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文學作品 莫泊桑:劈柴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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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觀看·2026年4月13日
木帛喪,梯柴,客廳不大,整個包圍在厚厚的帷幔中,散發着淡淡的香味。
在寬闊的壁爐裏,柴火熊熊燃燒。
只有一盞檯燈擺在爐臺角上,照着一個適有古老花邊的燈罩,
把它柔弱的光線灑在兩個談話人的身上。
她,這家的女主人,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
不過,她是那種讓人喜歡的老太太。
沒有皺紋的皮膚,光滑得像精細芳香的紙,渾身浸潤着香水。
常年沐浴用的優質香精已經由皮膚表面滲入肌肉。
她是那種讓人吻她手時就像打開一盒佛羅倫薩的原味香粉,
感到清香撲鼻的老太太。
她呢,是一個老朋友,一直沒有結婚。
一個每星期都來的朋友,一個人生旅途中的同伴。
不過他們的關係僅此而已。
他們的談話中段已有一分鐘的光景,
兩個人都看着爐火,在沉默中浮響連篇。
那時不需要滔滔不絕地講話,也能彼此都感到愉悅的友好的沉默。
突然,一塊大坯柴,帶有根鬚的燃燒着的樹墩,塌了下來。
跳過柴架,蹦到客廳,在地毯上滾動,火星在她的身旁飛濺。
老太太輕輕叫了一聲,站起來想要逃跑。
而她呢,用靴子撥了幾下,就把那塊碩大的木柴踢回壁爐,
又用鞋底刮盡散落在地上的熾熱的柴渣。
一次事故平息了,客廳裏瀰漫着強烈的焦臭味。
這男士重又在女友對面坐下,面帶微笑望着她,指着那塊被踢回爐堂的痞柴說,
瞧,我一直沒有結婚,就是因爲這個。
他大惑不解,用那種希望尋根究底的女人的好奇的目光,
那種不再年輕的女人的深思熟慮,複雜而又往往狡黠的目光凝視着她,
問,怎麼會這樣呢?
他回答,哦,這件事說來話長了,而且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不光彩的事。
我的老朋友們經常表示驚訝,
我的一個名叫朱莉安的最要好的朋友和我的關係突然變得冷淡了,
他們怎麼也弄不明白,兩個知心好友,兩個像我們這樣難捨難分的人,
怎麼會一下子變得幾乎形同路人。
其實,我們疏遠的真情是這樣的,
從前,他和我住在一起,我們形影不離,
我們的友誼是那麼深厚,可以說牢不可破。
一天傍晚,在回家的路上,他告訴我他要結婚了,
我彷彿當頭捱了一棒,就像被人偷去了什麼或者遭到了背叛似的。
一個朋友結了婚,那就完了,全完了,
因爲一個女人的極度心靈,那種多疑、擔心、肉體佔有的心靈,
根本不能容忍兩個男人之間的強烈和真摯的依戀,
那種精神、心靈和信念上的依戀。
您知道嗎,夫人,不管把他們結合起來的愛情有多緊密,
男人和女人在靈魂和心智上永遠是格格不入的,
他們依然是交戰的雙方,他們屬於不同的種類,
總是必然有一個征服者和一個被征服者,一個主人和一個奴隸,
非此即彼,他們永遠不可能平等。
他們緊緊握手,他們的手因熱情衝動而顫抖,
但他們永遠不可能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握手,
而只有這樣的握手才能打開彼此的心扉,
在真誠、強烈、陽剛的感情交流中將心靈袒露無遺。
聰明的人不結婚,也不爲了年老時能得到慰藉而生養將來要遺棄他們的子女,
他們應該找一個親密可靠的朋友,兩人意氣相投,相伴到了,
而這種心靈的契合只可能在兩個男人中間實現,
當時,我的朋友朱蓮安結婚了,他的妻子很漂亮,很迷人,
是個生着一頭微微卷曲的金髮的嬌小的女子,性格活潑,身材風魚,看來非常愛他。
起初,我覺得自己夾在他們之間成了多餘的人,因此很少去他們家,生怕妨礙他們甜蜜的生活,
不過,他們就像在引誘我似的,頻頻邀請我,而且很喜歡我去,
漸漸地,我被他們共同生活的和美迷住了,
我開始經常去他們家吃晚飯,往往半夜纔回家,
我甚至想過像他一樣娶個妻子,此刻我才感到在自己空蕩蕩的家裏十分淒涼,
他們倆看來如交似期,如影隨形,一天,朱蓮安寫信約我去吃晚飯,我去了,
我的好朋友,他說晚飯以後,我有一件事要辦,必須離開一會兒,
十一點以前我回不來,但十一點整,我準到家,
我希望你陪陪貝爾特,少傅奄然一笑,接着他的話說,
而且這是我,是我想到請您來的,我一面跟他握手,一面說,
您總是想得那麼周到,我感到我的手被熱情地久久地握了一下,
我並沒有在意,大家入席就餐,剛到八點鐘,朱蓮安就離開我們走了,
他剛走,他妻子和我之間就突然產生了一種特別不自在的感覺,
我們還從來沒有單獨在一起過,儘管我們越來越熟悉了,
但像這樣兩個人在一塊兒還真是頭一次,我先是說了些拉拉雜雜的事,
