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EP02 道義篇(崩塌) · 失序之路,禮樂 VS 暴力: 春秋~戰國初 |睡前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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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集,我們一口氣讀完了本紀,看到了秦始皇建立帝國的榮光,也看到了他二世而亡的慘烈。
今天,我們要進入第二集,請大家把心理時鐘從秦朝向回播五百年。
我們將走進史記的第二大題材——釋迦。
什麼是釋迦?字面意思是世世代代做官的人家。
在史記裏,它主要記載的是諸侯國的歷史。
如果說,本紀講的是皇權是如何集中的,那麼釋迦講的就是貴族是如何消亡的。
在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前,中國其實是由幾十個諸侯國組成的大家庭,
那時候的戰爭,更像是一場體育競技,或者說是紳士決鬥。
那個時候的人,哪怕手裏拿着刀,心裏也裝着一本週禮,那是一個現代人無法想象的騎士時代。
我們的故事,要從兩位最講究規矩的霸主,齊桓公與晉文公說起,翻開齊太公釋迦,
我們首先看到的是江子牙建立的齊國,但齊國真正的高光時刻,屬於齊桓公小白。
齊桓公能當上霸主,離不開那個著名的宰相,管仲。
大家可能聽說過《管報之交》,管仲差點射死齊桓公,最後卻被重用,這本身就是一種貴族式的豁達。
但是,齊桓公最偉大的地方,不在於他佔領了多少土地,而在於他創造了一種全新的統治模式,
這句話是孔子誇他的,什麼意思呢?
齊桓公一共主持了九次諸侯大會,在這些會議上,他沒有動用軍隊去屠殺不聽話的人,而是靠外交和功力。
當時,南方的楚國蠻夷不再向周天子進貢苞毛一種祭祀用的草,想要賴賬,齊桓公帶着諸侯聯軍殺過去,沒有直接攻城,
而是派人去質問,你們爲什麼不給天子送草,爲什麼周昭王淹死在汗水裏,你們不管?
楚國人一看這陣勢,認慫了,草我們送,周昭王的事不歸我們管。
齊桓公怎麼做?他竟然就這樣撤軍了,既然你認錯,我就撤軍。
他不以滅國爲目的,他的目的是維護秩序,這就是所謂的尊王攘夷。
在齊桓公看來,大家都是周天子的臣子,是親戚,打架是爲了讓你懂規矩,而不是爲了弄死你,
這種即使我有實力消滅你,但我選擇以德服人的作風,就是最早的貴族精神。
如果說齊桓公展示了貴族的寬容,那麼接下來這位,展示的是貴族的信義。
他就是晉文公,崇爾,翻開晉世家,這簡直是一部好萊塢大片。
崇爾因爲離基之亂,被迫流亡國外整整19年,他流亡的時候,已經43歲了,等到回國即位時,已經是62歲的老人了。
這19年裏,他像乞丐一樣去過很多國家,在魏國,不但沒飯吃,還被農民扔土塊羞辱,
在曹國,曹公公偷看他洗澡,因爲聽說他的肋骨是連在一起的便攜。
但是,當他來到楚國時,楚成王以國君之禮接待了他,在宴席上,楚成王開玩笑問,
公子如果有一天回到晉國當了國君,怎麼報答我呢?
