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漢朝真的是靠儒家統治了400年天下嗎？【天下】

大家好,歡迎來到虞世華 從公元前202年劉邦稱帝到公元220年曹丕上位 刨去中間因王莽導致的17年混亂 兩漢國作加起來總共405年 此後大一統王朝如隋唐元明清 還有以孝治天下的西晉 論壽命沒一個能跟漢朝相比 這是中國歷史上最長命的大一統王朝 在它之前的天下 有且只有兩個主要版本 1.0,周代的血緣道德聯盟 長壽但鬆散 2.0,秦代的地緣律法帝國 後續政權的設計師要面對的 就是這樣一條像兩頭堵的死衚衕 選哪個都有問題 那爲何偏偏漢朝能令西晉 融合出一套統一且長命的模式呢 對此,漢朝以後的知識分子 尤其宋代已降的儒家精英表示 一定是我們孔夫子的功勞 所謂天不生重,亦萬古如常逸 只因漢家天子尊崇儒術 所以大漢天下長治舊安 這個邏輯看似美妙 實際上純屬事後歸因 我們只要簡單做個替換 就能發現問題 比如在漢代以前 軍隊很少大規模配備還手刀 西漢開始還手刀被大梁列狀 正所謂天不生還手刀,萬古如常逸 定是漢家天子尊崇還手刀 還老夫子 所以大漢天下長治舊安 發現了嗎 單純的事後歸因是不靠譜的 所以接下來的十幾分鍾 要請各位花一點耐心 和我們一起回到2200多年前 去慢慢回溯漢朝統治400年天下的根基 它與儒家到底有沒有關係 我們之前講過 秦朝對天下體系最大的變革 是用地緣關係來代替血緣紐帶 他們在秦地花了數百年 階段性的跑通了這套經驗 然後想推廣六國 無論是修直道、池道 搞人口遷徙這樣的硬控 還是統一文字與度量衡等軟控 大秦牌加速器一腳油門下去 重點來了 在農耕社會血緣是最天然的紐帶 它能將族群土地田產都連接在一起 構成基礎的基層結構 當外部壓力越大 內部資源越有限 血緣的力量就越強烈 家人們別無選擇就越能抱團 理解了這半條邏輯你就能明白 爲什麼人們在反秦時會說 楚雖三戶王秦必楚 注意是三戶不是三地 是血緣而非地緣 至於這條邏輯的後半部分 別急 十分鐘後就會出現 這種對楚國的教魂 當然與它是此前六國中 最後一個抵抗到底的國家有關 但楚國真的就那麼幹淨嗎 我是說它果真是個純血緣國家 真的不搞地緣那一套嗎 非也 早在春秋時期 楚國就開始在新徵服地區設縣了 據1987年在湖北金門出土的 包山雛簡記載 到了戰國 楚國的縣已出現在江漢流域 淮河流域中上游 以及其支流的汝尹河域 涵蓋了楚國的核心區域 顯然在戰國競爭的大環境下 楚國也開啓了地緣制改革 那爲什麼楚國還能被反抗者 當做一種想要復歸的傳統呢 歷史學家如楊桓 周振赫等認爲 楚國的統治模式比較雜種 在不少地區 比如夜縣 東陵縣 都曾出現過一個怪現象 這個縣既是楚王 冊封給某位爵業的封地 同時也有楚王委派的行政長官 說白了 血緣豐豐與地緣管理同時存在 這麼幹的好處是 這些縣成爲楚國的一級政區 一定程度上能被管理 壞處是 爵業們的家族勢力往往盤踞在縣裏 導致地方長官頭銜 經常得落到這些家族頭上 再不濟 他們也能享受地方經濟特權 也就是實益 阻礙地區發展 看到這裏 如果咱們拿這套模式 跟漢朝甚至明朝比比 竟能如此相像 如果你也有同感 歡迎把有那味了 打在公屏上 顯然相比秦朝的2.0模式 楚國的血緣地緣雙軌制更加折衷 也更容易被人們接受 所以秦末反抗浪潮的 