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里的古詩文 《擬輓歌辭》：讓我們笑著談論生與死【韓瀟老師】

這並不是一個很新鮮的話題 1600年前的一位偉大詩人 已經把這一切玩明白了 諸君有禮 我是韓霄 一個想把詩詞講成脫口秀的大學老師 今天我們來解碼陶淵明的《米碗歌詞》 荒草荷茫茫 白楊易蕭蕭 炎霜九月中 送我出遠郊 四面無人居 高墳正驕饒 馬尾仰天明 幽室易以蔽 千年不復潮 閑達無奈何 向來相送人 各自還其家 親妻禍於碑 他人易以割 死去何所道 脫體同山阿 整首詩的內容總結起來三個字 活出喪 小時候有一個電影叫《非誠勿擾》 裡面孫紅蕾演的那個角色 就活著給自己辦了場葬禮 還有個電視劇叫《雍正王朝》 裡面雍正的五阿哥紅晝 也愛在家裡活著給自己辦白事 還收分子錢 讓他哥是好一頓罵 我們如今的中國人 談到和死亡相關的話題 似乎總是想近而遠之 多多少少都覺得不吉利 但其實 在古人的詩文和生活當中 死亡並不是一個諱莫如深的詞彙 甚至可以這麼說 一個文明當中的人 對待死亡的態度 一定程度上體現著他們 對待生活的溫度 那今天正好清明節 我們就一起來透過詩歌 聊聊中華文化中的生命和死亡 先來讀讀陶淵明的這首詩吧 《泥碗歌詞》一共三首 前兩首也給大家貼出來看一下 感興趣大家自己讀一讀 合在一起 就是一場未盡時期的葬禮紀錄片 前兩首呢 涉及到 莊烈、供奉、哭泣、告別 這些環節咱們不說了 直接看其三 寫得最精彩的是 出殯和下葬 先是環境 荒草荷茫茫 白羊翼蕭蕭 炎霜九月中 那都是蕭條肅殺的景象 把這個哀悼的環境呢 渲染到極致 秋風蕭瑟 草木凋零 送行的道路上 擠滿了男女老少 感覺眼淚馬上都要流下來了 他猛然給你來一個 陶淵明同志的遺體 安臥在鮮花翠白叢中 送我出遠郊 和著自己在那兒躺板凳 是不是顯得很詼諧 有一點黑色幽默 陰間笑話 不過死亡的恐怖氣氛 確實一下子就被解構掉了 然後接著來 把他送到墓地了 四面無人居 鄰居住的全都是鬼 高焚正驕饒 焚這個字 本意就是隴起的小土堆 馬畏仰天明 風畏自蕭條 這就屬於是氣氛組了 送葬的時候 大家都得哭 甚至連拉靈鷲的馬 和天上的風都不例外 但是注意 馬 人家拉誰不是拉 拉誰他都叫 人家是累了 不是難過的 風呢 也不是為你在那兒哭 人家叫自蕭條 自顧自的 跟你有什麼關係 什麼感覺 一個人的死亡 對自己來說 當然是天大的事 但對於世界而言 完全不值一提的 所以緊接著一句 幽室一閉 千年不復潮 棺材一蓋 墳墓封土一堆 這個人 就從世界上告別了 再也回不來了 哪怕你活著的時候 有天大的本事 是帝王 是聖賢 也逃不過這樣的宿命 這叫千年不復潮 賢達無奈何 沒有什麼 是比死亡這件事 對每個人 更平等的了 所以不要恐懼它 坦然接受 就可以了 當然 話說回來 就算死者自己能坦然 愛他的人 肯定還是沒那麼坦然的 我們應該也都經歷過 和親人的生離死別 對吧 確實都會非常的傷心 但是 葬禮結束 新的生活 總還要繼續 向來相送人 各自還其家 親戚獲餘杯 他人亦一歌 風風光光的 把人送走了 晚聯也寫了 悼詞也念了 喪歌也都唱完了 來弔唁的人 撈完大喜 也都散場了 親人回到家裡 睹物思人 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些難受 但時間一長 慢慢的也就走出來了 然後 這個生命 就徹底從世間 抹去了 是這樣吧 不對 最後一句 昇華了 死去何所道 脫體 同山阿 我們的生命沒有隨著死亡 而從這個世界上離去 反倒是化作了 和山越河川 一體的永恆 人本就從自然中來 終究又回到自然中去 這不是最完美的歸宿嗎 我們來人間走了幾十年 本來就是一段精彩的奇遇 如果還真能留下點什麼 那都是意外之喜了 是不是這麼一想 死亡這件事 真的一點都不可怕了呀 這就是陶淵明 自編自導自演的一場活出喪 