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消失的中國男人：從歐洲地下工廠到非洲黃金礦坑；他們為何不顧一切出走？揭秘《陌生的中國人》背後，被宏大敍事遺忘的生存真相

自敘《尋訪陌生的中國人》 記着楊猛動筆的念頭 來自2008年那三件讓他無法平靜的大事 五月,汶川地震,七萬人罹難 楊猛震後,次日便出發奔赴災區 他在廢墟里看到了很久以來 中國人罕見展露的那種東西 堅韌,柔情,團結 彷彿被某種巨大的悲痛重新喚醒 三個月後,北京奧運會如期舉行 歡呼聲淹沒了一切具體的哀痛 那種強烈的反差令他震撼 年底,金融風暴席捲世界 而中國拿出四萬億 不僅穩住了自己 也託舉起顫抖的世界經濟 三十年改革開放走到這裏 一個曾經飢餓不堪的國家 突然以一種近乎陌生的面孔 屹立於世人面前 正是在這種陌生感裏 楊猛開始了他的行走 那五年,他走遍中國 也走到了西班牙、緬甸、非洲 所有中國影響力延伸觸及的地方 他不想寫那個 GDP統計意義上的中國 不想寫鳥巢上空綻放的煙花 他想寫煙火照耀不到的地方 寫那些被宏大敘事遮蔽的小人物 寫他們卑微的夢境和真實的生活 2011年7月 動車事故震驚全國 40人遇難 有評論員寫下了那幾句 中國呀,請你慢些走 等亦等你的人民 等亦等你的靈魂 楊猛覺得 這句話某種意義上 也正是他這本書想說的 中國在奔跑 但奔跑中的每一個具體的人 是什麼樣的人 過着什麼樣的日子 有着什麼樣的夢 經歷着什麼樣的掙扎 那纔是真實的中國 那一個清朗的夜晚 1995年10月初 一個19歲的年輕人 趁着夜色 悄悄離開了家 他叫鄭建茂 家在浙江青田縣方山鎮 一個九城市山 靠石雕爲生的窮地方 他的父母照例沒有 去火車站送他 因爲偷渡失敗 是件遭同鄉恥笑的事 沒有人願意 把希望說出來 怕說出來就碎了 送他的是最小的姐姐 姐姐把省下來的錢 買了件女士毛衣塞給他 說北邊很冷 鄭建茂給自己 買了個19塊錢的牛仔包 臨別前一夜 母親只說了一句話 出去了就不要回頭 他先乘火車 從上海到哈爾濱 換乘國際列車 穿越西伯利亞 經莫斯科進入烏克蘭 在基輔躲了兩個星期 再入匈牙利 舌頭帶他 蹚過地內薄荷 翻過克卡爾巴前山 橫穿斯洛文尼亞 整整兩個多月後 他終於踏上了 意大利的土地 那是1995年12月13日 邊境城市叫烏迪內 那是青田人 通往赴日西歐的第一站 偷渡費用是13萬元人民幣 早在米蘭等候的大嫂 見到鄭建茂平安抵達 纔將這筆錢交給舌頭 一寸一寸地活下去 鄭建茂在意大利米蘭落了腳 在嫂子經營的 地下製衣廠做工 廠子只有45平方米 中間用木板隔開 外間是機器 裏間睡人 那是集生產 與生活於一體的逼着空間 嫂子 大哥 三個孩子 加上工人 十個個人擠在一起 新婚之夜 有老鼠爬過妻子的腳 一天要做18個小時 有事坐着就能睡着 鄭建茂後來說 那種高強度 讓他練就了一項絕技 不管多大的噪音都能入睡 即便喝了四杯咖啡 也照樣倒頭就着 他已經忘記了 那個二十幾歲的 青田女孩的名字 只記得 他靠在機器上一下睡過去 就再沒醒來 累死了 警察來檢查時 工廠門口可以提前觀察 鈴聲一響 所有人從後門飛速奔逃 鄭建茂也多次被移民局抓獲 每次都涉險過關 他曾經被華人黑幫威脅敲詐 不得不逃離工廠 開始沿街叫賣瑞士小刀 和中國雨傘 整整六年 他就這樣在意大利飛着 1998年意大利大赦時 他被人騙走3500歐元 居留沒辦成 2001年 鄭建茂來到西班牙 投靠在馬德里開店的大舅子 