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學校生活的一葉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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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6年4月10日
學校生活的一夜,作者周作人1901年的夏天,考入江南水師學堂,讀印度讀本,才知道在《金石子集》之外還有《這裏是我的心書》,但是學校的功課重在講什麼鍋爐,聽先輩講話,只叫博惡樓,不用這個譯語,或經緯度之類,英文讀本只是敲門磚罷了。
所以,那印度讀本不過發給到第四級,此後便去磚弄鍋爐。
對於太陽去休息,蜜蜂離花叢的詩很少親近的機會。
字典也只發給一本商務印書版的華英字典,表面寫着華英,其實卻是英華的。
我們所領到的大約還是初版,其中有一個訓作鸞銅的字,原文已忘記了。
它用極平易通俗的一句話做註解,這是一種特別的標爭,比我們第一級的人所領來的書裏已經沒有這一條了。
因爲是這樣的情形,大家雖然讀了他們的新書,卻仍然沒有得到新書的趣味。
有許多先輩一出了學堂便把字典和讀本全數遺失,再也不去看它,正是當然的事情。
我在印度讀本以外所看見的新書,第一種是從日本得來的一本《天方夜譚》。
這是倫敦紐恩市公司發行三仙令辦的插畫本,其中有亞拉廷拿着神燈和亞歷巴巴的女奴拿了短刀跳舞的圖,我還約略記得。
當時這一本書不但在我是一種驚異,便是丟掉了字典在船上供值的老同學見了也以爲的未曾有,借去船關,後來不知落在什麼人手裏,沒有法追尋。
想來即使不失落,也當看破了。
但是在這本書消滅之前,我便利用了它,做了我的初出手。
《天方夜譚》裏的亞歷巴巴與四十個強盜是世界上有名的故事,我看了覺得很有趣味,陸續把它譯了出來,當然是用古文,而且帶着許多物譯與刪節。
當時我一個同班的朋友陳軍定越蘇州出版的《女子世界》,我就把譯文寄到那裏去,提上一個平雲的女子名字,不久居然登出,而且後來又印成單行本,書名是《俠女農》。
這回既然成功,我便高興起來,又將美國亞倫坡Alan Poe的小說《黃金蟲》一出,改名《山羊圖》,再寄給女子世界社的丁君。
她答應由小說林出版,並且將書名換作《玉蟲園》,至於譯者名字則爲畢羅女士。
近來常見青年在報上通訊喜用姊妹稱呼,或者自數稱什麼女士,我便不禁獨自微笑,這並不是嘲弄的意思,不過因此想起十八九年前的舊事,彷彿覺得能夠了解青年的感傷的心情,禁不住同情的微笑罷了。
此後,我又得到幾本文學書,但都是托勒插畫的神曲、地獄篇、凱拉爾的英雄崇拜論之類,沒有法子可以利用。
那時蘇子古在上海報上一燈慘事件,梁潤恭又在新小說上常講起蕭娥,我就成了蕭娥的崇拜者,苦心故意地搜求他的著作,好容易設法湊了十六塊錢買到一部八冊的美國版的蕭娥選集。
這是不曾見過的一部大書,但是因爲太多太長了,卻也就不能多看,只有《死囚的末日》和《Cloud Girls》這兩篇時常拿來翻閱。
1966年的夏天,住在魚雷堂的空屋裏,忽然發心想做小說,定名曰《孤兒記》,敘述孤兒的生活。上半是創造的,全憑了自己的貧弱的想象支撐過去,但是到了孤兒做賊以後,便支持不住了,於是把蕭娥的文章儘量地放進去。
孤兒的下半生最成爲Cloud了,這個事實在利言上有沒有聲明,現在已經記不清楚,連署名用那兩個字也忘記了。這篇小說共約二萬字,直接寄給小說林,成他收納,而且酬洋二十元。
這是我所得初次的工錢,以前的兩種女性的義書只收到他們的五十部書罷了。這二十塊錢我拿了到張繼直所開的洋貨公司裏,買了一個白帆布的衣包,其餘的用作歸鄉的旅費了。以上是我在本國學校時讀書和著作的生活,那三種小說僥倖此刻早已絕版,就是有好奇的人恐怕也不容易找到了。
這是極好的事,因爲它們實在沒有給人看的價值,但是在我自己卻不是如此,這並非什麼避肘自針,因爲它們是我過去的出產,表示我的生活的過程的,所以在回想中還是很有價值,而且因了自己這種經驗略能理解現在及未來的後生的心情,不至於盛氣地去呵斥他們,這是我所最喜歡的。
我想過去的經驗如與我們有若干用處,這大約是最重要的一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