三位領軍人物在設計新生政權時 都不同程度的參考了這套體系 首先是陳勝 這位喊出了王侯將相 內有種戶的反抗軍首領 其實只活躍了6個月左右 但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裏 他做了兩個重要的基本操作 一打出楚國旗幟並稱王 二派反抗軍分頭攻略六國舊地 這兩個看似正常的操作 反映了陳勝的階段性設計思路 他要以舊式王的身份 來對抗秦朝的天子 換種說法 用1.0版本打2.0版本 這麼做的結果相當慘烈 作爲舊式的王對攻略下來的土地 只能搞分分類討 你派出去的軍隊將領 可以隨時不受你控制的自封爲王 乍看之下 張楚政權在幾個月內就風起雲湧 實際上各地反抗軍只是口頭呼應下 身體很誠實的各打各的 你陳勝既然想當一面旗幟 那你就只能成爲一面旗幟而已 等他倒了 這面旗幟隨時可以被其他的王代替 死人有時比活人好用 陳勝對此是不滿的 他的應對方式只設置了 忠正、思過等督察官並派親信擔任 然後召回一些將領 稍有不服就抓來治罪 如此任性的結果當然是衆叛親離 人家秦朝搞律法 好歹有地緣制度做基礎 你張楚政權一沒血源紐帶 二沒地緣管理 還想玩律法 沒有那個能力說的完 陳勝的敗王是天下1.0與2.0版本的 一次短暫暴力融合的失敗品 其歷史意義在於 爲後來的天下體系設計師們提供靈感 比如項羽 很多人以爲項羽失敗的根源在於 只搞分封不搞郡縣 其實不然 早在項氏雍麗楚懷王時期 各縣的行政長官就被稱爲公 到郡這一級就叫郡長 比如劉邦在沛縣起兵就叫做沛公 後來地盤擴大到蕩郡 就被任命爲蕩郡長 這個制度一直延續到楚漢戰爭 韓信一路東出殺到薛郡 所以項羽在這裏地方時 依然延續了秦朝的版本 二者的區別在於宏觀格局 項羽作爲反秦浪潮的領袖 在憑藉功勳獲得重構天下體系的資質時 反秦這面旗幟反而讓他無法稱帝了 一旦這麼做他和秦朝還有啥區別 爲了保住反秦功勳賦予他的超然地位 他選擇稱霸而非稱帝 這種在各國內部有地緣因素 在國與國之間依然維持聯盟關係的模式 像是一種詭異的1.5版本 他同樣沒有血緣紐帶 而在地緣上維繫各國的 除了口頭盟約 就只剩共同防禦上的合作了 比如三秦的雍王張漢 狄王董一 塞王司馬清 但合作有着靈活的底線 缺乏地緣管理制度的剛性 一旦打破盟約背棄合作沒啥懲罰代價 甚至可以獲得更多利益呢 合作只能宣告破產 項羽的破產 恰是劉邦的資產 既然他反的只是項羽那套體系 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反對稱霸不稱帝 進而爲他鼻殼取而代也的夢想鋪平道路 翻譯一下就是反秦 但不反帝制 可這樣一來 新政權和秦朝還有啥區別呢 劉邦表示有兩方面的區別 一方面秦朝滅亡是因爲暴政啊 是因爲各種修公路修長城造宮殿造大墳 在他統治下 上至六國貴族下到各地前手 百姓都過得很艱難 現在我劉某人來了 青天就有了 只要你們不造我的墳 我就多多給你們減稅 你們放心 修園林造大墳這種事情 我們大漢天子是不會幹的 另一方面 秦朝滅亡還是因爲不搞墳封嘛 對於有功之臣 我是一定會給封地的 你看 我名義上雖然是皇帝 但實際上無非是地盤大那麼一丟丟 兵力強那麼一捏捏 別怕嘛 你說爲啥我殺韓信 那是因爲他謀反 攻滅英部也是因爲他造反 至於彭越贓徒 都是憋着鼻殼犬兒戴眼大大地換 你們咋就不能學學我兒子 