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興衰 嘆孤寒,讀《秦始皇本紀》——千古一帝,華夏祖龍 |睡前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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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聽秦始皇本紀。
如果你是一個在敵國當人質,隨時可能被殺的私生子嫌疑人,你會怎麼做?
是在恐懼中等死,還是想盡辦法苟活?
今天我們要講的這個人,就是千古一帝,秦始皇,嬴政。
公元前259年,嬴政出生在趙國首都邯鄲。
大家注意,他雖然姓嬴,是秦國王室的血脈,但他當時的處境,連個普通人都不如。
什麼是質子,就是人肉籌碼。
當時秦國和趙國打得不可開交,著名的長平之戰剛剛結束,秦國坑殺了趙國四十萬大軍。
你可以想象一下,邯鄲城裏家家戶戶待笑,每個人恨不得生吃秦國人的肉,
而小嬴政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到處都是仇恨和殺意的城市裏。
他沒有童年,只有無休止的躲藏,白眼和暗殺。
就在這父子倆快要活不下去的時候,歷史上最牛的天使投資人出現了,大商人呂不韋。
呂不韋看着落魄的義人,說出了四個字,奇貨可居,這簡直是個絕佳的投資標的呀。
呂不韋不僅砸重金幫義人運作回國搶太子之位,還把自己最寵愛,已經懷孕的妾室趙姬送給了義人。
幾個月後,趙姬生下了一個男孩,這就是嬴政。
這時候,千古第一八卦來了,嬴政到底是秦國王室的種,還是呂不韋的私生子?
史記裏寫得很雞賊,說趙姬是七年而生,也就是懷了十二個月才生。
有人說這是司馬遷在暗諷嬴政是私生子,也有人說這是爲了神化帝王。
你們覺得嬴政到底是誰的兒子?
把你的想法打在公屏上。
其實,不管親爹是誰,嬴政都不在乎,因爲權力,從來不認血緣,只認實力。
靠着呂不韋的瘋狂撒錢和運作,義人真的回國當上了秦王,可惜命短,當了三年就死了。
公元前247年,年僅十三歲的嬴政,坐上了秦王的大位,你以爲他熬出頭了嗎?並沒有。
這時的秦國,真正的主人是呂不韋。
呂不韋被封爲相邦,號稱重傅,什麼叫重傅,就是嬴政得管他叫二爸。
朝堂之上,呂不韋一手遮天,後宮之中,更是不堪入目。
年輕的太后趙姬耐不住寂寞,竟然和老情人呂不韋舊情復燃。
呂不韋年紀大了,怕被小秦王發現掉腦袋,於是玩了一招更絕的,他給太后找了個男寵,這個人叫落矮,落矮是個什麼人?
史書上記載,他天賦異稟,能用自己的那個部位轉動銅木車輪,呂不韋把落矮僞裝成太監,送進太后的寢宮。
結果,這倆人在後宮裏不僅夜夜笙歌,太后還偷偷給落矮生了兩個兒子。
落矮飄了,徹底飄了,他被封爲長信侯,養了幾千個門客,甚至在喝醉酒後,拍着桌子對手下大喊,我是秦王的假父,誰敢惹我。
十三歲到二十二歲,這九年裏,嬴政每天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發號施令的二霸呂不韋,聽着後宮裏囂張跋扈的後霸落矮,
隱忍,極度地隱忍,一匹在草原上長大的孤狼,在咬死獵物之前,絕不會發出半點聲音。
他在等,等一個將他們一網打盡的機會,公元前二三八年,機會來了。
這一年,嬴政二十二歲,按照大秦的律法,他要去以前的舊都雍城舉行官禮,官禮就意味着成年,意味着他要正式親政,收回所有權利。
落矮慌了,他知道小秦王一旦親政,自己和太后的醜事絕對捂不住,於是落矮偷了太后的印信,發動叛亂,準備直接幹掉嬴政,扶持自己的私生子上位。
