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興衰 《史記》：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睡前聽書

40分鐘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聽史記。 如果說,在中國浩如煙海的古籍中, 有一本書能稱得上是中國人的精神底色, 有一本書能讓你讀懂中國歷史幾千年的權力博弈和人性幽暗, 那一定是史記。 魯迅先生評價它是史家之絕唱, 無韻之離騷, 這十個字, 把它抬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 但你有沒有想過, 爲什麼是史記, 爲什麼不是漢書, 不是資質通鑑? 因爲史記, 不僅僅是一本歷史書, 它更是一本關於痛苦和尊嚴的哲學書, 它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部由罪人寫給失敗者的讚歌。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 我們將把這就這本五十二萬字的鉅著, 拆解爲五個篇章。 今天, 我們先走進第一篇章, 一個被閹割的靈魂, 和兩個爭奪天下的男人。 我們要讀懂史記, 必須先讀懂作者司馬遷。 大家試着想象這樣一個場景, 大漢天漢二年公元前九九年, 長安城的死牢裏, 坐着一箇中年男人, 他四十八歲, 正值壯年。 但他剛剛遭受了人類歷史上最殘酷, 最羞辱的刑罰, 公刑, 這個男人就是司馬遷。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他爲一位叫李靈的將軍說了一句公道話, 李靈以五千步兵對抗匈奴八萬騎兵, 談盡良絕後投降。 漢武帝震怒, 滿朝文武都在落井下石, 只有司馬遷站出來說, 李靈是個人才, 他投降或許是想尋找機會報效國家, 結果我們都知道了, 漢武帝認爲司馬遷在欺君, 判了他死刑。 在漢代, 死刑有兩種減免方式, 第一,花錢贖罪, 第二, 接受公刑。 司馬遷是個窮官, 拿不出五十萬錢,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要麼體面地死, 像個士大夫一樣自殺, 要麼像豬狗一樣活下來, 接受去世的羞辱, 按照當時的價值觀, 是可殺不可辱, 他應該死。 但是, 司馬遷想到了他的父親, 想到了那部還沒有寫完的史書, 他父親臨死前握着他的手說, 你要接着寫下去, 不要斷了我們史官的傳統, 於是, 司馬遷做出了一個比死更艱難的決定, 活下去, 哪怕像行屍走肉一樣活下去。 他在後來給朋友仁安的信中寫道, 仁固有意死, 或重於泰山, 或輕於紅毛, 他選擇了忍辱負重, 正因爲這種巨大的肉體痛苦和精神羞辱, 讓司馬遷在寫史記時, 帶有一種強烈的主觀情感, 他不再是一個冷冰冰的記錄者, 他是一個拷問者, 他不再相信善有善報, 惡有惡報, 他看到的是殺人放火金腰帶, 修橋捕鹿無屍骸, 他開始質疑, 什麼是天道, 如果天道是公平的, 爲什麼像我這樣正直的人會遭受酷刑, 爲什麼像顏回那樣的好人會早死, 帶着這股怨氣和悲憤實際, 擁有了其他證實所沒有的溫度, 他同情失敗者, 他讚美刺客, 他爲遊俠立傳, 他甚至把從未當過皇帝的項羽, 放進了只有帝王才能進入的本紀裏, 這就是史記的靈魂, 讀懂了司馬遷的痛, 你才能讀懂項羽的悲, 史記全書130篇, 分爲本紀、表、書、釋迦、列傳, 其中本紀是寫帝王的, 最有意思的對比, 出現在秦朝滅亡後的那段權力真空期, 司馬遷用極具戲劇張力的筆法, 爲我們要刻畫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男人, 項羽和劉邦, 這不僅僅是兩個人的戰爭, 這是兩種性格, 兩種價值觀的戰爭, 我們先看這兩個人第一次見到秦始皇時的反應, 非常有意思, 秦始皇出巡, 儀仗隊威風凜凜, 項羽看到了, 脫口而出, 鼻殼取而代也, 我可以取代他, 這叫霸氣側漏, 直來直去, 劉邦看到了, 發出的感嘆是, 皆呼, 大丈夫當如是也, 哎呀, 真正的男人就該是這個樣子啊, 這叫羨慕極度, 但也透着一種市井的貪慾, 這一句話, 就定格了兩個人的命運, 司馬遷是偏愛項羽的, 他在項羽本紀裏, 傾注了最多的感情, 項羽是貴族出身, 力拔山西氣概士, 他是中國軍事史上罕見的天才, 鉅鹿之戰, 項羽破釜沉舟, 大家注意這個詞, 破釜沉舟, 把飯鍋砸了, 把船鑿沉了, 待三天干糧, 要麼贏, 要麼死, 這種孤注一擲的勇氣, 讓項羽久戰久截, 諸侯見到他都要跪着走, 但是, 項羽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他太像一個人了, 而不像一個政治家, 他重感情, 講義氣, 愛面子, 優柔寡斷, 鴻門宴上, 范增舉了三次欲絕暗示他殺劉邦, 項羽就是下不了手, 爲什麼? 