崇爾的回答,是史記裏最經典的外交辭令之一。
他說,金銀財寶大王您都有了,如果以後晉楚兩國不得已交戰,即使兩軍對壘,
我也會爲您退避三舍,向後撤退90裏。
楚國的大將紫玉聽了想殺崇爾,說這人口氣太大,但楚成王沒殺,放他回去了。
幾年後,崇爾真的回國當了國君,晉國和楚國真的在戰場上相遇了成僕之戰。
這時候,晉國的軍力其實很強,但是,面對楚軍的逼近,晉文公下了一道令全軍不解的命令,
全軍後撤90裏,爲什麼?因爲承諾,晉文公說,我當年答應過楚王,
如果我不守信,我就沒有資格當霸主,晉軍真的退了,這不是因爲怕,而是因爲理。
等到退夠了90裏,晉文公停下腳步,擺開陣勢,楚軍得寸進尺追上來,晉軍一戰而勝,大敗楚軍,這場戰爭贏得光明磊落。
他告訴世人,贏很重要,但體面的贏更重要。各位聽友,請注意這兩個故事裏的細節。
齊桓公不以兵車,晉文公退避三舍,在那個時代,戰爭是有底線的,那時候打仗,不能攻擊還沒排好隊的一方部谷不成列,
不能傷害已經受了傷的敵人不中傷,甚至不能抓頭髮花白的老兵不勤二毛,這就是世家精神。
他們雖然爲了利益爭鬥,但他們共同遵守着一套名爲周禮的遊戲規則。
這也是爲什麼司馬遷把這幾十個諸侯國的歷史稱爲世家,因爲他們代表了那個時代的體面與傳承,也是中國歷史上最後的一抹溫情。
隨着這兩位霸主的離去,那個講究信義,講究體面的貴族時代,正在肉眼可見的崩塌,諸侯們開始發現,
講規矩的人吃虧,不講規矩的人佔便宜,禮樂崩壞,不僅是在朝堂上,更是在人心裏。
面對這種大廈將傾的局面,當時的人們只有兩種選擇。
第一種,是順應這個殘酷的時代,變得比別人更壞,更狠,這是大多數人的選擇。
第二種,是試圖用肩膀扛住這扇倒塌的大門,大喊一聲,不能變。
在那個時代,絕大多數聰明人都選擇了第一條路,但偏偏有一個傻子,他選擇了第二條路。
他手裏沒有兵權,沒有土地,只有一張嘴和滿腹的理想。
他看到禮在崩壞,他心急如焚,他決定用自己的一生去對抗整個時代的墮落。
他試圖告訴那些殺紅了眼的諸侯,讓我們回到過去吧,回到那個有秩序,有體面的周公時代吧。
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逆行。
他是誰,他爲什麼會被嘲笑爲喪家之犬,他又爲什麼會被後世尊爲萬世師表。
下一章,我們將跟隨這位穿着布衣的唐吉赫德,踏上那條淒涼而偉大的流浪之路,請大家翻開史記的目錄,找到孔子釋迦。
如果仔細想一想,你會發現這篇傳記的分類非常奇怪。
我們在第一集說過,釋迦是寫給誰的,是寫給諸侯的,是有封地,有爵位,世襲罔替的貴族。
可是孔子呢?他雖然祖上是宋國貴族,但在他這一代,他只是個布衣,他沒有一寸封地,也沒當過幾天的官,大部分時間都在失業。
按理說,他應該《晉列傳》、《人物傳記》和老子韓非子待在一起,但司馬遷大手一揮,把他拔高到了釋迦的行列,和齊桓公、晉文公平起平坐。
爲什麼?因爲在司馬遷眼裏,孔子雖然沒有土地,但他擁有比土地更廣闊的文化疆域。
雖然沒有權杖,但他確立了中國人幾千年的精神法統,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肅王,穿着布衣的王者。
今天,我們不去講那不枯燥的論語,我們去講講作爲人的孔子,在那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是如何像一個孤獨的戰士一樣去衝鋒的。
首先,我們要打破一個刻板印象,孔子絕對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學究。
在史記記載中,孔子是個山東大漢,身高九尺六寸,約合現在的1.9米以上,被稱爲常人。
他力氣很大,甚至能舉起城門的門栓,但他沒有選擇去當武將,而是選擇了一件更難的事——克己復禮。
他想把那個已經亂套了的叢林世界,重新拉回到周公設計的禮樂世界裏去。
爲了這個夢想,他在55歲那年,開始了一場長達14年的周遊列國,但這14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他去魏國,魏林公只顧着和美女男子坐在車上招搖過市,讓她跟在後面吃灰,他去宋國,差點被環腿腿把大樹砍倒砸死。
最狼狽的一次,是在鄭國,孔子和弟子們走散了,一個人站在東門外發呆,弟子子貢到處找老師,有個鄭國人對子貢說,
