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興文集 肖復興:憂鬱的孫犁先生

國學經典故事
13粉絲
2 次觀看·2026年4月15日
一晃,孫黎先生已經去世五個月了。我一直想寫寫孫黎先生,卻又不知從何寫起。面對電腦,哭作半天,總是一片空白。這讓我非常痛苦,我才發現,有的事情,有的人真的想寫,卻突然沒有詞了。那感覺就像欲哭無淚一樣吧。
我常常想起孫黎先生,想起先生和我通過的那麼多的信。我很想把這些信件都整理出來,為先生,也給自己,留一份紀念。可是,我不忍心觸動那些難忘的,而且只是屬於我們兩人的歲月。那是一段多麼難忘的歲月,在我的一生中,恐怕再也找不回那樣恬靜而溫馨的歲月了。
我表達著一個晚輩對他的景仰,他是我德高望重的前輩,卻是那樣的平易樸素,那麼大的年紀,卻常常關心我的生活和寫作。竟然來信說,您在各地報刊發表的短文,我能讀到的,都拜讀了,而且按先生的話是逐字逐句認真的讀。
然後寫來長信,提出批評,給予鼓勵,文學變得那樣的美好而純淨,遠離塵囂,我和先生彷彿與世隔絕一般,只談讀書,只談往事。現在還會有那樣的歲月和心境嗎?在孫黎先生活著的時候,我常常想去看望他,北京離天津並不遠,況且在天津還有我的親人和認識孫黎先生的朋友。
我也經常去天津,但我還是一次次忍住了這個念頭,我怕打擾一個喜歡安靜的老人,說老實話,也怕和我想像中的樣子出現偏差,心儀一位自己喜愛的作家,就老老實實地讀他的作品吧。
我知道我既不是他的學生,也不是他的研究者,也不是他的部下,而只是一個敬重他的作者和喜愛他的讀者,本來離孫黎先生就很遠,即便走近了,也不見得就能夠看得清楚,就還是遠遠地保留一份想像吧。
孫黎先生去世之後,我讀過了不少人寫的悼念文章,有些和我想像中的一樣,有些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我便問自己,我想像中的孫黎先生是什麼樣子呢?想了許久,我得出的結論是,晚年的孫黎先生是憂鬱的。
所以我不知道,我的想像是不是對,那卻是我的想像。沒錯,孫黎先生的晚年是憂鬱的。孫黎先生的憂鬱和他衰年獨處有關。他文章中不止一次流露出故人消失,朋友凋零,還鄉無日,就暮在期的感慨。他是一個情感極其細膩的人,他沉澱了歲月,洞悉了人生。
所以在《瑣碎生活》中特別真實昔日,所以在秋水文章中格外取心細骨。記得他讀完我的母親一文,直到我小時候生母,去世後父親回老家,又為我和弟弟取回一個繼母的經歷,來信說,您的童年無論如何不能說是幸福的,使我傷感,然後又持書一封特別說,關於繼母,我只聽說過後娘不好當這句老話,
以及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這句不全面的話。您的生母逝世後,您的父親就回了一趟老家,這完全是為了您和弟弟。到了老家,經過和親友們商議,物色,才找到一個既生果兒女,年歲又大的女人。這都是為了你們。如果是一個年輕的,還能生育的女人,那情況就很可能相反了。
所以,令尊當時的心情是痛苦的,簽一封信,讓我感動。我知道孫李晚年很少在動感情,他自己在文章裡說過,我老了,記憶力差,對人對事也不願再多用感情,他卻為我的一篇文章,為我的童年而傷感。
我能夠觸摸到他敏感和善感的心,便也就越發明白為什麼在他早期的文章中,充滿了那麼多人細緻入微的感情描摹,我有一種和他的心相通的感覺,這不是什麼攀附,只是普通人之間普通情感的相通。我相信他是不願意他去世後被人稱作大師的,他只是一個始終保持著普通人感情的作家。
後一封信讓我沒有想到,因為在我寫文章的時候到文章發表之後,都沒有曾經想到父親當年那樣坐實內心真實的感情,而只是埋怨父親。孫李先生的信提醒了我,也是委婉地批評了我。真的,對於父親,我一直都並未理解,一直都是埋怨,一直都是覺得失去母親後自己的痛苦多於父親。
也許,只有經歷過太多滄桑的孫李先生,對於哪怕再簡單的生活才會湧出深刻的感愧吧。而我畢竟涉世未深,過去常看到別人說孫李先生善於寫女人,其實他也是那樣善於理解男人。
我隱隱地感覺到晚年的孫李先生和年輕時的心境已經不大一樣,便總覺得有一種憂鬱的雲溢,拂過他的眼神,善意地注視著我們,傷感地回顧著往昔。我不大清楚孫李先生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晚年的文章的。