因爲他在乎名聲, 他覺得在宴席上殺人勝之不武, 甚至當樊塊衝進來怒斥他時, 他還讚賞樊塊是條漢子, 賞肉賜酒, 這就是項羽的婦人之仁, 在政治鬥爭中, 這種人是致命的, 司馬遷寫項羽的結局, 是整部史記, 最悽美的一幕, 霸王別姬, 被漢軍圍在蓋下, 四面楚歌, 項羽半夜起來, 在帳篷裏悲歌, 力拔山兮氣蓋市, 時不力兮追不是, 追不是兮可奈何, 於兮於兮奈若何, 他哭的不是江山丟了, 他哭的是那匹馬不肯走, 哭的是那個女人怎麼辦, 這哪裏是皇帝, 這是個深情的情種, 最後項羽逃到烏江邊, 烏江亭長撐着船說, 大王,江東雖小, 也足夠稱王, 快上船吧, 項羽笑了笑, 說了一句流傳千古的話, 天之亡我, 我何度爲, 他說, 當年我帶八千江東子弟出來, 現在無一人生還, 我有什麼臉面回去見江東父老, 於是, 他拔劍自刎, 司馬遷把項羽 寫成了一個悲劇英雄, 他失敗了, 但他失敗得轟轟烈烈, 失敗得有尊嚴, 司馬遷這是在借項羽告訴世人, 成敗論英雄, 那是俗人的眼光, 在這個世界上, 有一種高貴, 叫雖敗尤榮, 如果說項羽是天上的雄鷹, 那劉邦就是地上的泥鴉, 司馬遷在高祖本紀裏, 毫不客氣地接了劉邦的老底, 劉邦是什麼人, 好酒極色, 不是生產, 滿嘴髒話, 甚至有點無賴, 項羽抓了劉邦的爸爸, 威脅要把他煮了, 劉邦怎麼說, 他說, 咱們曾經結拜兄弟, 我爸就是你爸, 如果你一定要煮了你爸, 記得分我一碗湯, 分我一杯羹, 這是人話嗎, 這在儒家看來是大逆不道, 但從政治博弈看, 劉邦看穿了項羽的底線, 項羽這種貴族幹不出這種事, 而劉邦只要我不尷尬, 尷尬的就是你, 劉邦逃跑時, 爲了車跑得快一點, 這在道德上簡直是人渣, 但是, 劉邦贏了, 爲什麼, 司馬遷總結得非常到位, 劉邦有兩點項羽絕對比不上的本事, 第一, 能忍, 鴻門宴上裝孫子, 被封到偏遠的漢中也不抱怨, 第二, 能用人, 劉邦自己說過一段非常經典的話, 運籌帷幄之中, 決勝千里之外, 我不如張梁, 振國家, 服百姓, 給饋祥, 不決梁道, 我不如蕭和, 連百萬之軍, 戰必勝, 功必取, 我不如韓信, 這三個人都是人傑, 無能用之, 此無所以取天下也, 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 此其所以爲我勤也, 這就是史記告訴我們的第一條管理學真理, 領導力不是個人能力的加總, 而是整合他人能力的能力的, 項羽是超級個體, 劉邦是超級平臺, 超級個體往往打不過超級平臺, 讀完楚漢雙雄, 我們不禁要問, 司馬遷爲什麼把這兩個人寫得如此生動? 因爲在司馬遷的潛意識裏, 他也處於這種矛盾之中, 他在理智上知道, 劉邦建立的大漢王朝帶來了統一和秩序, 這符合歷史的潮流, 是天道, 但在情感上, 他深深的迷戀項羽那種不屈的生命力, 那種對抗命運的悲劇感, 這就像我們每個人的一生, 年輕的時候, 我們都想做項羽, 想破釜沉舟, 想力拔山兮, 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響亮的名號, 我們不屑於妥協, 但隨着年紀增長, 被社會毒打, 我們慢慢學會了做劉邦, 我們學會了忍耐, 學會了圓滑, 學會了分一杯羹, 學會了爲了生存有識, 不得不把自尊踹下車, 實際的高明之處在於, 他沒有簡單的說誰對誰錯, 他把這兩個樣本擺在你面前, 選項羽, 你可能擁有璀璨但短暫的一生, 留下千古的嘆息, 選劉邦, 你可能擁有世俗的成功, 但要犧牲掉一部分純真的自我, 司馬遷在幾千年前就看透了, 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 但文學和人心往往偏愛失敗者, 如果說第一部分的項羽和劉邦, 是在講打天下的宏大敘事, 那麼第二部分, 我們要講的是做天下的生存智慧, 以及一個千古難題, 爲什麼絕頂聰明的人往往不得好死, 在這一章, 我們將走進釋迦和列傳去看看三個把才華發揮到極致, 卻最終被才華反噬的天才, 韓信, 李斯, 商鞅, 我們在職場或官場上, 常聽到一句話, 有才華的人走遍天下, 但司馬遷用無數鮮血淋漓的故事告訴我們, 在權力場中, 才華不是護身符, 有時候, 它是一道催命符, 這一部分, 我們聚焦三個絕頂聰明的人, 他們一個是兵仙, 一個是名相, 一個是法家巨博, 他們都幫老闆做到了極致, 但最後的下場, 一個被竹籤扎死, 一個被腰斬, 一個被車裂, 爲什麼? 