他使用了化學手段,
他把鍍銀銅板置於裝有點容液的箱子內,
直到鍍銀的表面變成黃金色爲止,
這時的銅板就具有了光榮性,
之後在暗箱中曝光一段時間,
最後進行顯影和鏡影,
這相當於讓光線在銅板上刻下了痕跡,
而佐恩就是最早參與攝影技術的人之一,
在他那個年代玩攝影是非常非常貴的,
就好像現在的人玩AI繪畫,
你得有4090顯卡一樣,
那個時候他印刷出來的照片,
剛好比普通紙厚一些,
是更耐刮擦的,
而且在瑞典的佐恩美術館裏面,
我們可以發現,
他的板畫和他的攝影照片,
是一模一樣大小的,
因此他的實際做畫過程就是,
把照片墊在銅板上,
切好,然後用刻針在照片上直接排線,
接下來把照片拿掉,
再把底下的銅板刷上油墨,
壓在紙上,
OK,一張佐恩式的素描誕生了,
所以這畫纔會左右映像,
就像你刻印章一樣,
印章上的字是鏡像的,
這樣蓋上去纔是正的,
但也不是每一次攝影都那麼符合自己的需求,
佐恩有時候會根據自己的需要適當改變,
相當於是在手動PS,
他把照片中沒有拍完整的這個人補充完整了,
還修改了比例,
重塑了臉型,
差不多相當於美顏了,
這就是佐恩版畫中的外掛,
雖然這樣畫同樣難度不低,
有很多細節和心思,
大家試一試就知道了,
還是相當有難度的,
就像大衛霍克尼發現之前的畫家們使用透鏡畫畫以後,
經過他自己的實踐,
他也說即使這樣無損於他們的偉大,
我曾經和我身邊的朋友交流過這個事情,
我發現我們這群學畫畫的人,
普遍有兩個反應,
第一個反應是會有些四懷,
原來他也是人,並不是自己菜,
第二個反應是也會有一些思路,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所以屏幕前的觀衆們,
現在的佐恩他在你心中還能是素描的什麼?
還配得上線條指揮家的名號嗎?
說起這個問題,
就得聊聊價值觀了,
中西方價值觀裏有一個很巨大的差異,
就是對於結果和過程的看重點不一樣,
對於海盜文明來說,
只要能得到好的結果,
過程如何不重要,
因爲海盜如果不去搶,
他就會餓死,
而對於農耕文明來說,
只要我春天播種,
按照農食節奏耕作,
秋天就會有收穫,
結果不會立刻顯現,
要等一顆種子發芽結果,
需要認真的對待過程,
所以中國書法一開始還是比較寫實的,
多多少少得像個字纔行,
但漸漸的書法家們越來越在乎書寫的過程,
而不是書寫的結果,
所以王羲之們改造了漢字的筆順和結構,
讓自己寫得更加順暢,
讓這個書寫過程減少阻礙,
更好地享受到書法過程的樂趣,
乃至於唐朝的時候,
不少書法家就玩棄了草書,
這樣的書法得到了當時許多人的認可,
本質上是因爲我們的古人對於過程的認可大於結果,
我們追求的是真正的瀟灑,
而不是看上去瀟灑,
你看我們國內的畫家葉錢宇老師的線條,
這是真實地在現場畫出來的,
這個線條的功力其實遠遠超過左恩,
而像葉錢宇這樣的大師,
中國還有一批,
也許以後有機會,
能來聊聊這些真正的神,
那爲什麼我們國內許多老師都那麼喜歡左恩的素描呢?
我想不知道左恩的外掛是一回事,
更關鍵的是,
我們看到這樣的結果,
一下子就不由自主地開始聯想作畫過程,
想象它是如此的快準狠的境界,
不由得心配起來,
我相信有不少沒學過畫畫的觀衆,
多多少少也會有類似的體驗,
這就是刻在我們骨子裏的,
對過程的認可,
但是我們如今又是在一個看重結果的
現代教育體制下長大了,
我們從小被分數評判,
長大後又被金錢度量,
好不容易下班玩個手遊,
還有數不清的積分和排名等着我們,
我們依賴着這樣的反饋,
又厭惡着這樣的體驗,
這是兩種文明在我們內心裏的割裂,
我們的古人,
聽着神龍藏白草,
愚公移大山,
畫復逐列日的故事,
竟不覺得荒誕,
反而一代代相傳,
因爲我們相信努力就會有收穫,
我們相信美好的結果來自勤勞的付出,
所以當我們的書法家們聽說
王羲之寫字寫廢了很多筆的故事,
他們完全覺得非常合理,
那個時候的藝術家們都知道,
寫畫畫,
學書法是日積月累的功夫,
翻看我們的話論和死據,
在我們的故事裏很少宣揚所謂的天才,
我們崇拜和敬佩的
大多是那些大器晚成,
付出了一輩子精力在其中的老藝術家,
然而現在,
我每天都會收到一堆學生們的私信,
他們來自各行各業,
他們焦慮,他們糾結,
他們總是發過來一兩張
類似左恩那樣瀟灑賢淑的繪畫,
然後問我,維維老師,
怎樣才能快速達到這樣的境界,
我說這是不可能快的,
這就是需要時間來磨練的,
一切很快就能達到這種境界的,
用的都是不正常的手段,
然後他們會繼續追問,
那麼維維老師,你能告訴我那個手段是什麼嗎?
我說完他們的特殊手段以後,
他們又會說,我不想這樣,
我想用正常一點的。
我以前常常不理解這種糾結怪,
內心裏多少會說,
你這不是在追求一種妄念嗎?
這樣怎麼學的好繪畫呢?
但後來我漸漸發現了,
有一些很小就留學海外的華人學生們,
他們很自然地就接受了
藝術家們使用各種手段的事實,
不會如此糾結手段的問題。
我那時才意識到,
之前學生們對我發出的這種困惑,
是一種文明的衝突,
是背誦詩詞歌賦長大的我們,
在這個現代海盜文明下的求救和呼喚,
是下意識的吶喊,
是不自覺的控訴。
我們一直都渴望看到
手段與目的一致,
表裏如一,
有真功夫的作品,
因爲我們希望自己是這樣的人,
而這纔是我們傳統藝術裏
真正的底層價值觀。
我之前在《如何欣賞國畫》的視頻裏
聊過這個觀點,
但是也許從一個知名的素描大師的作品裏
重新切回來審視這件事,
我們更能體會到
這個價值觀的隱性存在,
這是流傳在我們所有人血液裏的東西,
我們或遲或早
都會慢慢地發現它,
它會在我們欣賞藝術作品裏的過程中
時不時地閃現出來,
所以左恩的素描在我們心裏
會被怎樣地評判,
它不完全是由我們自由意志決定,
它取決於我們這片生長的土壤。
那麼關於本期的內容,
我就分享到這裏了,
感謝大家看到這裏,
最後照例給自己打個廣告,
如果你對古今中外的繪畫藝術感興趣,
想要找到自己的藝術道路,
可以點擊鏈接瞭解詳情。
我是喜歡分享繪畫知識和問題的
維維老師,那麼我們下期內容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