東門外有個人,額頭長得像堯順,但神情憔悴疲憊,累累若喪家之犬,子貢找到孔子,把這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他。
孔子聽完,不僅沒生氣,反而哈哈大笑,形狀嘛,未必像堯順,但他說我像條喪家之犬,對極了,對極了,跪極了。
各位,這就是聖人的境界,他清醒地知道,在這個崇尚暴力的時代,自己都受得仁義,沒人要,他嘲笑自己的無能爲力,但絕不改變自己的方向。
孔子流浪生涯的最低谷,發生在陳國和蔡國之間,當時,楚國想要聘請孔子,陳國和蔡國的大夫們慌了,
他們怕孔子一旦被楚國重用,會對自己不利,於是,這幫人派兵把孔子師徒圍困在荒野裏。
這一困,就是整整七天,糧食吃光了,隨從的弟子們餓得爬不起來,有的還病倒了,這時候,連最忠誠、最勇猛的弟子子路都受不了了。
子路怒氣衝衝地去問孔子,君子亦有窮乎,難道君子也要受這種窩囊氣嗎?此時的孔子在幹什麼?他在彈琴,還在唱歌。
面對子路的質問,孔子淡淡地回了一句千古名言,君子故窮,小人窮思濫議,君子身處困境依然能堅守節操,小人一旦窮困就會胡作非爲。
在那片荒涼的原野上,一群飢腸碌碌的人圍着一位彈琴的老人,這畫面極其荒誕,又極其神聖,孔子用行動告訴弟子,世界可以剝奪我的糧食,剝奪我的地位,但無法剝奪我內心的尊嚴和快樂。
司馬遷在寫完孔子的一生後,罕見地放下筆,做了一次深情的表白,他說,我讀孔子的書,想象他的爲人,我到了魯國,參觀他的廟堂,看着他的車幅禮器,流連忘返,不忍離去。
接着,司馬遷寫下了史記,中評價最高的一句話,高山仰止,井行行止,就像高山一樣讓人瞻仰,就像大道一樣讓人嚮往。
司馬遷爲什麼對孔子感情這麼深,因爲他們是同類人,他們都遭受了時代的誤解,都承受了身體或精神的磨難,但他們都選擇把那個偉大的理想記錄下來,傳給後世。
孔子雖然被封爲世家,但他終究是個失敗的政治家,他想要恢復的那個溫情默默的周禮,在他死後徹底崩塌了,歷史並沒有聽孔子的話,而是掉頭衝向了更黑暗的深淵,就在孔子去世前後,在南方的楚國,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件事標誌着春秋時代的貴族精神,徹底死亡,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仇恨和極端的暴力,
一個爲了復仇,願意把國家,道義,甚至死者的尊嚴都踩在腳下的男人登場了,楚國的國君楚平王,僅僅因爲聽信了奸臣廢吳稷的幾句讒言,就要把自己的太子劍廢掉,並且還要殺太子的老師,也就是吳子虛的父親,武蛇,更狠毒的是,楚平王把武蛇抓起來當人質,然後給他的兩個兒子,武尚和吳子虛寫信,你們倆回來,我就放了你們爹,不回來,我就撕票。
這是一個致命的道德陷阱,回去,就是陪葬,一家人整整齊齊的死,不回去,就是不孝,吳子虛的哥哥武尚說,我知道回去也是死,但如果不去救父親,會被天下人恥笑不孝,於是他回去了,含笑赴死,但吳子虛呢,他咬着牙說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我不能死,我死了,誰來報仇?
於是,吳子虛拉開弓箭,下退了來抓他的使者,轉身逃向了茫茫荒野,他揹負着不孝的罵名,懷揣着足以焚燬天下的仇恨,開始了他的逃亡之路,吳子虛的逃亡路線是一條絕望的曲線,他想去吳國今天的江蘇蘇州一帶,借兵打回楚國,但要到吳國,必須經過一道險關,召關金安徽寒山縣北,通緝令貼滿了關口,畫影圖形,重兵把守
傳說中,吳子虛躲在關口附近的一位尹氏東高宮家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在房間裏轉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來時,尹氏嚇了一跳,吳子虛那一頭烏黑的頭髮,竟然在一夜之間全白了,這雖然帶有傳說色彩,但它精準地外化了吳子虛內心的焦慮與痛苦
不過,這頭白髮反而救了他,讓他喬裝改扮,混出了關口,出了召關,前面是長江,前有大江,後有追兵,幸好遇到一位漁夫漁婦,搖船把他渡了過去,吳子虛解下腰間價值千金的寶劍送給漁夫,漁夫卻說,楚王懸賞五萬石糧食抓你,我都不貪圖,還會貪圖你的劍嗎?