趕上當年西班牙大赦 終於拿到了永久居留權 從販夫走卒到隱祕王國 取得合法身份 鄭建茂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經營 他和西班牙人 合作銷售面向華人的電話卡 2002年到2007年 這五年是他的黃金歲月 他的電話卡 一度佔據馬德里華人市場 80%的份額 到楊猛2012年 在馬德里見到他時 鄭建茂已經在城北一座小城 擁有一家1400平方米的超市 在老城區還有一家手機店 買了兩棟房子 娶了老婆 生了五個孩子 前四個是女兒 最後一個是兒子 他36歲 看起來是個成功的中年男人 然而成功背後 是一整個族群的辛酸史 青田 這個偏居這東南的小縣城 九城是山 五分耕地 資源匱乏 人口50萬 卻有25萬人僑居海外 他們走的路大同小異 從南縣 東縣 北縣三條祕密路線 偷渡進歐洲 在同鄉經營的地下作坊裏 做廉價勞工 還清偷渡費後 便自立門戶 慢慢地 把整條街的生意都接了下來 馬德里中心區的Granville大街 向北拐進去 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宏達手機店 青田美食 吃吃看小吃店 繁體字招牌 延續了好幾個街區 在巨市區18公里的 Fjallrabrida工業區 300多家華人批發倉儲工廠 零次置筆 而就在20年前 這裏還是西班牙人的地盤 最大的批發商 是西班牙人開的Omego 2006年 Omego被中國人擊垮撤離 整個工業區 只剩下兩家葡萄牙人和印度人的店鋪 其餘300餘家 全部換成了中國人 西班牙人驚奇地發現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悄無聲息 又如此徹底 那些從地下作坊爬出來的中國人 原來有能力改變一個市場 中國人長生不死 西班牙人對華人的觀感複雜 充滿誤解與隔閡 比爾巴惡市長半開玩笑地 說了一句話 在西班牙社會廣泛流傳 華人在西班牙長生不死 這句話背後 是當地人看到中國人日夜拼命掙錢 卻極少見到中國人死去 於是滋生出半是好奇半是惶恐的段子 他們懷疑 中國人把自己吃掉了 2004年 西班牙製鞋業重鎮埃爾切 爆發了一場騷亂 西班牙人燒燬了華商陳九松 剛從波蘭運來的11個貨櫃的鞋子 街頭人們高喊 趕走亞洲人 那是多重壓力的一次集中爆發 廉價的中國製造重壓之下 西班牙本土鞋業日漸萎縮 工人們把憤怒傾瀉在眼前 看得見摸得着的中國人身上 華人律師紀宇紅說 他來西班牙第一年開業 恰逢2001年大赦 開業第一天 就接到了250份青田人的居留申請 那些在街頭叫賣 在地下工廠勞作的青田人 慢慢的在這個國家站穩了腳跟 又把家人一個個帶了過來 然而 歸入的問題從來沒有消失 程牧師在烏塞拉華人社區主持教會 是這裏的精神長老 他曾經主持過一名青田黑幫分子葬禮 死人靠走私香菸掙了數百萬歐元 後來擊斃兩名西班牙人 最終被警察圍捕時吞槍自盡 骨灰被送回了青田老家 程牧師說 很奇怪 我遇到有些新移民死掉了 一定也要回青田埋葬 即便是獲得了居留的那些人 也是如此 楊母問他 要是你會怎麼選擇 程牧師毫不猶豫 那當然還是要回去 但是我的孩子恐怕回不去了 對在西班牙成長的這一代青田人來說 中國只是個概念了 橄欖有雨歸途 鄭建茂說 家鄉人只看到華僑的風光 不知道背後有多少血和淚 2012年時 西班牙深陷經濟危機 失業率攀至25% 年輕人失業率高達52% 網絡的興起擊垮了傳統電話卡市場 