我只知道,在和我通信中他特別提到過他的兩篇文章,一篇是1989年寫的寄宗明,一篇是1994年寫的讀畫論記。在他晚年的著述裡,這兩篇文章都算比較長的了。我是覺得他自己格外看重這兩篇文章的。讀畫論記中,他不計利頓,不為曲弊,知人論事,才化虛心,深刻道出對文壇的悲哀。
他說,沒有大智大勇,很難逃出這個圈子。我想起李先生在給我的信中,不止一次地流露出這種情緒,貪圖名利於一時,這是很容易的。但遺憾終生,得不償失,我很為一些聰明人感到太不值。在信裡,他對文壇許多現象給予了批評,比如對那些冒充學問的。
所謂注水書籍的一再批評,這不能說明他有學問,是說明當前的讀者都是書盲,能被這些人唬住,太可憐了。面對這些現象,最後他只有在信中感慨地說,據我的經驗,目前好像沒有人聽正經話,只願意聽邪門歪道,無可奈何。
我便忍不住想起他在文章中一針見血批評的話,文場無雜,士林斑駁。幹預生活,是幹預政治的先聲。擺脫政治,是最新政治的煙幕。文藝便日漸商古化,政客化,青皮化。也是,這樣的話,誰能夠聽得進去,誰又願意聽呢?晚年唯一能夠給予他慰藉的,只有讀書了。
他在信中對我說,我讀書很慢,您難以想像,但我讀得很仔細。這也是年輕人難以想像的。在另一封信中,他又說,讀書煩了,就讀字帖。字帖厭了,就看畫冊。這是中國文人的消閑傳統,奔波一生,晚年得敬。能有此享受,可雲幸福。孫黎是以這樣的心境,退回書齋之中的。
孫黎先生的去世,讓我感到,這樣一代文人和文風,已經基本宣告結束了。那種憂鬱的氣息和氣質,只存活在他的文字中了。我知道孫黎晚年喜歡臨帖書寫,曾經請他為我寫一幅字。
他寫來的第一幅錄的是《杜甫記彭州高三書五》,史均是國州層二十七章史參三十韻中的詩句。詩裡有心威棒魚鳥,肉受竊豺狼,和竹齋燒藥竈。花語讀書牀的句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先生的字況。他寫來第二幅字是千秋萬歲鳴,寂寞身後事。我是感到他曠達和超脫之外的一絲憂鬱。
他出的最後一本書,取的書名竟是曲中集。我隱隱感到不大吉利,曾經寫信問過他,先生回信卻沒有回答,也許是覺得我歲數還小不大懂得吧。記《鄒鳴》中有他自己人生的感慨,那是一則鄒鳴記,也是一篇哀己賦。在那篇文章中,他說,是哀鄒鳴,也是哀我自己。
我們的一生,這樣短暫,卻充滿了風雨,冰雹,雷電,經歷了哀傷,欺處,掙扎,看到了那麼多的卑鄙,無恥和醜惡。這是一場無可奈何的人生大夢,它的覺醒,常常在明目臨終之時。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看這篇文章的,我是感到了一種往昔的夢魘與現實的無奈,交織成一片深刻的憂鬱籠罩在晚年孫黎先生的心頭。
浮世不去,孫黎先生一生不安事故換晴,以他的資歷和成就,他完全可以像有些人爬上去的。但他只是如自己所說的,我的上面有,科長,編輯不正,副主任,正,副總編,正,副社長,這還只是在報社如連上市裏,則又有宣傳部的處長,部長,文教書記,等等。
這就像過去北京廠店賣的大串山林紅,即使你也算是,這串上的一個吧,也是最下面,最小,最乾癟的那一個了。
在一次孫黎先生庚堂節後十種書籍出版座談會上,我曾經講過這樣的話,我很想把這段話作為這篇遲到的悼念文字的結尾。孫黎先生是中國真正的,有點老派的古典文人,知識分子是幹什麼的,就是幹與知識相關的事情,孫黎先生的一生就是這樣幹的。
面對這樣一個人,我們很慚愧,因為我們很多知識分子幹的不是知識分子的事情,或為官,或為商,或爭名於朝,或爭利於世,這是孫黎先生作品中不斷批判的。而孫黎先生的一生,幹的是知識分子的事情,他不為官,也不為商,不是他沒有為官的途徑和條件,而是孫黎先生是一個真正的文人。
回眸孫黎先生二十年,實際不止二十年,五十年或者更長,把他的五十年,六十年,一生的作品都展示出來。孫黎先生可以面不改色,不用臉紅,他的每篇文章包括,每封信件都可以和讀者見面,現在有多少作家,包括所謂的大家可以把自己,所有的作品更不要說每一封信件,攤出來和讀者見面呢?
正如孫黎先生在曲終集中所說,人生舞臺,曲不終,而人已不見,或曲已終,而仍見人,孫黎先生五十年的作品,不僅一直保持著這種創作的勢頭,而且保持著真正文人的這種態度。所以我說,孫黎先生是真正的文人,做的是真正文人的事情,願意稱自己為文人的人,都應該有發自內心的身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