說完,漁夫爲了守住祕密,竟然自己把船弄翻,沉江而死,一路上,親人的血,恩人的血,都在給吳子虛的復仇炙火添柴,到了吳國,吳子虛用了整整16年的時間來策劃復仇,他幫吳王和呂奪位,幫吳國練兵,甚至推薦了兵聖孫武孫子,公元前506年,時機成熟,吳子虛和孫武帶着吳國大軍,勢如破竹,五戰五勝,攻破了楚國的都城,郢都。
這個時候,他的仇人楚平王已經死了,如果是傳統的貴族,可能就算了,畢竟死者爲大,但吳子虛不是貴族,他是來自地獄的修羅,史記記載了中國歷史上最驚悚的一幕,吳子虛帶人掘開了楚平王的墳墓,把屍體拖出來,鞭之三板,他用鞭子狠狠地抽打屍體,直到皮開肉綻,骨頭斷裂,這一鞭子下去,打碎的不僅僅是楚平王的屍骨,更是幾百年來維持社會運轉的禮教。
臣子怎麼能鞭打君主,活人怎麼能侮辱死人,吳子虛當年的好朋友申包虛看不過去了,派人送信責備他,你這也太過分了吧,你以前也是楚國的臣子啊,子之報仇,豈以勝乎?
他說,無日暮土遠,無故倒行而逆施之,天快黑了,路還很長,我沒時間按規矩出牌了,所以我只能違背天理,倒着幹。這句話極具震撼力,吳子虛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違背天道,他在踐踏人倫,但他不在乎,爲了那刻骨銘心的仇恨,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哪怕是變成魔鬼。
吳子虛的復仇雖然痛快,但這種極致的性格,也註定了他的悲劇結局,後來吳國打敗了越國,吳子虛勸吳王夫差一定要殺了越王勾劍,斬草除根,但夫差不聽,反而聽信讒言,賜給吳子虛一把劍讓他自殺。
他對門客說,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掛在吳國都城的東門上,我要親眼看着越國軍隊打進來,滅掉吳國,說完,自刎而死。十年後,越王勾劍果然滅了吳國,司馬遷在評價吳子虛時,用了一個詞,烈丈夫,他不是君子,他是烈士,他的一生,就是一團被仇恨點燃的烈火,燒燬了敵人,最後也燒燬了自己。
吳子虛的復仇是藉助了千軍萬馬,但在那個亂世,還有一種人,他們沒有軍隊,只有一把匕首,他們沒有顯赫的地位,只有一條命,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去踐行另一種義。
下一章,我們將走進刺客列傳,去看看那些在這個冷酷世界裏,用生命去兌現承諾的小人物。提到刺客,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是躲在暗處的殺手,是收錢辦事的亡命徒。
在今天的語境裏,刺客也許是個貶義詞,但在司馬遷的史記裏,刺客列傳卻有着極高的道德地位,司馬遷把他們放在了和孔子、孟子一樣的列傳裏,爲什麼?因爲在司馬遷看來,這些人不是爲了錢殺人,而是爲了一個字,義。
他們大多數是社會底層的屠夫、乞丐或者落魄武士,他們面對的是擁有生殺大權的君王,這是一場註定死亡的賭博,籌碼就是他們自己的一條爛命。他們爲什麼要賭?因爲有人看得起他們。第一個登場的是春秋時期的專朱,故事的背景發生在吳國,公子光後來的吳王和呂想要殺掉現任的吳王遼,奪取王位,吳子虛向他推薦了專朱。
專朱是個什麼人?是個屠夫,但他有一項絕技,烤魚。爲了接近戒備森嚴的吳王遼,專朱花了整整三個月去太湖邊學習烤魚技術,練得爐火純青,動手的日子到了。公子光請吳王遼吃飯,吳王遼很謹慎,穿了三層盔甲,衛兵從門口一直排到座位旁,專朱端着一盤香氣撲鼻的梅花魚上來了,就在他把魚放到吳王面前的一剎那,圖窮匕見,
他從魚肚子裏猛地抽出一把魚長劍,連人帶劍撲向吳王,那一瞬間的力量有多大?那把匕首直接刺穿了吳王的三層盔甲,從後背穿了出來,吳王當場斃命,而專朱也在下一秒被周圍的衛兵亂刀砍成了肉泥。公子光奪位成功,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吳王河驢,專朱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來了吳國曆史的改寫。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如果說專朱的刺殺是勇,那麼接下來這位豫讓,他的刺殺就是癡。豫讓原本是晉國貴族智伯的家臣,智伯對他很好,把他當國士、國家級人才對待。後來,趙湘子聯合韓,魏滅了智伯,還把智伯的頭蓋骨塗上漆,做成了飲酒的杯子,豫讓逃到了山裏,發誓要報仇。
他說了一句中國男人最血性的話,是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男人要爲賞識自己的人去死,就像女人要爲喜歡自己的人梳妝打扮一樣。第一次刺殺,他改名換姓,裝成修廁所的苦力,變名姓爲行人,懷揣匕首躲在趙湘子的廁所裏,結果被抓了。趙湘子敬佩他的義氣,把他放了,這是個義士啊。第二次刺殺,豫讓知道自己暴露了,怎麼辦?