首先登場的是韓信, 在《史記懷音猴列傳》裏, 司馬遷把韓信寫成了兵仙, 韓信這個人, 是典型的技術型天才, 他在軍事指揮上的造詣, 可以說是前無古人,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背水一戰, 十面埋伏, 這些經典戰力都是他的傑作, 劉邦如果沒有韓信, 絕對打不過項羽, 但是, 韓信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他的情商和他的智商成反比, 他是一個完美的將軍, 卻是一個幼稚的政治家, 司馬遷記錄了一個非常經典的對話, 把韓信的死因暗示的明明白白, 有一天, 劉邦和韓信聊天, 劉邦問, 你看像我這樣的人, 能帶多少兵? 韓信看了一眼劉邦, 實話實說, 陛下您嘛, 頂多能帶十萬兵, 劉邦心裏不爽, 又問, 那你呢? 韓信一臉驕傲地說, 我,多多益善, 越多越好, 劉邦笑了, 笑得很冷, 既然你這麼厲害, 爲什麼被我抓住了? 韓信這才反應過來, 找補了一句, 陛下雖不善將兵, 但善將將, 您雖然不擅長帶兵, 但擅長管將領, 大家看, 這就是韓信, 他太誠實, 太驕傲, 他天真的以爲, 只要我業務能力強, 老闆就離不開我, 但他忘了, 天下已經定了, 獵物打完了, 獵狗不僅沒用, 反而因爲牙齒太鋒利, 成了主人的威脅, 這就是著名的兔死狗烹, 鳥進宮藏, 韓信的死充滿了戲劇性, 他不是死在戰場上, 而是死在常樂宮的中室裏, 女後劉邦的老婆把他騙進宮, 因爲韓信功勞太大, 劉邦曾承諾見天不殺, 見地不殺, 見鐵不殺, 女後怎麼做的? 她讓人把窗戶蒙上不見天, 地上鋪紅毯不見地, 不用刀劍, 而是讓一群宮女用削尖的竹籤, 把韓信活活扎死了, 韓信臨死前大喊, 我不服, 我後悔沒聽快通的話造反, 司馬遷寫韓信, 是在寫一種錯位的悲劇, 韓信以爲自己和劉邦是合夥人, 但在劉邦眼裏, 韓信只是一個工具, 當工具完成了使命, 還試圖保留自己的鋒芒時, 毀滅就不可避免, 這也給現代人一個警示, 在職場上, 如果你只是業務能力強, 卻不懂得髒桌, 不懂得老闆的安全感邊界在哪裏, 那你就是下一個多多益善的韓信, 如果說韓信死於狂, 那李斯就死於貪, 李斯, 史記李斯列傳的主角, 秦朝的丞相, 他的人生哲學, 源於他在廁所裏的一次觀察, 年輕時, 李斯是個小公務員, 他上廁所時, 看到廁所裏的老鼠, 吃的是大便, 見人來就嚇得驚慌逃竄, 後來他去糧倉, 看到糧倉裏的老鼠, 吃的是堆積如山的粟米, 住在高大的屋檐下, 人來了也不怕, 李斯頓悟了, 說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人之賢不孝, 闢如鼠蟻, 在所自除爾, 意思是, 一個人有沒有出息, 跟他的人品才華沒多大關係, 關鍵看他站在什麼位置平臺, 爲了當那隻糧倉裏的老鼠, 李斯拼了命地往上爬, 他輔佐秦始皇, 統一文字, 統一度量衡, 建立郡縣制, 可以說, 秦帝國的頂層設計, 一半是李斯的功勞, 他成功了, 他成了大秦帝國的二把手, 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 他的兒女都嫁娶皇室, 每次宴會, 門前的車馬有上千輛, 但是, 當一個人把位置, 看得比梁之重的時候, 悲劇就開始了, 秦始皇死在沙丘, 趙高想要篡改遺詔, 立胡亥爲帝, 殺掉公子扶蘇, 趙高去找李斯和謀, 李斯一開始是拒絕的, 但趙高只問了他幾個問題, 你的才能比得上蒙田嗎? 你的功勞比得上蒙田嗎? 如果扶蘇繼位, 丞相還會是你嗎? 李斯沉默了, 他太害怕失去梁倉老鼠的位置了, 爲了保住榮華富貴, 他選擇了妥協, 夥同趙高僞造趙舒, 逼死了扶蘇, 這一步走錯, 滿盤皆輸, 後來, 趙高掌權, 對李斯下手, 李斯被判腰斬, 這是急刑, 把人從腰部斬斷, 人不會立刻死, 還要在痛苦中掙扎很久, 在被押往刑場的路上, 李斯回頭看着同樣要被處死的二兒子, 流着淚說了一句, 讓千百年來的讀者都心碎的話, 無慾與弱父遷, 黃犬聚出, 上蔡東門主角兔, 豈可得乎, 兒子啊, 我想再和你牽着大黃狗, 回老家上蔡東門去追兔子, 還能辦得到嗎? 