讓我們看到中國古人 笑對生死的一種坦蕩 像他一樣 能拿生死開得起玩笑的 其實還不少 其中比較有名的 我再給大家講三個 第一個是莊子 這傢伙命硬 人到中年 老婆死了 講蘇氏 江城子一卯爭月二十日夜 記夢的時候 我給大家盤點了 那麼多的道王詩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兩字難忘 千里孤焚 無處化淒涼 昔日戲言深厚事 今朝都到眼前來 承知此恨人人有 聘見夫妻百世哀 忘如思其人 入世享所利 唯憑吾彷彿 汗墨有餘記 流芳未及歇 一卦猶在筆 把我們感動的 熱淚盈眶的這些文字 要擱到莊子眼前 那都叫矯情 他的好朋友惠子 一聽說莊夫人去世了 馬上跑他家裡去 看望他 腦子裡就編了一堆 怎麼安慰莊子的話 結果一進門發現 這傢伙帶著一大群孩子 在那敲著盆唱卡拉OK呢 這把惠子氣得夠嗆 說你這傢伙 太沒心沒肺了 你老婆給你一輩子 又照顧你 又給你生兒育女的 現在人沒了 你不哭也就算了 咋還能唱起來了呢 莊子說了 那咋 我哭還能把他哭活了不成 生老病死自然規律 他如今順應規律 跟天地化為一體了 我遲早也要走這一步 哭個啥勁呢 當然莊子是哲學家 人家有自己的一套哲學解釋 察其始而本無生 非圖無生也而本無形 非圖無形也而本無氣 雜乎盲乎之間 變而有氣 氣變而有形 形變而有生 今又變而知死 是相與為春秋冬夏似時形也 追本溯源來說 人本就沒有生命 沒有形體 沒有氣息 在混沌天地之間 因為一個偶然的機遇 形成了氣 又由氣聚而成形 由形而生出生命 一世之後重新歸於紀念 就像是完成了一場 四季輪迴的往返一樣 不值得喜悅 也不值得悲傷 是不是和陶淵明這裡的 死去何所道 脫體同山阿 一個意思 都是一種死生看淡的通透 第二個故事來自魏晉時期 金安七子當中有一個人叫王燦 這傢伙長得不好看 史書記載他冒寢 但是才華橫溢 寫了七哀詩 寫了登樓賦 都是頂級名篇 被譽為七子之冠冕 成就是最高的 後來在一次隨軍出征的時候 王燦染上瘟疫 就給病死了 英年早逝 作為他的好朋友 同時也是東漢文聯常務副主席 大衛作協執行主席 曹丕非常非常的傷心 就組織大家一起去王燦墓前 出席紀念活動 好了 王燦墓前 哀怨詆毀 天氣昏暗 曹丕等捍衛國家領導人 前來弔唁 曹丕在發言中強調 說啥呢 說王燦這個同志 活著的時候 只有一個突出的愛好 愛聽驢叫 他說驢的叫聲 高亢 清亮 鮮活 坦蕩 飽含著天地正氣 現在王燦同志不在了 我們作為他生前 並肩作戰的好友 那就一起都學個驢叫 為他送行吧 然後 一群我們文學史上 教科書裡響噹噹的大人物 就在王燦的墳頭 扯起嗓子喊了半天 什麼是真正的哀悼與紀念 不是模式化的繁文縟節 和虛情假意的套話 而是用死者最喜歡的方式 在好好的說一聲再見 一場中國古代版的黑人抬棺 墳頭蹦迪 體現出來的 恰恰是一種對待生命的真誠 第三個故事也發生在魏晉 主人公是竹林七賢之一的劉林 這傢伙是個酒鬼 每每出門 他都要帶著滿滿當當的酒 身後還跟著一個僕人 提前就吩咐他 說你一定要背個鐵鍬 我走到哪你得跟到哪 為啥呢 但凡哪天我一口酒把自己給喝死了 你得當場挖個坑 能把我給埋進去 這是我知道的最簡單 最敷衍的後事交代 但其實仔細想想 這體現的恰恰是對生命極致的真實 為什麼這麼說呢 人死燈滅 所謂的風光大葬 香火供奉 其實都是身外之物 與其糾結這些自己看不見的哀戎 倒不如好好把握活著的每一分鐘 與其騰出精力去思考終將到來的死亡 倒不如把有限的精力 都用來享受越活越少的生命 從這些故事不難看出 中國文化真的不缺少直面死亡的勇氣 所謂的笑對生死 體現的是看清了生死的本質之後 對生活最赤誠的熱愛 生當盡興 死亦坦然 那話說回來 既然中國古人對生死如此的豁達通透 為什麼我們的喪葬祭祀禮儀 卻又這麼的複雜鄭重和繁瑣呢 因為這些儀式實際上 都不是辦給死人的 而是辦給活人的 正如視頻一開頭所說 