但他太小看坐在王座上的那個年輕人了,面對叛軍,二十二歲的嬴政沒有絲毫慌亂,他就像一臺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下達了平叛詔書,凡是斬殺叛軍的賞爵位,活捉落矮的賞百萬錢。
大秦的鐵騎一出,落矮的那些烏合之衆瞬間灰飛煙滅,接下來是嬴政展現他千古一帝冷酷手腕的時刻,對待落矮,車裂,也就是五馬分屍,誅滅三族,對待那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裝進麻袋,活活摔死,對待生母趙姬,逐出咸陽,軟禁雍城,誰敢來求情,一律殺無赦。
史書記載,嬴政一口氣殺了二十七個來覲見的大臣,把他們的屍體堆在宮殿外面,鮮血染紅的臺階,落矮死了,接下來,就輪到那個壓在他頭頂九年的龐然大物,呂不韋了,嬴政沒有直接殺他,而是罷免了他的相國之位,把他趕到河南的封地。
一年後,嬴政給呂不韋寫了一封信,信裏只有冷冰冰的三十個字,卻字字誅心,君和公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和親於秦,號稱重婦,其與家屬惜楚蜀,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對秦國有什麼功勞,憑什麼吃十萬戶的封地,你和秦國有什麼血緣關係,憑什麼叫重婦,帶着你全家給我滾到蜀地去。
看到這封信,呂不韋絕望了,他知道,那個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少年,那個曾經任人宰割的人質,已經長成了一頭可以吞噬天地的巨龍,大秦再也沒有他呂不韋的容身之地了。
至此,阻礙嬴政掌權的所有絆腳石,生母,甲婦,重婦,全被他親手碾碎。這一年,嬴政二十四歲,大秦帝國的所有權力,終於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集中在了他一個人的手裏。
他轉過身,走向大殿外,風吹起大秦的黑水龍旗,嬴政把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函谷關外的旗,楚、燕、韓、趙、魏六國,一場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摧枯拉朽的降維打擊,即將拉開帷幕。
十年,僅僅用了十年,從公元前230年到221年,秦國的黑甲軍就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推土機,把關東六國碾得粉碎。
今天,我們來看看冷兵器時代最恐怖的戰爭機器是如何啓動的。
二十四歲徹底掌權後,嬴政的案頭放着一份獵殺名單,韓、趙、魏、楚、燕、齊,第一個倒黴的是韓國,韓國最弱,秦國大軍一到,韓王安直接開城投降,韓國,卒,第二個,趙國。
大家還記得嗎?嬴政從小在趙國當人質,受盡了屈辱,公元前228年,秦軍攻破趙國首都邯鄲,嬴政做了一件極其狠辣的事,他親自回到邯鄲,把當年所有欺負過他和他母親有仇的人全部抓起來,活埋,恩怨分明,牙刺必報,這就是嬴政的底色。
連滅兩國的秦軍,氣焰已經不可阻擋,冰封直指燕國,而這,逼出了中國歷史上最驚心動魄的一次暗殺,燕國的太子丹知道,打是絕對打不過的,只能玩陰的,他找來了一個絕世刺客,荊軻,荊軻帶着兩樣嬴政最想要的東西來到了咸陽宮,一是秦國叛將樊渝七的首級,二是燕國督抗地區的地圖,我們來還原一下史記,理這場讓人窒息的生死時訴。
大殿之上,荊軻捧着地圖,一步步走向全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地圖一點點展開,就在卷軸拔到最後那一釐米的瞬間,圖窮,筆劍,一把脆了劇毒的匕首露了出來,荊軻左手一把死死抓住嬴政的袖子,右手握住毒匕首,猛的刺了過去。