那個時候, 他不想當丞相了, 不想當梁倉裏的老鼠了, 他只想做一個帶着狗抓兔子的普通百姓, 但這已經成了奢望, 司馬遷寫李斯, 寫的是慾望的無底洞, 李斯看透了權力的本質, 卻沒看透人性的貪婪, 他爲了位置出賣了原則, 最後連那個位置也成了吞噬他的深淵, 最後一位, 是商鞅, 《史記商君列傳》裏的商鞅, 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法制機器, 他搞變法, 讓秦國變成了虎狼之國, 他的法律嚴苛到什麼程度, 連太子犯法, 他都要處罰太子的老師, 他在《衛和辯論法》, 一天之內殺得河水變紅, 商鞅相信法的力量, 他不相信人情, 不相信道德, 只相信冷冰冰的規則, 但是, 命運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支持他的秦孝公死了, 太子繼位就是當年被他整過的, 商鞅知道要出事, 趕緊逃跑, 他逃到邊境一家旅館, 想要住宿, 旅館老闆攔住他說, 對不起, 商君有令, 客人沒有證件, 這時候留宿是犯法的, 我要被連坐殺頭的, 商鞅長嘆一聲, 皆呼, 違法之弊, 一致此災, 哎, 我自己制定的法律, 竟然把自己害到了這個地步, 最後, 商鞅走投無路, 被秦國軍隊殺死, 屍體被帶回咸陽, 處以車裂五馬分屍之刑, 全家被殺, 商鞅的死, 是史記中最具諷刺意味的結局, 他構建了一個精密嚴酷的系統, 這個系統高效, 冷血, 幫助秦國掃平了六國, 但當他自己跌落神壇變成普通人時, 他發現這個系統裏沒有任何溫情和退路, 連他自己都無處藏身, 這不僅僅是歷史, 這是對絕對理性的拷問, 當一個社會只有規則而沒有溫度時, 每個人都可能成爲受害者, 包括制定規則的人, 讀完這三個人的故事, 韓信, 李斯, 商鞅, 我們會發現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是各自領域的頂級天才, 韓信迷信他的兵法, 以爲功勞可以換來安全, 李斯迷信他的權謀, 以爲妥協可以保住富貴, 商鞅迷信他的法律, 以爲規則可以掌控一切, 司馬遷把他們放在一起, 其實是在感嘆, 天道無常, 在這個巨大的絞肉機一樣的歷史舞臺上, 個人的才華往往是渺小的, 如果你看不懂人心, 看不懂局勢, 看不懂進退的哲學, 那麼你站得越高, 摔得越慘, 正如史記, 李納句沉重的話, 飛鳥進, 梁弓藏, 狡兔死, 走狗烹, 也是幾千年來中國士大夫階層的共同夢魘, 聽完了廟堂之上的血腥博弈, 下一部分, 我們將把目光投向江湖, 在官方的歷史之外, 還有一群人, 他們沒有權位, 沒有兵符, 甚至連合法的身份都沒有, 但他們卻在某種程度上, 比帝王將相更讓人敬佩, 他們是一諾千金的刺客, 是路見不平的遊俠, 荊軻明知去秦國是送死, 爲什麼還要去, 豫讓爲了給主人報仇, 爲什麼要吞嘆把嗓子弄啞, 把臉毀容, 在法律罩不到的角落, 古代中國人是如何維護正義的, 在前兩章, 我們看過了帝王的權謀, 宰相的算計和天才的隕落, 那些故事雖然宏大, 但總讓人覺得冷冰冰的, 透着一股殘酷的鐵鏽味, 今天這第三部分, 我們要換個口味, 我們要走出廟堂, 走進江湖, 在史記裏, 司馬遷幹了一件讓正統儒家大跌眼鏡的事, 他專門爲那些殺人犯, 恐怖分子和黑社會老大立了傳, 這就著名的刺客列傳和遊俠列傳, 爲什麼? 因爲在司馬遷看來, 這些體制外的邊緣人, 身上保留着一種連皇帝都沒有的高貴品質, 這種品質叫血性, 叫侍衛知己者死, 首先登場的是刺客, 說到刺客, 大家腦子裏可能浮現的是像刺客信條, 李那種武功高強, 殺人如麻的冷血殺手, 但實際, 李的刺客完全不是這樣, 曹墨, 專朱, 豫讓, 聶政, 荊軻, 這五大刺客, 其實武功都不怎麼樣, 有的甚至很笨拙, 司馬遷寫的刺客, 不是一種職業, 而是一種精神, 我們最熟悉的荊軻, 其實是個很失敗的刺客, 你要是覆盤圖窮筆鑑的過程, 簡直全是槽點, 秦武揚下的尿褲子, 荊軻拿着匕首追殺秦始皇, 居然沒追上, 把匕首扔出去, 還砸在了柱子上, 最後被侍衛砍成了肉泥, 既然任務失敗了, 爲什麼荊軻還會名垂千古, 因爲司馬遷要記錄的, 不是一次成功的謀殺, 而是一次偉大的送死, 讓我們回到易水河畔, 那個寒冷的早晨, 風蕭蕭西易水寒, 壯士一去西不復還, 荊軻知道自己去秦國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百分之百的死亡, 那他爲什麼要去, 爲了錢, 爲了官位, 都不是, 他去, 僅僅是因爲燕太子丹對他好, 把他當朋友, 當國師, 這就是中國古人的一種極端的浪漫邏輯, 是爲知己者死, 你不嫌棄我貧賤, 你看得起我, 把你最珍貴的信任交給我, 那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在荊軻身上, 司馬遷寄託了自己對衆諾, 二字的最高理解, 在那個禮崩樂壞, 朝秦暮楚的亂世, 荊軻用自己的血證明了, 哪怕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 依然有人把承諾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如果說荊軻是悲壯, 那另一個刺客豫讓, 就是慘烈到讓人頭皮發麻, 豫讓的主公智博被趙湘子殺了, 頭骨甚至被做成了酒杯, 豫讓發誓要報仇, 爲了接近趙湘子, 他幹了什麼? 