一個文明中的人對待死亡的態度 一定程度上體現著他們對待生活的溫度 中華民族喪葬祭祀文化的核心 從來都不是誓死而是誓生 也不只是對逝者的紀念 同時還有對生者的安慰和勉勵 論語裡講 慎終追遠 民得歸後矣 慎終是為了保證大家都可以體體面面的走 追遠是為了告訴大家 別忘了我們從何處來 如果做到了這兩點 清正的風氣 偉大的精神 燦爛的文明 自然都可以保證一代一代很好的傳承 就拿葬禮來說 從周朝開始 儀禮式葬禮當中 就安排了幾十上百條要做的事情 比如說 要拿著死者生前的衣服上屋頂 朝著北方連喊三聲 死者的名字 這叫做招魂 再回來給他蓋在身上 然後要給死者沐浴含飯 也就是擦乾淨身子 再把米糧或者豬浴放在他的口中 看似冰冷繁瑣的流程裡 其實藏著的都是體貼和溫暖 這就是讓家屬能最後一次 好好再伺候伺候逝去的親人 最後一次幫他穿衣洗澡吃飯 這不都是最日常的三件事嗎 但是很多親近的人 一輩子也許都沒有認真的對待過 這一下 相當於是給了個機會 把此生沒盡來的心意 在離別的時刻彌補了 大多數人也就不會再留什麼遺憾了 然後 親朋好友紛紛的上門弔唁 一波接著一波連著好幾天 因為一時間失去親人 肯定是非常的孤單難受 大家都來陪著說說話 哪怕只是在一起坐著 也會好受很多的 這幾天也會非常的勞累 有的地方甚至還規定了 孝子是不能睡覺的 得熬上幾個通宵 當然有人陪著一起熬 一是趁著亡人遺體還在 有時間多看幾眼 彌補之前沒有好好陪伴的遺憾 再就是 正好等葬禮結束了 大家都走了 沒人陪的時候 也來不及自己孤獨難受 先得把這幾天的叫補回來再說 你看看這個設計 是不是真的很人性化 再比如說 我們都知道一個詞叫五福 一般認為是形容親戚關係的遠近 但其實也是遠於葬禮的 和亡人有著怎樣的親疏關係 就得穿對應規制的衣服 具體指的是 斬催、擇催、大工、小工、撕麻 區別就在於麻布的粗細 縫邊的工藝 衣服的長短 以及穿著的時限等等 是一套非常複雜明確的體系 比如斬催 這是規制當中最重的 從頭到腳 全身都用最粗的生麻布 簡單的一紮一包 也不縫毛邊 要穿整整三年 只有子女為父母這種關係 才會服斬催之力 這其實就是一種最直白的關係宣告 葬禮上大家都看著 誰是死者一生當中最重要的人 誰盡了最多的責任 大家心裡都有數了 當然 未盡到責任的 也會被剝奪穿相應喪服的權利 這也是一種重要的民間道德約束 至於說仙人的墳墓和牌位 其實更像是我們民族文化當中的精神樹洞 有點類似於西方人心裡有話 又不好意思說的話 往往會去教堂和上帝禱告 我們中國人不信上帝 所以就去墳前或者祠堂 跟列祖列宗 慈父慈母 或者自己逝去的愛人 這些人生當中最親最近的人傾訴 定期的祭掃從客觀上來說 也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總結和反思人生的 天然的機會 在目前 臨前 也許會想起曾經的往事 就更加不會迷失初心了 嘴上說著求他們保佑請他們開解 有時候也就順勢 打開了很多的心結 在對故人的追念裡 大家看我們的文化著眼的 始終還是現在和將來的生活 最後說回陶淵明的這首《倚碗歌詞》 相信大家最早見到這首詩 是在魯迅先生的雜文《紀念劉河真君》當中 結尾他引用了 親戚禍於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 脫體同山阿 這幾句 表達的也是 肉體的生死固然值得敬畏 但精神長存天地纔是生命真正的永恆 而這就是我們中華文化裡 我們既懂得死去何所道 脫體同山阿的通透 也守護慎終追遠 民德歸後的赤誠 生死從不是對立的兩端 而是生命完整的輪迴 我們不懼離別 因為認真活過 我們不忘先人 因為永遠愛著 韓曉老師講詩詞千古文章寸心之 感謝收看本期視頻 歡迎點贊評論加關注 一起解碼更多詩詞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