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興文集 肖復興:“食光”四記

國學經典故事
13粉絲
2026年4月15日
黑崩筋是一種西瓜,長圓形,黑皮上有一道道鼓起的筋脈,切開,紅藍黑紫,顏色鮮亮,很是分明。
如今,這種西瓜早就沒有了。
從黑崩筋,到棗花,京心,再到如今的麒麟瓜,分別代表着幾代北京人的童年。
我兒時,黑崩筋是老北京人夏天裏的家常瓜,街頭巷尾,到處都有西瓜攤,到處都能聽到賣西瓜的。
吆喝聲,賣的是青衣色的黑崩筋,賣西瓜來,斗大的西瓜,傳大的塊,青皮紅絨沙口的蜜呀。
這樣的吆喝聲,我們耳熟能詳,逗着我們的蟬蟲,青皮紅絨就是黑崩筋。
那時候,父親下班後有時會買回一個黑崩筋,但不會馬上吃。
他總會先從自來水管子接來一桶涼水,把瓜放進涼水桶裏,一泡就是很長時間。
所謂浮瓜沉裏西瓜浮在水面上,就一定是熟瓜。
爲什麼是熟瓜呢?因爲熟了的瓜,比生瓜要青,每一次吃瓜之前。
父親總是先切下瓜屁股上的一點皮,然後一邊用這塊西瓜皮擦拭菜刀。
一邊在自問自答裏教育我和弟弟這樣一番科學道理。
全然不顧我們迫不及待要吃瓜的蠢蠢欲動的心。
長大以後,讀唐詩,李奇的一首詩裏有這樣的詩句。
北窗臥殿連心花,竹裏蟬鳴西日斜,雨扇搖風卻諸漢,欲盆築水割幹瓜。
由此得知,在沒有冰箱和冰塊的條件下,這樣用滿盆滿桶的涼水泡瓜是早在唐代就有的傳統。
如果雨扇搖風卻諸漢改成塵裏拂瓜說道理,就更像當年我家夏天吃黑崩筋的情景了。
二,羅斯傳。
離我讀書的惠文中學不遠,有一條衚衕,叫三轉橋。
這是一條明朝就有的老胡同。
以前這裏確實有橋,三里河從這裏經過,再向東一直流入左安門的護城河,最後和大運河交匯。
據說,橋就位於河水向東流的這個地方。
河道在附近拐了三道彎,所以橋叫做三轉橋。
讀中學時,對三轉橋的歷史故事和地理位置不感興趣。
我感興趣的是,路西有一個燒餅鋪,夫妻店,專賣一種叫羅斯傳的燒餅。
店鋪很小,一個做羅斯傳的大面板,一個烤羅斯傳的大火爐,佔去了絕大部分空間,幾乎沒有了立足之地。
屋子裏有一道門簾,後面就是住人的地方。
賣羅斯傳的是一對四十來歲的夫婦,操着河北口音,總是低頭忙着幹活,不愛說話。
女的擀麪做羅斯傳,男的把羅斯傳放進火爐裏烤。
冬天,這裏很暖和,到了夏天,兩口子一臉汗珠子。
做這種燒餅,面要擀得非常薄在上面抹油,再撒一層花椒鹽,然後捲成筒狀,輕輕壓扁,上爐烤成金黃色。
羅斯傳看起來一圈圈的,像羅斯在那裏小氣,憨態十足。
不知道爲什麼,那時候望着紅紅的爐烤,總會莫名其妙地想起西遊記裏的盤絲洞。
羅斯傳一圈圈的條,像絲一樣細,非常有嚼頭,吃起來非常脆,能夠在你嘴裏嘖嘖有聲地蹦。
老北京人又叫它乾貝,有些像很久以後出現在孩子嘴裏的跳跳糖。
我讀中學的時候,常常到這裏熱乎乎地吃一個羅斯傳,然後回學校喝一碗開水,充當午飯,五分錢一個,便宜,個兒不小,能解飽。
羅斯傳的金黃,是我中學記憶裏一種明亮的色彩。
當然,去三轉橋找範哲的同學都是家境貧寒的孩子,生活境況好的同學很少光顧三轉橋,他們會在學校吃食堂。
那時候,學校食堂一個月的午飯費是五塊錢,平均一天兩毛錢現在看不貴,但和每個羅斯傳五分錢相比貴了三倍。
這點算術,對於我這樣常去三轉橋的人來說是算得門清的。
前些日子,就地重訪,我去了一趟三轉橋,別看過去了六十多年的時光,衚衕變化不大,好像睡着了似的,定格在過去的歲月裏。