就在這千軍一發之際,嬴政爆發出了極強的求生欲,他猛的往後一震,只聽撕拉一聲,袖子斷了,嬴政連滾帶爬的站起來,本能的去拔腰間的佩劍,但是,大秦的規矩太坑人了,天子的佩劍太長,足足有一米多,嬴政越慌越拔不出來,而大殿下面站着的武將,按秦律,沒有詔令誰敢帶兵器上殿,誰敢輕舉妄動,直接死罪。
就這樣,全天下最尊貴的皇帝,被一個刺客繞着柱子瘋狂追殺,滿朝文武,全都看傻了,就在這生死關頭,一個叫夏無且的御醫,集中生智,把手裏的藥袋子狠狠的砸向荊軻,荊軻下意識的一躲。
就是這零點幾秒的停頓,下面有人大喊一聲,王復劍,大王,把劍推到背上拔,嬴政恍然大悟,長劍出鞘,一劍砍斷了荊軻的左腿,荊軻倒在地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手裏的毒匕首當成飛鏢,朝着嬴政死命致了過去,噹的一聲,匕首擊中了銅柱,火星四劍,刺殺,失敗。
嬴政紅着眼,對着地上的荊軻連砍八劍,直到把荊軻砍成了肉泥,坐在大殿的臺階上,嬴政驚魂未定,但他眼中的恐懼,迅速轉化成了毀滅一切的怒火,你要殺我,我就滅了你整個國家。
秦軍如同瘋狗一般撲向燕國,燕王喜嚇破了膽,竟然親手砍下了自己兒子太子丹的腦袋,獻給嬴政求和,但沒用,燕國,滅亡。
緊接着,魏國,魏國都城大梁城牆堅固,九宮不下,秦軍主將王奔直接引黃河水,水淹大梁,城牆崩塌,魏王投降。
魏國,足,現在,地圖上只剩下一塊最難啃的骨頭,老牌強國,楚國,爲了打楚國,嬴政開了一次軍事會議,他問年輕將領李信,滅楚國,你需要多少人?
李信拍着胸脯說,二十萬足矣,嬴政又問老將王儉,王儉搖搖頭,非六十萬不可,嬴政笑了,覺得老將王儉老了,膽子小了,於是派李信帶二十萬大軍伐楚,結果呢,李信被楚國名將項燕,也就是後來項羽的爺爺按在地上瘋狂摩擦,秦軍大敗。
這時候,嬴政展現出了他作爲千古一帝的頂級格局,能屈能伸,換做別的暴君,打了敗仗肯定爲了面子死鴨子嘴硬,但嬴政沒有,他親自坐着馬車,跑到王儉的老家平陽,低聲下氣的給王儉道歉,將軍啊,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楚國這事還得你來。
王儉說,大王非要我打,我就一個條件,給我六十萬兵馬,嬴政一咬牙,給,全秦國所有的家底,全掏給你。王儉帶着大秦所有的老本,六十萬大軍,浩浩蕩蕩開赴楚國,這六十萬人怎麼打的,不打,王儉到了前線,天天讓士兵修長城,洗熱水澡,扔石頭玩。
第二,楚國軍隊天天來罵陣,秦軍就是閉門不出,一年過去了,楚國軍隊繃不住了,糧草告急,只能撤退,就在楚軍撤退的那一瞬間,王儉眼中金光一閃,全軍出擊,六十萬憋了一年的大秦猛虎,如下山一般撲向楚軍,楚軍全線崩潰,名將向雁兵拜自殺。
公元前223年,楚國滅亡,最後剩下的齊國看到這幅架勢,早就嚇破了膽,公元前221年,秦軍兵臨林茲城下,齊王漸連抵抗都沒抵抗,直接開城門投降,打完了,十年的血雨腥風,兩百多年的諸侯混戰,全結束了。
公元前221年,39歲的嬴政,站在咸陽宮的最高處,看着手裏的戰報,從此之後,天下再也沒有齊、楚、雁、韓、趙、魏,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只飄揚着一種旗幟,大秦的黑水龍旗,他贏了,他成了全天下唯一的主人,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面臨着一個比滅六國還要恐怖一萬倍的難題,這片前無古人的龐大帝國該怎麼管?
過去的兩百多年裏,大家用的錢不一樣,寫的字不一樣,甚至連馬車輪子的寬度都不一樣,最要命的是,六國的老百姓心裏,根本不認你這個秦國的主子,怎麼把這些徹底揉碎,重新捏合在一起?
