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阿河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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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觀看·2026年4月10日
我這一回寒假,因爲養病住到一家親戚的別墅裏去,那別墅是在鄉下,前面偏左的地方是一片淡藍的湖水,對岸環擁着不盡的青山,山的影子倒映在水裏,月顯得清清朗朗的,水面長如鏡子一般,風起時微有皺痕,像少女們皺她們的眉頭,過一會子就好了。
湖的魚飾豎成一條小港,緩緩地,不聲不響地流過別墅的門前,門前有一條小石橋,橋那邊既是田木,這邊沿岸一帶,相見地栽着桃樹和柳樹,春來當有一番熱鬧的夢。
別墅外面繚繞着短短的竹林,裏外是小小的路,裏邊一座向南的樓,背後遍野着山,西邊是三間平屋,我便住在這裏,院子裏有兩塊草地,上面隨便放着兩三塊石頭,另外的細地上或羅列着盆栽,或種植着花草。
裏邊還有幾株枝幹盤曲的大樹,有一株幾乎要伸到水裏去了,我的親戚偉軍只有夫婦二人和一個女兒,他在外邊唸書,這時也剛回到家裏,他邀來三位同學,同到他家過這個寒假,兩位是親戚,一位是朋友,他們住着樓上的兩間屋子,偉軍夫婦也住在樓上,樓下正中是客廳。
長室閒着,西間是吃飯的地方,東間便是偉軍的書房,我們談天,喝茶,看報,都在這裏,我吃了飯便是一個人,也要到這裏來閒坐一會。
我來的第二天,韋小姐告訴我,她母親要給他們找一個好好的女傭人,長宮阿琪說有一個表妹,母親叫她明天就帶來坐坐看了,她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我只是不經意地答應,平屋與樓屋之間是一個小小的廚房,我住的是東面的屋子,從窗子裏可以看見廚房裏人的來往。
這一天午飯前,我偶然向外看看,見一個面生的女傭人,兩手提着兩把白鐵壺,正往廚房裏走,韋家的李媽在她前面領着,不知在和她說什麼話。
她的頭髮亂彭彭的,像冬天的枯草一樣,身上穿着鑲邊的黑布棉襖和夾褲,黑裏已泛出黃色,棉襖長與西齊,腳倒是雙天足,穿着尖頭的黑布鞋,後跟還帶着兩片銅色的葉幫,想這就是阿琪帶來的女傭人了,想完了就坐下看書。
晚飯後,韋小姐告訴我,女傭人來了,她的名字叫阿和。我說,名字很好,只是人土些,還能做嗎?她說,別看她土,很聰明呢。
我說,哦,便接着看手中的報了,以後每天早上、中上、晚上,我常常看見阿和竊着水壺來往,她的眼似乎總是往前看的。兩個禮拜匆匆地過去了,韋小姐忽然和我說,你別看阿和土,她的志氣很好,她是個可憐的人。
我和娘說,把我前年在家穿的那身棉襖褲給了她吧,我嫌那兩件衣服太花,給了她正好,娘先不肯,說她來了沒有幾天,後來也肯了,今天拿出來讓她穿,正合適呢。
我們教給她打絨繩鞋,她真聰明,一學就會了,她說拿到工錢,也要打一雙穿呢,我等幾天再和娘說去。怪不得頭髮光得多了,原來都是你們教她的。好,你們儘教她講究,她將來怕不願回家去呢。
大家都笑了,舊新年是過去了,因爲江浙的冰勢,我們的學校一時還不能開學,我們大家都樂得在別墅裏多住些日子。這時,阿和如換了一個人,她穿着寶藍色挑着小花的布棉襖褲,腳下是嫩藍色毛繩鞋,鞋口還墜着兩個半藍半白的小絨球,我想這一定是她的小姐們給幫忙的。
古語說得好,人要衣裳馬要鞍,阿和這一打扮,真有些楚楚可憐了,她的頭髮早已是刷得光光的,富額的劉海也梳得十分服貼,一張小小的圓臉如正開的桃李花,臉上並沒有笑,卻隱隱地含着春日的光輝,像花房裏充了蜜一般,這在我幾乎是一個奇蹟。
我現在是常站在窗前看她了,我覺得在深山裏發現了一粒貓耳眼,這樣精純的貓耳眼是我生平所僅見,我覺得我們相識已太長久,極願和她說一句話,極平淡的話,一句也好,但我怎好平白地和她攀談呢?