他先是改名喚姓莊璞人, 被識破了, 然後, 爲了徹底隱藏身份, 他把漆塗在身上, 讓皮膚生癩瘡, 潰爛流膿, 爲了改變聲音, 他竟然吞碳, 把火炭吞進喉嚨裏, 把嗓子燙啞, 他在街上乞討, 連他的妻子迎面走來都認不出他, 朋友看到了痛哭流涕, 說, 豫讓啊, 憑你的才華, 如果投靠趙湘子, 肯定受重用, 到時候再找機會殺他, 不是更容易嗎? 何必這麼殘忍地折磨自己? 豫讓說了一段震骨朔筋的話, 如果我投靠了他, 我就成了他的臣子, 做臣子的再去殺君主, 那是懷有二心, 我今天這麼做, 雖然極其艱難, 但我就是要讓天下後世, 那些懷有二心侍奉君主的人, 感到羞愧, 最後, 豫讓行刺再次失敗, 趙湘子都被他感動了, 問他最後有什麼願望, 豫讓說, 能不能把你的衣服脫下來, 讓我刺幾劍, 就當我已經報了仇, 趙湘子脫下長袍, 豫讓對着衣服狠狠刺了三劍, 仰天大笑, 弗劍自殺, 這種邏輯, 現代人可能很難理解, 但這正是史記的魅力, 他告訴我們, 在功利主義之外, 還有一種純粹的人格美學, 豫讓守護的, 不是某個具體的主公, 而是忠誠, 這個概念本身, 講完了刺客, 我們再看遊俠, 什麼是俠, 金庸小說裏的俠, 是降龍十八戰, 是九陰真經, 但司馬遷筆下的俠沒有神功, 他們大多是混跡市井的普通人, 甚至可能是通緝犯, 司馬遷給遊俠下了一個定義, 非常精彩, 其言必信, 其行必果, 以諾必成, 不礙其趨, 復是知惡困, 說話一定算數, 做事一定有結果, 答應了就一定兌現, 不吝惜自己的身體, 專門去救助別人的危難, 在漢武帝那個時代, 法律非常嚴苛, 普通百姓如果受了冤屈, 官府不管, 法律不公, 怎麼辦, 這時候, 遊俠就是那個時代的超級英雄, 他們是體制外的法官, 是民間的守護神, 遊俠列傳, 裏最著名的人物是郭傑, 他個子矮小, 長得也不帥, 也不怎麼說話, 但他只要站在那裏, 全城的亡命之徒都聽他的, 郭傑年輕時殺人越貨, 老了以後改邪歸正, 專門給人平視兒, 城裏有兩家人打架, 死活不和解, 官府去調解都沒用, 郭傑去了, 沒說話, 就坐在那喝茶, 兩家人一看郭傑來了, 嚇得趕緊握手言和, 還覺得給郭傑添麻煩了, 最絕的是, 郭傑爲了這事, 還要專門避開白天, 半夜去勸架, 他說, 官府都沒辦成的事, 我如果在大庭廣衆下辦成了, 那就是打官府的臉, 你看, 這就叫懂事, 郭傑這種人, 其實就是當時的黑幫教父, 他維持着一種陛下的秩序, 司馬遷非常推崇他, 認爲他雖然是個不依百姓, 但擁有國士的品格, 但是遊俠的結局註定是悲劇, 因爲對於皇權來說, 遊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韓非子說過一句話, 如以文亂法, 俠以武犯禁, 皇帝心想, 老百姓有事不來找我, 去找你郭傑, 那你豈不是成了影子皇帝, 這還了得, 所以, 漢武帝后來要把全國的豪強遷徙到茂林, 郭傑家產不夠標準, 本來不用遷, 但大將軍魏清替郭傑求情, 說, 郭傑雖然窮, 但他名氣大, 應該遷, 漢武帝冷冷地說了一句, 一個平民百姓, 這句話, 判了郭傑死刑, 後來, 郭傑全族被誅殺, 讀刺客列傳, 和遊俠列傳, 你會明顯感覺到, 司馬遷的筆尖在顫抖, 那是激動的, 也是憤怒的, 他爲什麼要花這麼大篇幅, 寫這些被主流社會唾棄的人, 因爲司馬遷自己, 遭受了那個體制最殘酷的壓迫, 宮刑, 他看透了那個高高在上的法治, 是多麼冷酷無情, 官僚們只會照章辦事, 只會媚上欺下, 在那個令人窒息的鐵屋子裏, 刺客和遊俠, 就是那一抹唯一的亮色, 他們不問利害, 只問是非, 他們不講法律, 只講良心,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 去碰撞那個堅硬的體制, 去維護一種原始的, 樸素的正義, 司馬遷在遊俠列傳的結尾感嘆, 這世界上有很多讀書人, 滿口仁義道德, 關鍵時刻卻當縮頭烏龜, 反而是這些市井土狗之輩, 信守承諾, 把別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的痛苦, 這難道不值得歌頌嗎? 