嬴政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他不僅發明了一個我們今天依然在用的頂級稱號,還親手寫下了一套統治中國兩千多年的底層代碼,爲什麼面積差不多的歐洲,今天分成了幾十個國家,天天吵架,而中國卻能成爲一個牢不可破的整體?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必須回到公元前221年的咸陽宮,看看秦始皇統一天下後,那可怕到極點的強迫症。39歲的嬴政,看着全天下送來的戰報,仗勢打完了,六國全滅,但是,巨大的危機纔剛剛開始,全天下幾千萬人,昨天還是楚國人,趙國人,齊國人,今天你告訴他,你們統統都是大秦的子民,誰心裏服氣?
這就像你把六個互相看不順眼的公司強行合併,不僅企業文化不同,連大家溝通的語言,用的系統都不一樣,怎麼辦?稍有不慎,大秦帝國就會像沙子一樣散掉。面對這個前五古人的大爛攤子,嬴政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他不可思議的系統重裝,第一步,給自己改名字,嬴政覺得,自己滅了六國,這功勞太大了,以前那些什麼王啊公啊的稱號,配不上我。
他找來手下的大臣開會,最後決定,我要把古代三皇的皇和五帝的帝拼在一起,從此以後,我不再是秦王,我是皇帝,因爲我是第一個,所以叫始皇帝,我的兒子叫二世,孫子叫三世,一直傳到萬世。不僅如此,他還規定了一個字,從此以後全天下只有他一個人能用,對,就是朕。
在秦朝以前,菜市場買菜的大媽也可以自稱朕,她就是個普通的我,的意思,但秦始皇說,不行,從今天起,這個字被我壟斷了,只有皇帝能自稱朕,誰敢亂用,殺頭。稱號改完了,逼格拉滿了。
接下來,是觸及帝國靈魂的第二步,怎麼管這片土地,咸陽宮裏,爆發了一場決定中國未來兩千年走向的驚天大辯論,以丞相王婉爲首的老派官僚說,陛下,天下太大了,燕國,齊國,楚國離咸陽十萬八千里,咱們根本管不過來,聽我的,把您的兒子,功臣封到這些地方去當王,這叫分封制,周朝就是這麼幹的。
這時,一個改變歷史的男人站了出來,廷尉,李斯,李斯冷笑一聲,對了回去,周朝分封了那麼多同姓子弟,結果呢,過了幾代人,血緣淡了,大家互相看着都不順眼,打得比仇人還狠,周天子連個屁都不敢放,陛下,絕不能再搞分封了。
我們要搞郡縣制,什麼叫郡縣制,簡單來說,就是把全國劃分爲三十六個郡,郡下面設縣,所有的郡首、縣令都不是世襲的,全由皇帝我親自任命,親自發工資,幹得不好,我隨時換掉你。
嬴政聽完,拍案叫絕,他說了一句極其經典的話,天下共苦戰鬥不休,已有侯王,意思是,天下老百姓爲什麼打了兩百多年的仗,就是因爲有那些諸侯王的存在,今天我好不容易把天下打下來了,再立一批王,那不是吃飽了撐的給自己找麻煩嗎?