他做了一個令常人無法想象的決定,毀容。爲了不讓人認出,他把生漆塗在身上,讓皮膚潰爛生瘡,像個癩子棲身爲例。爲了改變聲音,他竟然吞下燒紅的木炭,把嗓子燙壞,變成啞巴吞炭爲啞。他在街上行乞,連他的結髮妻子迎面走來,都沒認出他,只是聽聲音覺得有點像。最後豫讓躲在一座橋下赤橋,準備伏擊趙湘子,但馬受驚了,他又被抓了。
趙湘子這回不能放他了,問他,你爲什麼這麼執着?豫讓知道大勢已去,他提了一個奇怪的要求,我也知道今天必死,但我有一個心願,請您把您的衣服脫下來,讓我刺幾刀,我就當是給智博報仇了。
趙湘子被感動了,脫下外袍,豫讓拔出劍,在這個空衣服上跳起來狠狠刺了三下,仰天長笑,我有臉去見地下的智博了。說完,伏劍自殺,刺客列傳,裏還寫了荊軻,那個風蕭蕭西域水寒的悲劇英雄。
但比起荊軻的圖窮筆劍,豫讓的故事更讓司馬遷動容,爲什麼?因爲豫讓的復仇是無效的,他刺衣服有什麼用?趙湘子毫髮無損,但在司馬遷眼裏,結果不重要,態度才重要。
豫讓這樣的小人物,僅僅爲了對方的一句賞識,就願意把自己毀容,吞嘆,獻出生命,這種愚忠背後,是一種瀕臨滅絕的高貴品質,信義。司馬遷在寫完這章後感嘆,這幾個人,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但是,其利益較然,不期其至,他們活得清清楚楚,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
刺客們的匕首,雖然寒光閃閃,但終究只能改變一個人的生死,很難改變歷史的大事。隨着戰國時代的深入,戰爭的規模越來越大,決定國家命運的,不再是個人的勇武,而是成千上萬人的陣法,計謀和殺戮。
戰爭,從貴族的決鬥和刺客的賭博,演變成了一門冷冰冰的科學,這門科學的極大成者,是一對師兄弟,孫病和龐涓。下一章,我們將走進孫子無起列傳,看一看當兵法變成了軌道,人性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提到孫子兵法,大家都會想到那句名言,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但孫子兵法的核心靈魂,其實是另一句話,兵者,軌道也,打仗,就是欺騙的藝術。這一章的主角,不是寫書的那個孫子,孫武,而是他的後代,孫病,他和他的師弟龐涓,上演了中國歷史上最精彩,也最令人唏噓的一場雙雄對決。這場對決告訴我們,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同窗之情不僅一文不值,甚至會變成最致命的毒藥。
孫病和龐涓原本是同學,一起學習兵法,龐涓先下山,在魏國做了大將軍,風光無限,他把孫病接了過去,表面上是苟富貴物相望,實際上是心懷鬼胎,龐涓很清楚,孫病的才華遠在自己之上。
極度,這顆毒種子發芽了,龐涓設計了一個圈套,誣陷孫病私通齊國,爲惠王大怒,下令對孫病施以病刑,什麼叫病刑,就是踢去膝蓋骨。孫病變成了一個廢人,還被臉上刺字情形,扔在豬圈裏。爲了活命,孫病開始裝瘋,史書記載,他披頭散髮,趴在地上吃豬食,吃糞便,龐涓派人來觀察,看他是不是真瘋。