今天我們讀史記, 裏的刺客與遊俠, 或許會覺得他們傻, 覺得他們極端, 但是在那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 正是這些傻人, 撐起了中國人精神脊樑中最硬的那一根骨頭, 他們告訴我們, 哪怕你只是一個卑微的小人物, 你依然擁有選擇的權利, 你可以選擇不向權力下跪, 你可以選擇爲了一個承諾付出生命, 你可以選擇在冷漠的世界裏, 做一個熱血的人, 這就是俠氣, 這種俠氣, 後來流淌在李白的詩裏, 流淌在辛棄集的詞裏, 也流淌在金庸的小說裏, 成爲了中國人內心深處最隱祕的英雄夢, 聽完了熱血的江湖, 下一章, 我們要聊點大家都關心的, 搞錢, 你可能不知道, 2000年前的司馬遷, 其實是一個頂級的經濟學家, 他在史記裏專門寫了一篇, 獲之列傳, 大膽地爲商人和金錢證明, 爲什麼司馬遷說天下兮兮, 皆爲利來, 春秋戰國的首富範李陶諸公, 是靠什麼底層邏輯實現財富自由的, 古人的致富經, 對今天的我們, 有什麼降維打擊式的啓示, 如果說前三章我們讀的是政治, 軍事和俠義, 那麼這一章, 我們要讀的是慾望, 而且是最赤裸裸的慾望, 金錢, 在重農易商的中國古代, 談錢是傷感情的, 是俗氣的, 但司馬遷是個異類, 他在史記裏專門留了一塊地盤, 叫霍植列傳, 專門寫那些靠做生意發財的人, 這一章背後是無數的大商人奉爲商經, 讀懂了它, 你就會明白, 搞錢, 也是一種順應天道的修行, 我們先來打破一個刻板印象, 很多人以爲古人只知道君子欲於易, 小人慾於利, 覺得賺錢是低級的事, 但司馬遷在霍植列傳的一開篇, 就拋出了一句京士害俗的話, 天下兮兮, 皆爲利來, 天下嚷嚷, 皆爲利往, 你看這普天之下, 亂哄哄的, 大家忙來忙去是爲了什麼, 全是爲了利益, 司馬遷不但不批評這種現象, 反而認爲這是天經地義的, 他說, 夫謙盛之王, 萬家之侯, 百世之君, 尚由宦貧, 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連皇帝, 王侯都擔心自己錢不夠花, 何況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呢, 這簡直就是2000年前的經濟自由主義, 宣言, 司馬遷甚至提出了一個非常現代的觀點, 蒼嶺時而知禮節, 衣食足而知榮辱, 也就是馬斯洛需求理論的古代吧, 你想讓人講道德, 講禮貌, 先讓他吃飽飯, 先讓他口袋裏有錢, 貧窮產生不了美德, 貧窮往往滋生罪惡, 所以在史記裏, 司馬遷對那些白手起家的大富豪, 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稱他們爲宿豐, 什麼叫宿豐, 就是說他們雖然沒有皇帝冊封的爵位, 但他們憑本事賺來的財富和影響力, 比起那些王侯將相也不遑多讓, 那古人是怎麼搞錢的呢? 或者列傳, 李講了第一位大神, 範禮也就是陶朱公, 範禮這個人簡直是開了外掛的, 前半生, 他是越王勾踐的宰相, 幫越王復國, 滅了吳國, 這是政治上的巔峯, 功成名就後, 他看透了勾踐可供患難, 不可供富貴的嘴臉, 帶着西施傳說, 泛舟五湖, 器官從商, 他改名換姓到了陶帝現在的山東定陶, 自稱陶朱公, 沒過幾年, 他竟然成了天下首富, 他是怎麼做到的? 範禮有一套著名的基築之理, 這套理論的核心, 就是六個字, 怠乏, 也就是等待短缺, 範禮發現了市場是有周期的, 他說, 漢則資舟, 水則資車, 大旱的時候, 沒人要船, 船很便宜, 這時候你要趕緊買船, 發大水的時候, 沒人要車, 車很便宜, 你要趕緊買車, 這聽起來簡單, 就是低買高賣, 但難在逆人性, 在大家都在恐慌拋售的時候, 你敢不敢接盤, 在大家都瘋狂搶購的時候, 你舍不捨得賣出? 範禮還有一個核心心法, 叫貴出如糞土, 賤取如誅獄, 當商品價格貴到極點時, 你要把它當成糞土一樣毫不猶豫地拋掉, 當商品價格便宜到極點時, 你要像搶珠寶一樣把它囤進來, 這哪裏是講古董生意, 這分明就是在講現在的股市和樓市, 範禮不僅賺了錢, 還三次把家產散給窮朋友, 然後又三次白手起家賺回來, 他證明了賺錢不是靠運氣, 而是靠對規律的洞察, 第二位我們要講的是孔子的學生, 子貢, 大家印象裏, 孔子的學生都是窮酸書生, 比如顏回, 窮得連飯都吃不飽, 但子貢不一樣, 他是孔子團隊的金主爸爸, 孔子周遊列國, 要是沒有子貢在後面賺錢買單, 孔子那個車隊早就餓死在半路了, 子貢是怎麼賺錢的? 