就這一句話,秦始皇親手把分封制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奠定了中國兩千多年中央集權的基本盤,架構搭好了,但嬴政那極致的強迫症纔剛剛發作,他發現,這天下實在太亂了,你去出差,在秦國買一斤肉夠吃一天,到了趙國買一斤肉,可能只夠塞牙縫,因爲大家稱重的標準不一樣。
你去買布,齊國的一尺和楚國的一尺,長度差了一大截,更要命的是,錢還不一樣,有的是刀幣,有的是布幣,做個生意能把人逼瘋,嬴政大手一揮,全給我統一,長度、重量、體積,全都按照大秦的標準來,這叫統一度量衡,全國廢除所有亂七八糟的貨幣,統一使用外援內方的秦半兩,這種天元地方的銅錢設計,一直沿用到了清朝末年,但這還不夠。
嬴政發現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文字,你給齊國發個紅頭文件,齊國人說我不認識你大秦的字,這怎麼行?李斯領命,創造出了一種極其優美、規範的字體,小傳。
嬴政下令,全國上下,不管你以前寫的是什麼磕頭文,全給我廢了,必須疏同文,這也是中國能夠保持統一最核心的文化基因,哪怕我們今天方言不通,哪怕你聽不懂粵語,我聽不懂閩南語,但我們只要寫下漢字,所有人都能看懂,除了疏同文,還要車同軌。
當時各國的馬車輪子寬度不一樣,路上的車轍印深淺不一,秦國的戰車跑到韓國,經常卡在溝裏動不了。嬴政下令,全天下的馬車輪距統一規定爲六尺,並且大修尺道,這相當於兩千多年前的全國高速公路網,只要天下哪裏敢造反,大秦的鐵騎幾天之內就能沿着標準化的公路直導黃龍,至此,大秦內部的隱患被徹底定死。
但嬴政抬頭看向北方,那裏還有一隻遊牧民族在虎視眈眈,匈奴。
公元前215年,秦始皇派大將蒙田率領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把匈奴趕走之後,嬴政做了一個極其宏大的工程,他把當年秦、趙、燕三國的長城連接起來,修築了一條西起臨淘,東到遼東的超級防禦工事,這就是震撼世界的萬里長城。
他就像一條巨龍,把農耕文明和遊牧文明劃出了一道清晰的界線,天下大定,四海歸一,嬴政建立了一套完美的帝國代碼,統一的文字,統一的貨幣,統一的法律。
但是,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了一絲刺骨的恐懼,他看着自己日漸長出的白髮,算漏了一件最可怕的事,制度可以永存,但這套制度的操作者,也就是他自己,是個肉身凡胎,他會老,他會死,而死亡是他擁有百萬大軍也無法戰勝的敵人。
爲了活下去,這位冷酷理智的千古異地開始瘋了,如果你已經站在了世界的巔峯,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數不盡的財富和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接下來你會要什麼?答案只有一個,時間,更多的時間。
這張我們要講的是秦始皇嬴政人生的最後十年,這是一個關於征服者如何被自身的恐懼所征服的故事,統一天下後,39歲的嬴政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恐怖的詛咒,他越是接近神,就越是害怕成爲凡人,那個曾經在邯鄲街頭苟活,在咸陽宮手撕叛逆的鐵血男人,老了。
他開始害怕兩件事,第一,害怕那些藏在暗處的刺客,第二,害怕那個連他也無法下令處死的敵人,死亡。嬴政對刺客的恐懼是有理由的,荊軻刺秦的故事雖然結束了,但燕國的復仇並未停止,這一次,來的不是劍客,而是一位藝術家,高漸離,荊軻的好友,著名的擊柱大師。
擒滅豔后,高漸離隱姓埋名,但因爲才華太高,還是被嬴政抓到了咸陽,嬴政愛惜他的才華,捨不得殺他,但又害怕他復仇,於是做出了一個極其殘忍的決定,燻瞎高漸離的雙眼,一個瞎了眼的藝術家,還能有什麼威脅?嬴政放心了,每次宮廷宴會,都讓他來擊柱助興。
公元前219年的某一天,高漸離覺得時機到了,他偷偷把大量的籤灌進了自己的柱裏,讓這個樂器變成了一個沉重的兇器,大殿之上,琴聲陡然變得激昂,慘烈,如同萬馬奔騰,就在嬴政聽得入迷,身體微微前傾的那一瞬間,瞎眼的高漸離,憑藉着聲音的判斷,使出全身力氣,將那把灌了籤的柱,狠狠地砸向了嬴政。
嬴政驚魂未定,看着這個滿臉鮮血,瘋狂大笑的藝術家,這一次,他沒有手軟,高漸離被當場處死,這件事給嬴政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原來,連音樂和藝術,都可以成爲殺死我的武器,這個世界,到底哪裏纔是安全的?
