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課文】楊絳《老王》一個幸運的人對不幸者的愧怍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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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觀看·2026年4月9日
老王 作者 楊匠
我常坐老王的三輪,他登,我坐,一路上我們說著閒話。
據老王自己講,北京解放後,登三輪的都組織起來,
那時候他腦袋慢,沒繞過來,晚了一步,就進不去了。
他感嘆自己,人老了,沒用了。
老王常有失群落伍的惶恐,因為他是單幹戶,
他靠著活命的只是一輛破舊的三輪車。
有個哥哥死了,有兩個侄兒沒出息,此外就沒什麼親人。
老王只有一隻眼,另一隻是田螺眼,瞎的。
乘客不願坐他的車,怕他看不清撞了什麼。
有人說,這老光棍大約年輕時候不老時,
害了什麼惡病,瞎掉一隻眼。
他那隻好眼也有病,天黑了就看不見。
有一次,他撞在電桿上,撞得半面腫脹,又青又紫。
那時候我們在幹校,我女兒說他是夜盲症,
給他吃了大瓶的魚肝油,晚上就看得見了。
他也許是從小營養不良而瞎了一眼,也許是得了惡病,
反正同是不幸,而後者該是更深的不幸。
有一天傍晚,我們夫婦散步,經過一個荒僻的小衚衕,
看見一個破破落落的大院,裡面有幾間塌敗的小屋,
老王正蹬著他那輛三輪進大院去。
後來,我坐著老王的車,和他閒聊的時候,
問起那裡是不是他的家,他說住那兒多年了。
有一年夏天,老王給我們樓下人家送冰,
願意給我們家帶送,車費減半,我們當然不要他減半收費。
每天清晨,老王抱著冰上三樓,帶我們放入冰箱,
他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價相當。
衚衕口蹬三輪的我們大多熟識,老王是其中最老實的,
他從沒看透我們是好欺負的主顧,他大概壓根兒沒想到這點。
文化大革命開始,莫存不知怎麼的一條腿走不得路了,
我代他請了假,反老王送他上醫院。
我自己不改乘三輪,擠公共汽車到醫院門口等待,
老王幫我把莫存扶下車,卻堅決不肯拿錢。
他說,我送錢先生看病,不要錢。
我一定要給他錢,他啞著嗓子悄悄問我,
你還有錢嗎?
我笑著說有錢,他拿了錢,卻還不大放心。
我們從幹校回來,載客三輪都取締了,
老王只好把他那輛三輪改成用貨的平板三輪,
他並沒有力氣運送什麼貨物。
幸虧有一位老先生越把自己降格為貨,讓老王運送。
老王欣然在三輪平板的周圍裝上半寸高的邊緣,
好像有了這半寸邊緣,乘客就圍住了不會掉落。
我問老王,憑這位主顧是否能維持生活,
他說可以湊合。
可是過些時,老王病了,不知什麼病,
花錢吃了不知什麼藥,總不見好。
開始幾個月,他還能扶病到我家來,
以後只好託他同院的老李來代他傳話了。
有一天,我在家聽到打門,
開門看見老王直將將地鑲嵌在門框裡。
往常,他坐在登三輪的座上,
他抱著冰與著身子進我家來,不寫得那麼高,
也許他平時不那麼瘦,也不那麼直將將地。
他面色死灰,兩隻眼上都結著一層液,
分不清哪一隻瞎,哪一隻不瞎。
說得可笑些,他簡直像棺材裡倒出來的,
窟樓上繃著一層枯黃的乾皮,
打上一棍就會散成一堆白骨。
我吃驚地說,
哎呀,老王,你好些了嗎?
他摁了一聲,直著腳往裡走,對我伸出兩手,
他一手提著個瓶子,一手提著一包東西。
我忙去接,瓶子裡是香油,包裹裡是雞蛋,
我記不清是十個還是二十個,
因為在我記憶裡多得數不完,
我也記不起他是怎麼說的,
反正意思很明白,那是他送我們的。
我強笑說,老王,這麼新鮮的大雞蛋都給我們吃?
他只說,我不吃。
我卸了他的好香油,卸了他的大雞蛋,
然後轉身進屋去,他趕忙指著我說,
我,我不要錢。
我也趕忙解釋,
啊,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既然來了,就免得拖人捎了。
他也許覺得我這話有理,站著等我,
我把他包雞蛋的一方灰不灰藍不藍的方格子破布疊好還他,
他一手拿著布,一手攥著錢,
我忙去給他開了門,站在樓梯口,
看他直著腳一級一級下樓去,
只擔心他半樓梯摔倒,
等到聽不見腳步聲,我回屋才感到抱歉,
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
可是我害怕得糊塗了,
那直將將的身體好像不能坐,
稍與彎曲就會散成一堆骨頭,
我不能想象他是怎麼回家的。
過了十多天,我碰見老王同院的老李,
我問,老王怎麼了,好些沒有?
早埋了。
呀,他,他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死的?
就是到您那兒的第二天。
我沒再多問,
我回家看著還沒動用的那瓶香油和沒吃完的雞蛋,
一再追憶老王和我對答的話,
琢磨他是否知道我領受他的謝意,
我想他是知道的,
但不知為什麼每想起老王總覺得心上不安,
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雞蛋?
因為他來表示感謝,
我卻拿錢去侮辱他?
都不是。
幾年過去了,
我漸漸明白,
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