就是人們常用來填補尷尬的沉默的無關緊要的話,
他毫無反應,只是在壁爐的另一邊面對我坐着,低着頭,目光左顧右盼,
一隻腳伸到爐火邊,似乎陷入艱難的思索,
我把能想到的閒話都抖了完了,便沉默不語,真奇怪,
沒話找話有時真的很困難,接着,我感到空氣中有點異樣,
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也形容不出來,
那是一種神祕的警告,於是另一方對你有某種祕而不宣的企圖,
不管這企圖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令人難受的冷場持續了好一會兒,
終於貝爾特對我說,往火里加一塊匹柴啊,
我的朋友,您看得很清楚,火就要滅了,我打開木柴箱,
它和您的木柴箱擺放的位置完全一樣,我取出一塊匹柴,
一塊最大的匹柴,把它搭在其他幾塊已經燃了四分之三的匹柴上,
架成金字塔的形狀,冷場又開始了,幾分鐘以後,
那塊匹柴已經燒得很旺,把我們的臉都烘得熱啦啦的,
少婦抬起頭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很奇怪,現在太熱了,
她說,咱們到那邊坐到沙發上去吧,於是我們就去坐到沙發上,
突然,她一面鄙視着我,一面問,如果有一個女人對您說她愛您,
您會怎麼辦,我一下子愣住了,回答,我的天哪,具體的情況很難預見,
而且這要看是什麼樣的女人,聽吧,她笑了起來,
是那種乾巴巴,歇斯底里,哆哆嗦嗦的笑,
似乎能把薄玻璃杯都震碎的假笑,她接着說,男人們總是不夠大膽,
也不夠機靈,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您戀愛過嗎,
鮑爾先生,我承認戀愛過,是的,我戀愛過,講給我聽聽,
她說,我隨便給她講了一個故事,她很用心地聽着,
頻頻做出不贊同或者不屑的表情,突然,她說,不,
您根本就不懂得什麼是愛情,美好的愛情在我看來,
必須能夠折磨心靈,攪亂神經,折騰腦袋,它必須是,
我怎麼說呢,危險的,甚至是可怕的,幾乎是罪惡的,
幾乎是大逆不道的,它必須是一種背叛,我的意思是說,
它需要衝破神聖的障礙,法律,兄弟情誼,如果愛情風平浪靜,
輕而易舉,不冒風險,合規合法,那還算愛情嗎,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不禁向自己發出這句富有哲學意味的感慨,
啊,女人的腦袋瓜,你這回可領教了,
她講話時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好一個假裝正經的女人,
她倚着靠墊,伸直身子躺下,頭靠着我的肩膀,
連衣裙微微撩起,露出一隻紅色絲襪,爐火的光芒不時地把那絲襪照得分外紅豔,
就這樣過了一分鐘,她說,讓您害怕了吧,
我說沒有,她突然倒在我的懷裏,連看也沒有看我一眼,
如果我告訴您,是我,我愛您,您怎麼辦,我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回答,
她的胳膊已經摟住了我的脖子,把我的腦袋猛地拉過去,
把她的嘴脣和我的貼上了,啊,我親愛的朋友,
我向您保證,我並不覺得這好玩,怎麼,欺騙朱莉安,
做這個邪惡狡猾的小瘋子的情夫,她的肉慾一定強烈地可怕,
丈夫已經不再能滿足她了,不斷地背叛,永遠地欺騙,
僅僅由於晉國冒險,背叛友誼的誘惑而玩弄愛情,
不,我可不願意這樣做,那麼,怎麼辦呢,
效仿約瑟,那可是個相當愚蠢,而且也很難扮演的角色,
因爲這婊子陰險極了,她色膽包天,春心夢浪,而且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嗨,誰從來沒有嘗過一個準備本身的女人的深深的吻,
就讓她來責罵我好了,再晚一分鐘,您是明白的,是不是,
再晚一分鐘,我就,不,她就,對不起,是朱莉安,
或者不如說,她就已經,可就在這時,一聲可怕的巨響,
把我們倆都嚇得跳了起來,劈柴,是的,劈柴,
夫人倒在客廳的地板上,撞翻了爐鏟和爐擋,
像被狂風捲動一樣在翻滾,燃着了地毯,
竄到一把扶手椅下面,眼看就要把那把椅子燒着了,
我像個瘋子似的衝過去,就在我把那塊燃燒着的舊家,
劈柴,弄回壁爐的時候,房門突然打開,
朱莉安笑容滿面地回來了,她嚷着,我沒事了,
那件事提前兩個小時結束了,是的,我的朋友,
沒有那塊劈柴,我肯定會被當場豬豬,
您能想象得到那會是什麼後果,從那以後,我就以此爲戒,
再也不讓自己負到前者,再也不,再也不,
後來我發現,就像大家說的那樣,朱莉安對我冷淡了,
是她的太太破壞了我們的友誼,漸漸地,
她把我拒之門外,我們不再見面,我一直沒有結婚,
這應該不再讓您感到驚訝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