這樣鬱郁了一禮拜,這是元宵節的前一晚上,我吃了飯,在屋裏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便信步走到那書房裏,拿起報來,想再細看一回,忽然門鈕一響,阿和進來了,她手裏拿着三四支顏色鉛筆,出乎意料地走近了我,她站在我面前了,靜靜地微笑着說,
白先生,你知道鉛筆抱在那裏,一面將拿着的鉛筆給我看,我不自主地立起來,匆忙地應道,在這裏,我用手指着南邊柱子,但我立刻覺得這是不夠的,我領她走近了柱子,這時我像閃電似的惆悵了一下,便說,
我……我……她一聲不響地已將一支鉛筆交給我,我放進豹子裏刨給她看,刨了兩下,便想交給她,但終於刨完了一支,交還了她,她接了筆略看一看,仍仰着臉向我,我窘急了,剎那間,念頭轉了好幾個圈子,到底硬着頭皮搭訕着說,就這樣刨好了。
我趕緊向門外一瞥,就走回原處看豹去,但我的頭剛低下,我的眼已抬起來了,於是遠遠地從容地問道,你會嗎?她不曾掉過頭來,只應了一聲,也不說話,我看了她背影一會兒,覺得應該低下頭了,等我再抬起頭來時,她已默默地向外走了,她似乎總是往前看的。
我想再問她一句話,但終於不曾出口,我撇下了豹,站起來走了一會兒,便回到自己屋裏,我一直想着些什麼,但什麼也沒有想出。
第二天早上,看見她往廚房裏走時,我發願我的眼將老跟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真好,她那幾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勻稱又苗條,正如一隻可愛的小貓,她兩手各提着一隻水壺,又令我想到在一條細細的索兒上抖擻精神走着的女子,這全由於她的腰,她的腰真太軟了。
用白水的話說,真是軟到使我如吃蘇州的牛皮糖一樣,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記裏說得好,她有一套和雲霞媲美,水月爭鈴的曲線織成大大的一張迷惑的網,而那兩頰的曲線尤其甜蜜可人,她兩頰是白中透着微紅,潤澤如玉,她的皮膚嫩得可以掐出水來。
我的日記裏說,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她的眼像一雙小燕子,老是在豔豔的春水上打着圈兒,她的笑最使我記住,像一朵花漂浮在我的腦海裏,我不是說過她的小圓臉像正開的桃花嗎,那麼她微笑的時候便是盛開的時候了,花房裏充滿了蜜,真如要流出來的樣子。
她的發不甚厚,但黑而有光,柔軟而滑,如脣絲一般,只可惜我不曾聞着一些香,從前我在窗前看她好多次,所得的真太少了,若不是昨晚一見,雖只幾分鐘,我真太對不起這樣一個人了。
午飯後,韋軍照例地睡午覺去了,只有我,韋小姐和其他三位小姐在書房裏,我有意無意地談起阿和的事,我說,你們怎知道她的志氣好呢,那天我們教給她打絨繩鞋,一位蔡小姐便答道,看她很聰明,就問她爲什麼不念書,她被我們一問,就傷心起來了。
是的,韋小姐笑着搶了說,後來還哭了呢,還有一位傻子陪她淌眼淚呢,那邊黃小姐可急了,走過來推了她一下,蔡小姐茫然諸倒,人家說正經話,你們勁鬧着玩,讓我說完了呀。
韋小姐仍搶着說,她說她只有一個爹,沒有娘,嫁了一個男人,倒有三十多歲,土頭土腦的,臉上滿是泡,她是李媽的鄰舍,我還看見過呢。
好了,李笑我說吧,蔡小姐接着道,她男人又不要好,盡愛賭錢,她一氣就住到孃家來,有一年多不回去了,她今年幾歲?我問,十七不知十八,前年出嫁的,幾個月就回家了。蔡小姐說,不,十八,我知道。
韋小姐改正道,你們可曾勸她離婚?怎麼不勸?韋小姐應道,她說十八回去吃她表哥的喜酒,要和她的爹去說呢。你們教她的好事,該當何罪?我笑了,他們也都笑了。
十九的早上,我正在屋裏看書,聽見外面有嚷嚷的聲音,這是從來沒有的。我立刻走出來看,只見門外有兩個鄉下人要走進來,卻給阿琪攔住,他們只是秧歌,阿琪只是不肯。這時,韋軍已走出院中,向他們道,你們回去吧,人在我這裏,不要緊,快回去,不要瞎吵。
兩個人面面相去,說不出一句話,閤眼了一會兒,只好走了。我問韋軍什麼事,他說,阿何羅,還不是瞎吵一回子,我想他與男女的事向來是懶得說的,還是回頭問他小姐的好。