輕車熟路,我找到了當年路西賣羅斯傳的那家小鋪,居然還在,只是門很低很窄,房子顯得更小了。
難以想象那麼金黃噴香的羅斯傳,是從這裏烤出來的,記憶中噴香的味兒陣陣襲來。
三秋梨糕,前門大街路東,原來有家通三億乾果店秋梨糕是看家買賣,他家店門的橫匾上沒有店名牌號,而是醒目的寫着三個大字秋梨糕,左右分別寫北京特產和紙殼強生共八個大字。
只要說起秋梨糕,一定會說起通三億,獨此一家,別無分店,秋梨糕成了通三億的別名。
通三億是在清嘉慶初年開業的,開始只賣幹纖果品,秋梨糕作爲通三億的拳頭產品而聲震京城,是光緒二年1876通三億李家少掌櫃手上的事了。
小李慧眼識英雄,早早相中了長道通三億爲,宮裏採購秋梨的一位太醫下了鐵杵磨針的功夫,火到豬頭爛,終於疏通好這位太醫討下宮廷祕方,至做出了秋梨糕,讓舊時王謝堂前宴一下子飛入尋常百姓家。
就連當時的北京四大名醫之一施金默先生,給咳嗽久治不愈的病人開的方子都有一位是通三億的秋梨糕,後來在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上,通三億的秋梨糕一舉奪得金獎,這讓他如虎添翼,名氣越來越大,製作秋梨糕的宮廷祕方成了李家的私家珍藏。
祕不是人,只有李家人親自到車間配置,不許旁人入內,據說製作工具異常特別,是一種帶稀底的銅鍋,攪拌必須用一種檳榔勺,極其特殊,這樣的祕方,這樣的器皿。
我對通三億秋梨糕最初的認識來自我們大苑蔣家的老太太,老太太是無錫人,出身地主家庭,家裏有錢吃喝講究,長得非常富態,只是開春和入冬的時節總咳嗽,我們整天見她喝秋梨糕,她說喝這玩意兒最管用,秋梨糕成了她的護身符。
她只有一個閨女,白天上班,秋梨糕喝完了,老太太會讓她的侄子幫她到通三億買,她只認通三億,通三億離我們大苑不遠,她侄子比我大三歲,常常拽上我一起連跑帶玩去通三億。
我是拾柴火的跟着放羊的跑,一次次跟着她往通三億下跑。1971年,我從北大荒回北京,探親假有半個月,差空去了一趟呼和浩特看姐姐。
那時剛過國慶節正是秋天,我在通三億買了兩瓶秋梨糕帶去,那是姐姐第一次喝秋梨糕,也是我第一次喝,甜甜的,濃濃的,稠稠的,有一點色,有梨的味道,也有一點中藥味。我不知道,已經機械化批量生產的秋梨糕,和當年講老太太喝的那種。
李家用檳榔勺攪拌手工製作的秋梨糕,味道是不是一樣?前些年,標有通三億名號的秋梨糕在北京偶爾有賣,如今很難見到了,即便見到,也是幾經世事滄桑,時光跌宕。
今天還會有中醫開嗎?
是秋天,回到家,寒暄後,吃過飯,我爸我媽從牀鋪底下掏出一個紙箱,我不知道箱裏藏着什麼寶貝,打開箱子一看,是花生和瓜子,那個年月,只有過春節時,纔有花生瓜子,供應每戶半斤花生半斤瓜子。
我知道,這是父母那時候買得沒捨得吃,一直留到現在,等着我回來。我媽蹲下身子,伸出手,扒拉開花生瓜子,我看見了,埋在下面的是杏幹,已經完全沒有了杏金黃的顏色,變成土褐色,萎縮着,全曲着,像霧矮中彎彎的月牙。
她手捧着一把杏幹讓我吃,我媽知道我從小愛吃杏,吃不到熟熟的鮮杏,她就晾了這麼多杏幹,我吃了花生,瓜子和杏幹,放的時間久了,花生和瓜子都有了哈辣味,但是杏乾沒有放壞,酸甜酸甜的,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