阿肥阿恆阿輝那樣乖乖聽話呢 看來項羽的盟約不靠譜 秦朝的單一地緣制太激進 咱大漢還是搞雙軌制 對半開 我管一半 我的兒子們管一半 這樣我和我兒子們都贏了 贏了兩次 發現了嗎 漢初的天下格局 本質上還是對秦朝的變相繼承 它的區別僅在於資源讓步 但隨着漢初幾十年間農業生產水平恢復 這兩方面的讓步都不會是永久性的 一方面 一旦資源多了 大家就會有各自的想法 資源越多 想法就越多 以前不敢修的園子可以修了 以前不敢搞的儀式可以搞了 只需要一兩代人的時間 漢朝與此前秦朝在法律政策上的差異就會越小 直到發展成真正意義上的漢稱秦制 另一方面 在這期視頻最初我們說過 血緣是農耕社會最天然的紐帶 當外部壓力越大 內部資源越有限 血緣的力量就越強烈 可若反過來 外部壓力越小 內部資源越多呢 還是那句話 資源越多 想法就越多 有錢有勢大家族子女鬧分家搞奪權的那一套 直到兩千多年後還被人津津樂道 只要我們在上期視頻最後說的根本性bug沒被解決 即依然是血緣世襲帝王統治地緣國家 那管你同性還是異性 誰還不想坐坐皇位了 所以漢初的天下體系暫時還難以定性 它更接近於一種暫時的合作 請允許我再重複一遍 合作往往有靈活的底線 缺乏地緣管理制度的剛性 一旦背棄合作可以獲得更多利益 合作關係只能破產 所以皇帝總是擔心諸侯搞我 想加強控制 諸侯總是擔心皇帝搞我 想脫離控制 另類雙向奔赴了屬於誰 這種雙向奔赴的結果是慘烈的 公元前154年 距離漢初天下的設計師劉邦駕崩不過40來年 吳王、楚王、趙王、濟南王、 這一仗最終以朝廷的勝利暫時休止 但根本問題沒得到解決 皇位仍然處於被覬覦狀態 豐富的資源仍能助長血源的離心力 這可怎麼辦 有沒有什麼方法既能消弭人們對皇位的覬覦 又能強化地緣的凝聚力呢 翻譯一下 就是能不能讓血源世襲帝王統治地緣治國家 這個根本bug不那麼顯眼 答案是有的 儒門 別誤會 此時的儒門早已和當年孔夫子 揣着乾肉滿世界跑的時候不一樣了 如果說孔子的儒學是致力於以周禮爲模板 通過召喚內心道德 重構天子、諸侯、清大夫、世人、庶民 各安齊分的等級秩序 呼喚天下1.0版本 那麼漢儒的操作 公元前134年 是中國歷史上經常被忽略的關鍵一年 在這一年 兩位代表選手的出場 不僅會徹底改寫大漢王朝與儒家學術的命運 更會極大程度上推動天下2.1版本的形成 第一位選手來自山東淄博 離孔夫子老家不算太遠 他家境清貧想讀書 但那年頭沒印刷書 知識只被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他唯一能學的是沒有明確詩程 沒有明確教材的縱橫術 一種曾經牽動諸侯紛爭 如今缺乏石頭弓箭快要被取締掉的學科 這個本專業沒啥出路 他只好轉專業 可在山東 想學正統儒家學術 還是得花錢讀各種經典 學各種儀式 要是沒錢 那竹錦都抄不起多少 所以這位選手的儒學水平 比較一言難盡 但他擅長融合 能把運用人性陰暗面的縱橫學術 用最名正言順的方法 辦最攻心催根的事 公元前134年 他來到京城 此時距離上一次諸侯大碰撞纔剛剛20年 諸侯這個老問題就開始固態復萌 但帝國的最高決策者 年輕的皇帝才22歲 一年前 他剛剛經歷了奶奶竇太后的去世 哭得那叫一個喝不攏嘴 如今正式掌權了他 想要徹底解決血緣諸侯問題 但屬於他的軍事天團現在還遠沒有成形 要是能和平的解決肯定最划算 