我們便談到別的事情上去,吃了飯,我趕緊問韋小姐,她說,她是告訴孃的,你問娘去。我想這件事有些尷尬,便到西間裏問韋太太,她正看着李媽收拾碗碟呢。她見我問,便笑着說,你要問這些事做什麼?她昨天回去,原是借了阿貴的衣裳穿了去的,打扮得嬌滴滴的,也難怪。
被她男人看見了,便約了些不相干的人,將她搶回去過了一夜。今天早上,她騙她男人說要到此地來拿行李,她男人就會信她,派了兩個人跟着,哪知她到了這裏,便叫阿琪攔着那跟來的人,她自己便跪在我面前哭訴,說死也不願回她男人家去。
你說我有什麼法子,只好讓那跟來的人先回去再說。好在沒有幾天,他們要上學了,我將來交給她的爹吧。哎,現在的人心眼真是越過越大了,一個鄉下女人也會鬧出這樣驚天動地的事了。可不是,李媽在旁插嘴道,太太你不知道,我家三叔前來,我還聽她說呢。
我本不該說的。阿彌陀佛,太太,你想,他不願意回婆家,老願意住在孃家,是什麼道理,家裏只有一個單身的老子。你想,那該死的老畜生,他捨不得放他回去啊。
他們說得千真萬確的,我早就想告訴太太了,總有些疑心,今天看她的樣子,真有幾分對呢。太太,你想現在還成什麼世界,我淡淡地插了一句,少爺,你哪裏知道,爲太太嘆了一口氣。
好在沒有幾天了,讓他快些走吧,別將我們的運氣帶壞了,他的事,我們以後也別談吧。
開學的通告來了,我定在二十八早,二十六的晚上,阿和忽然不到廚房裏竊水了,韋小姐跑來嘀嘀地告訴我,娘叫阿琪將阿和送回去了,我在樓上都不知道呢,我硬了一聲,一句話也沒有說。
正如每日有三頓飽飯吃的人忽然絕了糧,卻又不能告訴一個人,而且我覺得他的前面是黑洞洞的,此去不定有什麼好歹。
那一夜,我是沒有好好地睡,只翻來覆去地做夢,醒來卻有一粒茫然,這樣昏昏沉沉地到了二十八早上,懶懶地向韋軍夫婦和韋小姐告別而行,韋軍夫婦兼約春假再來住,我只得含糊答應着,出門時,我很想回望廚房幾眼,但許多人都站在門口送我,我怎好回頭呢?
到校一打聽,老友陸已來了,我不急料理行李,便找着他,將阿和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他本是個好事的人,聽我說時,時而皺眉,時而嘆氣,時而擦掌,聽到他只十八歲時,他突然將舌頭一伸,跳起來道,可惜我早有了我那太太,要不然,我準得想法子娶她,你娶她就好了。
現在不知鹿死誰手呢?我倆默默相對了一會兒,鹿忽然拍着桌子道,有了?老汪不是去年失了戀嗎?他現在還沒有主,何不給他倆撮合一下?我正要答說,他已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和汪來了,進門就嚷着說,我和他說,他不信,要問你呢?是是有的,人呢?也真不錯,只是人家的事,我們憑什麼去管?我說,想法子呀,鹿嚷着,什麼法子?你說,你們既和我開玩笑,我纔不理會你們。
汪笑了,我們幾乎每天都要談到阿和,但誰也不曾認真去想法子。一轉眼,已到了春假,我再到偉軍別墅的時候,水是綠綠的,桃腮留眼,着意引人,我卻只惦着阿和,不知他怎麼樣了。
那時韋小姐已回來兩天,我背地裏問她,她說,奇得很,阿琪告訴我,說她二月間來求娘來了,她說她男人已死了心,不想她回去,只不肯白白地放掉她,她叫她的爹拿出八十塊錢來,人就是她的爹的了,她自己也好另娶一方人。可是阿和說,她的爹哪有這些錢?
她求娘可憐可憐她,孃的脾氣你知道,她是個古板的人,她數說了阿和一頓,一個錢也不給,我現在和阿琪說,讓她上鎮去時,帶個信給她,我可以給她五塊錢,我想你也可以幫她些,我叫阿琪一塊告訴她吧,只可惜,她未必肯載上我們這來路,我拿十塊錢吧,你告訴阿琪就是。
我看阿琪空閒了,便又去問阿和的事,她說,她的爹正給她東找西找地找主呢,只怕難吧,八十塊大洋呢,我忽然覺得不自在起來,不願再問下去,過了兩天,阿琪從鎮上回來,說,今天見着阿和了,孃的,起整起來,穿起了裙子,做老闆娘娘了。
據說是自己撿中的,這種念頭,我立刻覺得,這一來全完了,只正正地看着阿琪,似乎想在她臉上找出阿和的影子,我說什麼好呢,願運命之神長遠庇護着她吧。
第二天,我便脫固離開了那別墅,我不願再見那湖光山色,更不願再見那間小小的廚房。1926年1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