靠義重, 司馬遷寫子貢, 義則屢重, 這個義就是臆測, 也就是預測, 子貢是做跨國貿易的, 他利用列國之間的信息差, 他在魯國便宜買進東西, 賣到吳國, 再把吳國的東西賣到齊國, 子貢的故事告訴我們一個道理, 在商業社會, 信息和認知就是最大的資本, 而且, 子貢還揭示了明與歷歷的飛輪效應, 子貢因爲有錢, 所以他去見各國諸侯, 都是分庭抗禮, 諸侯們爲了拉攏子貢, 不得不給孔子面子, 反過來, 孔子的名氣大了, 子貢作爲孔子的高徒, 做生意更方便了, 信譽更好了, 司馬遷感嘆說, 孔子之名, 亦以彰於天下, 二子子貢之徒實也, 孔子能名揚天下, 很大程度上是靠子貢這個大款推銷出去的, 這在當時簡直是降維打擊, 在《獲值列傳》的結尾, 司馬遷總結了一套普通人的致富進階指南, 非常務實, 建議大家背下來, 無財作利, 少有鬥志, 既饒爭時, 這句話把賺錢分成了三個階段, 一無財作利, 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出賣勞動力是你唯一的本錢, 這時候就要勤奮, 就要吃苦, 二少有鬥志, 當你有一點小錢原始積累的時候, 就不能光靠死力氣了, 要靠智慧, 要動腦子, 要想辦法做生意的技巧, 去賺取差價, 三既饒爭時, 當你已經很富有的時候, 你要爭的是時機週期, 也就是像範李那樣, 去玩資本運作, 去博弈大的經濟週期, 這十二個字, 把一個人從窮人到富人的路徑規劃得清清楚楚, 現在的很多年輕人, 一上來就想爭時, 想炒幣, 想報復, 卻不願意作利, 也不願意鬥志, 最後的結果往往是當了韭菜, 最後, 必須提一下司馬遷偉大的經濟學思想, 比西方亞當斯密提出看不見的手早了一千多年, 司馬遷就說了這樣一段話, 對於社會經濟, 最好的政策是善者因之, 順其自然, 其次是利導之, 用利益引導, 再其次是教會之, 教育感化, 再次是整齊之, 用行政手段整頓, 最差的是與之爭, 國家下場, 與民爭利, 在兩千年前的漢武帝時代, 司馬遷敢反對鹽鐵磚營, 敢說國家不應該管得太寬, 不應該與民爭利, 這是何等的膽識, 這也是爲什麼史記, 能穿越時空的原因, 它不僅僅記錄了誰當皇帝, 它記錄的是人性, 是社會運行的底層邏輯, 讀完《獲之列傳》, 我們應該對錢屈昧了, 司馬遷告訴我們, 賺錢不丟人, 那是人的本能, 但賺錢有道, 下是賺錢靠利器, 中是賺錢靠手段, 上是賺錢靠格局, 不管是飯裏的代罰, 還是子貢的跨界, 其實核心都是一樣, 你能不能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裏, 保持冷靜, 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價值, 錢是好東西, 它可以讓你給家人更好的生活, 可以讓你像陶朱公一樣飯粥五胡, 擁有拒絕別人的權利, 但永遠記得, 錢是手段, 不是目的, 我們搞錢, 是爲了活得更像個人, 而不是爲了變成手財奴, 好了, 我們的史記之旅, 即將到達終點, 在看過了帝王, 將相, 俠客, 富豪之後, 最後一部分, 我們要回到原點, 我們要回到司馬遷本人, 我們要去讀一讀那篇被稱爲千古第一書的抱人安書, 在那封信裏, 司馬遷將剖開他血淋淋的內心, 告訴我們, 人這一輩子, 到底應該怎麼活, 什麼是糾天人之計, 通古今之變, 成一家之言, 當命運把你踩在泥土裏, 甚至踩碎了你的尊嚴時, 你該如何重建你的精神世界, 在前四章, 我們像看電影一樣, 看過了楚漢爭霸的硝煙, 看過了韓信被殺的淒涼, 看過了荊軻刺秦的悲壯, 也看過了陶朱公, 泛舟五湖的灑脫, 但如果這堂課只停留在講故事, 那我們還沒真正讀懂史蹟, 在這一章, 我們要回到原點, 回到那個在牢房裏受刑的中年男人, 司馬遷, 我們要去探尋他寫這本書的終極答案, 人這一輩子, 到底該如何面對苦難, 我們現代人, 爲什麼一定要讀歷史, 在史記即將完成的時候, 司馬遷給他的老朋友仁安寫了一封回信, 這就是著名的報仁安書, 這封信, 被稱爲千古第一書, 也是史記, 真正的序言, 當時仁安犯了事, 可能要被處死, 他寫信向作爲中書令皇帝近臣的司馬遷求救, 司馬遷回信說, 我現在是個行逾之人太監, 我的話在皇上那裏不僅沒分量, 反而會招來禍害, 但他在這封信裏, 拋開了自己血淋淋的內心, 他說, 我當年遭受宮刑時, 爲什麼不自殺, 人固有一死, 或重於泰山, 或輕於鴻毛, 人終究是一死, 有的人死得比泰山還重, 有的人死得比羽毛還輕, 如果我當時自殺了, 在別人眼裏, 我就是畏罪自殺了, 