孫病演得太像了,龐涓終於放鬆了警惕,後來,齊國的使者來到魏國,孫病祕密地見了使者,用驚人的談吐打動了對方,使者把他藏在車裏,偷偷帶回了齊國,那條被打斷腿的龍終於回到了大海。
就是孫病的主意,幾年後,魏國攻打韓國,齊國派兵救援,孫病擔任軍師,龐涓擔任魏國主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龐涓發誓要滅了齊軍,孫病坐在輪椅上,對田記說,魏軍向來兇悍,看不起我們齊軍,覺得我們膽小,那我們就利用這一點,示弱。
孫病設計了著名的減竈計,第一天,齊軍營地有十萬個做飯的竈,第二天,減到五萬個,第三天,只剩下三萬個,龐涓跟在後面數竈坑,越數越開心,他狂笑道,我就知道齊國人都是膽小鬼,才進軍三天,逃兵就逃了一大半。
龐涓丟下步兵,只帶着精銳騎兵,日夜兼程地追趕,想一舉全殲齊軍,孫病算準了龐涓的行軍速度,預判他會在晚上到達一個叫馬陵道的地方,馬陵道道路狹窄,兩旁是險峻的山崖,最適合伏擊。
孫病讓人把路邊的一棵大樹皮剝掉,在白色的樹幹上寫了六個大字,龐涓死於此樹之下,然後,他在山兩邊埋伏了一萬名弓箭手,命令,看到火光就射箭,深夜,龐涓果然到了,他隱約看到樹上有字,點起火把想看清楚,火光一亮,萬箭齊發,魏軍大亂,全軍覆沒。
龐涓看着滿地的屍體,知道大勢已去,他拔箭自刎,臨死前不甘心地吼了一句,碎成數字之名,竟然成就了這小子的名聲,這一章裏還寫了另一位狠人,吳啓,如果說孫病的狠是被迫反擊,那吳啓的狠就是主動獻計。
爲了當上魯國的將軍,吳啓面臨一個障礙,他的妻子是齊國人,而魯國要打齊國,魯國國君不信任他,吳啓怎麼做,他回家殺掉了自己的妻子,提着人頭去見魯軍,證明自己的忠誠,這就是成語殺妻求將的由來。
但也就是這個吳啓,在軍營里居然親自給士兵吸順毒瘡裏的濃血,士兵的母親聽說了,大哭起來,別人問,將軍對你兒子這麼好,你哭什麼?母親說,當年孩子他爹就是因爲吳將軍親自吸濃,感動得要在戰場上報恩,結果拼命衝殺死了,現在又輪到我兒子了,他也要死定了。
司馬遷把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刻畫出了戰國時期名將的複雜面目,他們是極其理性的怪物,在他們眼裏,妻子是籌碼,士兵也是籌碼,他們用情感吸濃作爲投資,換取士兵的生命作爲回報。
孫子吳啓列傳,標誌着戰爭性質的根本轉變,從齊桓公的布以兵車,到宋襄公的布穀不成列,再到孫斌的簡造誘敵和吳啓的殺妻求嫁,短短几百年,中國從一個講究風度的貴族社會,滑向了一個只講輸贏的功利社會。
禮義廉恥,那是累贅,信義承諾,那是圈套,正如孫斌所展示的,在這個新時代,誰更善於隱藏,誰更善於欺騙,誰更狠的下心,誰才能活到最後,然而,在這個日益殘酷的修羅場裏,是不是所有人都變成了冷血動物,是不是就沒有人願意爲了那個看似可笑的理想去撞得頭破血流了?
不,在下一集,我們將迎來戰國時代最絢爛、最奔放的一群人,他們憑藉一張嘴,在這個虎狼世界裏縱橫百合,他們憑藉一腔熱血,試圖在強權面前保留最後的尊嚴,我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