如果說高漸離的暗殺是匹夫之勇,那接下來的這一次,則是精心策劃的政治謀殺。
公元前218年,秦始皇開始了第二次大規模的東巡,浩浩蕩蕩的車隊行駛在楊武博浪沙,新河南元陽,嬴政不知道,在路邊的叢林裏,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車隊,這雙眼睛的主人,叫張良,對,就是後來輔佐劉邦打天下的那個謀勝張良,張良家五代都在韓國坐宰相,秦國滅了韓國,張良做夢都想復仇,
他散盡家財,找來了一個力大無窮的刺客,並且特意打造了一個重達120斤的大鐵錐,120斤的實心鐵塊,被一個壯漢掄起來,那威力不亞於一顆炮彈。車隊過來了,張良看着中間那輛最豪華,有六匹馬拉着的車,那是皇帝的座駕,他一聲令下,打。
大力士一聲怒吼,120斤的大鐵錐如同流星一般,準確地擊中了那輛豪華馬車,馬車瞬間分崩離析,沐血飛濺,張良大喜,成功了,暴君死了,但當煙塵散去,一個身穿黑袍的男人,冷冷地從後面一輛稍微簡陋一點的車裏走了出來,嬴政沒死,因爲害怕刺客,他玩了一個花招,他並不坐在那輛最顯眼的副車裏,張良砸中的只是一輛空車。
嬴政下令,全國大搜捕,把博浪沙方圓百里翻了個底朝天,是要抓住刺客,張良憑藉着過人的機制,化名逃脫,但這一次暗殺徹底擊碎了嬴政最後的安全感,哪怕我防備在眼,哪怕我大軍環繞,那個想要我命的人,依然能把120斤的鐵塊扔到我的眼皮底下,刺客殺不死他,卻把他逼瘋了。
嬴政開始懷疑一切,尤其是那些手裏拿着書本,整天嘰嘰歪歪批評他制度的讀書人,他覺得,就是這些人在動搖帝國的根基。
公元前213年,在一次宮廷宴會上,一個叫淳于越的儒生,又在當面指責郡縣制不如分封治好,這一下,徹底點燃了嬴政和李斯的怒火,李斯尚書,陛下,這些讀書人,用古人的標準來批評當今的政策,禍亂人心,長此以往,國家必亂,嬴政冷冷地下了兩個字,准奏。
於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文化劫難之一,焚書,爆發了。除了秦國的歷史書,醫藥,占卜,種植這類實用書籍,全天下所有收藏在民間的詩書,諸侯國史書,百家語,必須在三十天內全部交出,當衆燒燬,誰敢私下談論詩書,死罪,誰敢以古非今滅族。
但這還不夠,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12年,發生了令嬴政更憤怒的事,嬴政爲了長生不老,養了一大批叫方氏的人,給他們錢,讓他們去煉丹,去尋找神仙,結果,兩個著名的方氏盧生和侯生不僅煉不出藥,還私下吐槽秦始皇是個偏執狂,是個暴君,然後逃跑了。你可能會問,秦始皇焚書坑儒到底坑的是什麼人?
史書記載,嬴政聽說方氏逃跑並誹謗他後,暴怒至極,他下令在咸陽城進行大審查,凡是和這兩個方氏有聯繫,或者私下傳播謠言的人,統統抓起來,最後,一共抓了四百六十多人,嬴政給這些人的罪名是,或爲謠言以亂前手,散佈謠言禍亂百姓,最後的處理結果是,全部在咸陽活埋坑之。
這四百六十多人裏,既有煉丹失敗的方式,也有平時愛發牢騷的儒生,焚書是爲了統一思想,坑儒是爲了懲罰欺騙和誹謗。
在這個大秦帝國,只能有一個大腦,一種聲音,任何敢於挑戰我絕對控制權的人,不論是拿劍的刺客,還是拿筆的文人,統統都要死。既然這個世界上沒有安全,既然這個世界的人都不可信,那嬴政只能尋求超自然的力量,他把希望寄託在了虛無縹緲的神仙身上。
他派方士徐福,帶着三千童男童女,架着巨大的船隊,去傳說中的海外蓬萊三神山尋找長生不老藥。徐福這一去,花掉了帝國無數的財富,最後卻消失在煙波浩渺的大海之中,再也沒有回來。
與此同時,爲了在神靈面前展示自己的偉大,嬴政開始在咸陽大規模修建極度奢華的阿坊宮,並把自己的陵墓修得如同地下帝國。既然活人殺不死我,那我就要在死後繼續統治一個不滅的世界。至此,大秦內部思想統一了,外部防線鞏固了,皇帝的逼格拉滿了,嬴政覺得,大秦的江山真的可以傳到千秋萬代了。