死得像九頭牛身上掉了一根毛九牛一毛, 像螻蟻一樣卑賤, 我選擇活下來, 忍受這奇恥大辱, 忍受世人的嘲笑, 忍受每當想到受刑, 就汗流加倍的痛苦, 只有一個原因, 恨私心有所不盡, 筆漏墨適, 而文采不表於厚野, 我遺憾我的心願沒有完成, 如果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死了, 我的文章, 我的思想就永遠無法流傳後世了, 讀懂了這一段, 你就會明白, 史記, 不是用墨水寫的, 是用血淚熬出來的, 它是司馬遷用自己殘破的身體, 爲自己換來的一座不朽的豐碑, 他告訴我們, 在這個世界上, 有一種英雄主義, 不是在戰場上慷慨赴死, 而是在巨大的屈辱中咬着牙活下去, 直到把事做成, 在這封信裏, 司馬遷提出了他寫《史記》的三大目標, 這十二個字, 也成爲了中國歷史學的最高標準, 糾天人之計, 通古今之變, 成一家之言, 糾天人之計是在問, 命運到底公不公平, 司馬遷發現, 天道往往是不公平的, 殺人放火的道直長命百歲, 吃人肉, 修身養性的言回窮困潦倒, 早早夭折, 所謂善有善報, 很多時候是個謊言, 但他通過《史記》告訴我們, 雖然天道無常, 但人可以構建自己的道, 博夷, 舒奇餓死了, 但因爲孔子記錄了他們, 他們就獲得了永生, 項羽失敗了, 但因爲司馬遷記錄了他, 他就依然是英雄, 人無法決定命運發給這一手什麼牌, 但人可以決定如何打好這手牌, 以及如何被後人記住, 《通古今之變》是在問, 歷史會不會重複, 司馬遷把幾千年的歷史放在一起看, 發現一切都是週期, 秦朝爲什麼滅亡, 因爲太嚴苛, 漢朝爲什麼興起, 因爲在秦朝的基礎上做了修正, 富人爲什麼會變窮, 窮人爲什麼會變富, 並沒有什麼永恆的王朝, 也沒有永恆的財富, 變纔是唯一的永恆, 讀懂了《通古今之變》, 你在這個焦慮的時代就會多一份淡定, 你知道眼下的低谷只是週期的一部分, 你知道現在的繁榮背後可能潛伏着危機, 你不會因爲一時的得失而驚慌失措, 程義家之言是在問, 你敢不敢獨立思考, 在漢武帝那樣一個獨尊儒術的時代, 司馬遷敢讚美遊俠, 敢同情項羽, 敢諷刺今上, 他沒有做一個硬生蟲, 他堅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用自己的筆寫真相, 這告訴我們, 無論環境如何, 保持思想的獨立, 是一個人最後的尊嚴, 回到開頭的問題, 作爲現代人, 我們爲什麼還要讀這些兩千年前的老古董? 第一, 爲了獲得上帝視角, 我們在生活中往往是當局者迷, 遇到一點挫折, 失戀了, 失業了, 就覺得天塌了, 覺得人生無望, 但當你打開史記, 看看吳子虛一夜白頭, 看看韓信受胯下之辱, 看看孔子像喪家之犬一樣流浪, 你會發現, 你這點痛苦, 在歷史的長河裏, 連浪花都算不上, 讀史, 能把你的時間尺度拉長, 當你站在幾千年的維度上, 看待自己的一生, 很多糾結自然就放下了, 第二, 爲了看見人性, 科技在變, iPhone出了十幾代, AI都在寫稿了, 但是人性變了嗎? 嫉妒, 貪婪, 虛榮, 恐懼, 忠誠, 犧牲, 這些人性深處的東西, 兩千年來一點都沒變, 劉邦那種爲了利益踢孩子下車的行爲, 今天職場上沒有嗎? 趙高那種指鹿爲馬的手段, 今天沒有嗎? 讀史記, 就是讀人心, 它是一本最高級的人性說明書, 看懂了古人, 你就看懂了金人, 也看懂了自己, 第三, 爲了尋找力量, 當你孤獨的時候, 獨獨沉涉的燕雀, 安之鴻鵠之志, 當你失敗的時候, 獨獨項羽的天之王我, 我和杜維, 當你受辱的時候, 獨獨韓信的胯下之辱, 當你迷茫的時候, 獨獨司馬遷的糾天人之計, 這些古人, 雖然肉體已經化爲塵土, 但他們的靈魂通過文字, 依然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他們會拍拍你的肩膀說, 兄弟, 別怕, 我也經歷過, 我也挺過來了, 這就是歷史給予我們的, 最溫暖的治癒, 史記, 講完了, 但我希望, 這只是一個開始, 如果有時間, 請不要只滿足於聽我講的這幾十分鐘, 去買一本史記, 回來, 哪怕只讀其中的幾篇, 項羽本記, 懷陰猴列傳, 刺客列傳, 報人安書, 去感受一下司馬遷原文那種如大河奔流的氣勢, 去觸摸一下那些滾燙的文字, 魯迅說他是史家之絕長, 我說, 他是一個孤獨的靈魂, 寫給所有後來者的情書, 他告訴我們, 世界或許殘酷, 命運或許不公, 但只要你從泥濘中抬起頭, 挺直脊樑, 你就是你自己的王, 感謝您的聆聽,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