正好咱們的融合型儒家選手一號來了 這何嘗不也是一種雙向奔赴呢 他利用自己精通人性的特點 在京城中一路摸爬滾打 終於逮到給皇帝諫言獻策的機會 在他看來 以往處理諸侯問題的思路 都是直冷冷的把矛盾建立在皇帝與諸侯之間 這好嗎 這不好 既然在農耕社會資源越豐富 血緣就越容易分散 那爲什麼要跟這種人性的必然相抗衡 爲什麼不能利用這一點 爲什麼非要限制諸侯的政治資源 爲什麼要激活諸侯的抵抗 爲什麼不能反過來把資源給足 讓血緣離心力在諸侯內部進一步引爆 讓諸侯的家族進一步分裂 他們分裂了就更小了 他們小了你不就大了嗎 這不是很簡單的邏輯嗎 所以他寫道 當初爲了搞雙軌制 導致諸侯動不動連城數十 地方千里 如果硬上 以法割削之則逆結蒙起 朝措就是這麼栽了的 咱們要換個思路 竟諸侯子弟或時數 很多孩子不是嫡長子 魚雖骨肉無尺寸之地方 這太可憐了 救救孩子吧 願陛下令諸侯推恩分子弟 以遞侯旨 這麼一來 人人喜得所願 諸侯的兒子們都有了頭銜和田產 諸侯也有了和和美美的家庭 您也收穫了一大波弱化增值後 可以隨時拿捏的諸侯迷你版 還有個光愛人孝厚德的美名 這叫尚已得失 十分奇國 不削而少若矣 這何止是人孝 簡直是笑死人了 曾經批判鄭伯刻斷餘言 天王守於河陽 反對在君臣父子之間 動用權謀的孔老夫子 恐怕絕難想象 他的徒孫中 竟然有個叫主父眼的融合怪 能微笑着用一雙三十多度的手 寫出如此冰冷的千古陽謀 幫皇帝解決一個 延宕了數百年的歷史性難題 從那以後 齊國分爲七 趙分爲六 梁分爲五 淮南分三 即天子之士爲王 王子之士爲侯 百有餘言 魔改的儒學終於第一次 改變了一個帝國的國運 幫助他綿延國祚 我們很難想象 年輕的皇帝在看到 儒學竟然還能這麼用以後 有多激動 沒事 我知道你很急 但你先別急 因爲相比下一位選手 主父眼的陽謀充其量算小兒科 只能搞搞幾十個諸侯 真正的史詩級縫合怪 能用一套魔改後的儒家學說 在達成一定條件的基礎上 能把此後幾百年的政治精英 全裝進去 讓大漢國祚歷久綿長 如果你已經猜到這位選手是誰 歡迎把他的名字打在公屏上 對 他就是 董仲舒 他生於廣川 離如今的河北衡水不遠 此地臨近歧路 北靠煙竈 西借三晉 突出一個融合 和前一位選手家境清貧不同 董仲舒家裏有一大堆藏書 靠着家學淵源 三十多歲就開班招生 他上課時會掛幅唯慢 自己在裏面講 學生在外面聽 後來學員人數多了 他還讓自己的門生兼助教 代爲宣傳 因爲這份名聲 所以董仲舒在景定一朝 就已經進入體制內 當上了博士 掌管經學講授 如果說 孔老夫子的儒學 是一種基於禮儀 發乎人心的感化之術 那麼董仲舒的儒學 就是已經魔改了 八分甚至七分的 尋化之術 一字之差 卻直齒天涯 等到公元前134年 主夫嚴來到京城時 董仲舒已經45歲了 經歷了多年鑽研與教學 他已經把儒學 和另一門神祕學 融合在了一起 這位魔改大師 孔孟偶像之下的 真正儒門傳火石 已經在維曼裏 坐得太久了 他要站起身 走出來 活動活動筋骨 給天下一點點 小小的儒學震撼 有他開創的 天明代理制系統 能否讓大家忽略 血源世襲帝王 統治地緣治國家 這個根本性的bug 能否深刻改變大漢天下 本期點贊破兩萬 我們就繼續講 被董仲舒魔改後的天下 會怎樣統治 又會怎樣 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