但是,公元前211年,上天給了他最後一次致命的警告,這一年,一顆隕石掉在了東郡,有人在隕石上偷偷刻了七個大字,使皇帝死而帝昏,使皇帝死後,天下就會分裂。
緊接着,另一個神祕人攔住秦國的使者,遞過一塊玉幣,說了一句更恐怖的話,今年祖龍死,今年祖龍就會死,祖龍就是指秦始皇。
嬴政徹底慌了,隕石,預言,刺客,逃跑的方式,所有的恐懼在那一瞬間全部爆發。爲了壓制這些不祥之兆,他做出了一個違背醫學常識的決定,立刻開啓第五次大巡遊,用他皇帝的龍氣,去震懾天下的邪氣。
但他不知道,這趟旅程,他再也回不來了,擠車發臭的鹹魚,掩蓋着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如果我不說,你絕對不敢相信,這具在馬車裏被顛簸地流出溼水,散發着惡臭的屍體,就是那個曾經橫掃六國,不可一世的千古遺地,秦始皇嬴政,生前,他動用百萬大軍,修築了全天下最宏偉的陵墓,死後,他卻只能和一堆臭鹹魚待在一起,連發喪的資格都沒有。
公元前210年,爲了壓制始皇帝死而遞分的恐怖預言,50歲的秦始皇開啓了他人生的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大巡遊。當車隊走到平原津的時候,嬴政突然病倒了,而且病得極其蹊蹺,極其嚴重,他這輩子最怕死,平時誰敢在他面前提個死字,直接掉腦袋。
但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神的降臨,到了河北沙丘這個地方,嬴政撐不住了,他強撐着最後一口氣,給遠在上郡監軍的長子扶蘇,寫下了一封只有寥寥幾個字的遺書,以兵屬孟田,與喪會咸陽而葬,把軍隊交給蒙田,你趕緊回咸陽主持我的喪事。
這封信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扶蘇,你就是帝國的下一任繼承人。寫完這封信,公元前210年7月,千古遺地秦始皇,在沙丘的行宮中,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封決定大秦帝國命運的遺書,並沒有發出去,他落到了一個名叫趙高的太監手裏,趙高,中車輔令,掌管着皇帝的車隊和印信,他看着嬴政的屍體,腦子裏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篡位,
但他自己當不了皇帝,他需要一個傀儡,他盯上了陪同巡遊的小皇子,胡亥,趙高找到胡亥,開始了歷史級的PUA,公子啊,皇上駕崩了,遺書是寫給扶蘇的,扶蘇一旦當了皇帝,你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只能等死,胡亥嚇傻了,那怎麼辦,規矩就是長子繼位啊。趙高冷笑一聲,說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做成了,就不叫大逆不道,
現在天下的命運就在你,我和丞相李斯三人手裏,胡亥心動了,但他還是害怕,李斯可是大秦的丞相,他能同意我們造反嗎?趙高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的光芒,丞相那邊,我去搞定,這是中國歷史上最精彩,也最黑暗的一次心理戰。趙高敲開了丞相李斯的門,直接攤牌,丞相,皇上死了,遺書在咱們手裏,咱們立胡亥當皇帝吧。
李斯勃然大怒,趙高,你這叫什麼話?這是王國之言,我李斯受先帝大恩,豈能做這種亂臣賊子,如果你是趙高,面對正氣凜然的李斯,你怎麼勸?趙高太懂人性了,他根本不跟李斯談道德,他只談一樣東西,恐懼。趙高拋出了靈魂三問,丞相,論才能,你比得過大將蒙田嗎?論功勞,你比得過蒙田嗎?最關鍵的,論跟長子扶蘇的關係,你比得過蒙田嗎?
李斯愣住了,他知道,扶蘇最信任的人就是蒙田,趙高接着步步緊逼,扶蘇一旦上位,丞相必定是蒙田的,到時候,你李斯只能告老還鄉,說不定還會身首異處,但如果胡亥當了皇帝,你就是雍立之功,你的榮華富貴將世代相傳,一邊是身敗名裂的深淵,一邊是全清朝野的誘惑。
李斯,這個輔佐秦始皇統一天下,創立郡縣制,統一度良橫的帝國頂級設計師,最終在人性的貪婪和恐懼面前,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他仰天長嘆,流下了渾濁的眼淚,大秦帝國,在這個夜晚,被這三個人徹底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陰謀達成,僞造的遺詔立刻送到了尚軍,遺詔裏痛斥扶蘇和蒙田不忠不孝,命令他們立刻自殺,扶蘇是個厚道人,看到父親的遺詔,哭着罷了。
蒙田察覺到不對勁,苦苦相勸,但扶蘇還是一揮劍,抹了脖子,罪大威脅清除了,接下來就是回咸陽搶皇位,但此時是七月,正值庫暑,嬴政的屍體在密封的馬車裏,開始高度腐爛,散發出陣陣惡臭,爲了不讓隨行的士兵和官員發現皇帝已經死了,趙高想出了一個絕世狠招,
大家注意,古代的鮑魚指的不是今天那種昂貴的海鮮,而是發臭的鹹魚,趙高讓人買了一車又一車的臭鹹魚,混在車隊裏,鹹魚的臭味完美地掩蓋了秦始皇屍體腐爛的惡臭,天下最至高無上的千古遺地,就這樣和一堆臭鹹魚相伴,顛簸了幾千裏,纔回到了咸陽。
隨後,胡亥繼位,也就是秦二世,爲了鞏固地位,胡亥在趙高的慫恿下,把秦始皇留下的二三十個公子公主全部殘忍屠殺,有的被當街斬首,有的被腰斬,甚至有幾個公主被活活碾死,咸陽城血流成河,胡亥和趙高的殘暴遠遠超過了秦始皇。
大秦帝國的最後一絲底氣被他們揮霍一空,僅僅過了一年,陳勝吳廣在大則鄉喊出了那句震動千古的口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緊接着,劉邦,項羽揭竿而起,公元前二零六年,劉邦的大軍攻入咸陽,大秦帝國二世而亡,僅僅存在了十五年,秦始皇本紀到這裏就要結束了。
回望嬴政這一生,你會發現一個極其震撼的歷史悖論,他一生都在追求極致的安全與控制,他統一了度量衡,統一了文字,修築了長城去阻擋外圍的獵馬,甚至試圖用方式和丹藥去戰勝死亡本身,他把權力的防線修到了堅不可摧的地步,卻唯獨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環——人心,他能用純粹的暴力碾碎六國的鐵器,卻無法防備趙高與李斯在暗影裏的貪念,
當他妄圖把天下人都變成聽話的齒輪,把帝國變成一臺冷酷無情的機器時,人性的幽暗與反噬就成了他無法逃脫的宿命,他是個暴君嗎?當然是,他修長城,建阿房宮,嚴刑峻法,把天下的老百姓逼到了活不下去的邊緣,但他偉大嗎?極其偉大,因爲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一樣擁有如此破舊立新的魄力,
他用十五年的極端暴政,替中國趟平了未來兩千年的大一統之路,他沸分封,立郡縣,讓這片土地不再有諸侯割據的合法性,他書同文,車同軌,把不同口音,不同習俗的幾千萬人,死死地焊在了一個叫做華夏的文化認同裏,秦朝雖然亡了,但我們今天寫的漢字,走的道路,甚至骨子裏對於天下一統的絕對執念,都是那個兩千多年前的男人,用他一生的不甘,恐懼與瘋狂,
爲這片土地死死刻下的底層代碼,這就是秦始皇,一個用一生抗爭命運的男人,他沒有求到長生不老藥,但他最終變成了這片土地本身,我是福光,感謝你的聆聽,我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