鄭建茂的生意每況愈下 他把賭注壓在了橄欖油上 想在中國 給一家西班牙橄欖油品牌做總代理 靠中國市場的購買力走出低谷 這一年 鄭建茂已經回國三次 在中國呆的時間比在西班牙還長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 和西班牙普通人的共鳴 過去的苦是能熬過去的 現在的苦是一種說不出的苦 有力氣不知道往哪裏使 他離開西班牙前 回了一趟青田老家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頭 他看到了巴塞羅那咖啡館的招牌 在路邊一閃而過 房價已經和溫州持平 到處大興土木 海外青田人的氣派祖墳上 橋墳兩個紅漆大字相互深伏 意味着那塊地不會被強拆 他特地到富山的清真禪寺燒了一炷香 跪拜了據說專門庇護海外子民的白衣丞相 寺廟香火旺盛 蠟燭爲遠行者永遠點燃 每株香上都寫明瞭那些寄居歐洲的青田人的名字 仔細辨認能看到西班牙 法國 意大利 克羅地亞 羅馬尼亞 那些名字 說明一條線從未真正斷過 二 金奴 上林人的迦納黃金夢 虐妓與逃亡 2013年6月末 南寧 一家四星級酒店的大堂裏 一箇中年男人快步走來 腦門掛着細密的汗珠 脖子上繫着毛巾 不斷地擦汗 他叫蘇振宇 44歲 頭銜是迦納中國礦業協會祕書長 四天前 他從迦納撤離 擠上一架經多哥亭巴里的航班 飛機上色滿了落魄的中國金礦主和工人 他們都是被驅逐的 2013年6月3日 迦納政府的軍警 對非法金礦展開了史上最嚴厲的清查行動 中國人開掘的礦坑被一平 挖掘機被沒收 躲在賓館裏 開會的160餘名投資者 也被一網打盡 更糟糕的是 蘇振宇回國兩天後 發現自己染上了瘧疾 被非洲蚊子叮咬 引發的育元蟲在體內發作 這種在中國擊勁絕技的病毒 讓他渾身痠痛 步履蹣跚 金山神話的誕生 蘇振宇是最早一批去迦納的中國人 2006年4月 他帶着三個合夥人抵達迦納時 發現那裏橫握着一條原生金礦帶 歐美大公司用大型設備開採的是鹽金 而散佈在河道兩側的沙金 既不適合大型機械 人工又無力採掘 上林人帶來的沙泵 正好填上了這個空白 上林 廣西中南部的一個國家級貧困縣 有着悠久的淘金傳統 這裏的壯族人 從小在田間撿金 後來在東北淘過金 如今又輾轉漂到非洲 消息回到家鄉 經過有意無意的渲染 變成了一臺挖掘機 一天可以挖一棟樓的神話 蘇振宇的合夥人黃先生 回到上林 在車站旁的街上大擺酒宴 從中午吃到深夜 給老人發紅包 聲稱設備成本210萬元 每8個人一組認購 平均每人出資20餘萬 這樣 黃先生仍還在上林 錢已經融到手了 且未來還佔着乾股 這種融資模式 像病毒一樣擴散 每個股東 又吸引新的股東 新來者再吸引更新的人 2007年 2008年 2009年 上林源一批批奔赴非洲 直到整個村的青壯男人 都不見了蹤影 到了2011年 不僅廣西人 安徽人 福建人 也都湧來了 鄧碧寧 32歲 明亮鎮水臺村人 曾在深圳工廠打工6年 月薪5000元 心有不甘 聽說村裏600人 有100人去了加納 2009年 他東拼西湊 聯合7個股東 每人出資12萬 買了挖掘機 運到非洲 他的叔叔鄧生榮 把房屋抵押借了10萬元 擔保人是兩名公務員 跟着來了 上林的三家銀行 樂於爲淘金者放貸 門口甚至掛出橫幅 副科級以上幹部 可一次性貸款 5萬至50萬元 當地人私下說 幾乎每個地方官員 都有股份在加納 那個類似傳銷的金字塔 越堆越高 越來越多的人壓在了上面 河牀上的巨大空洞 加納的礦產屬於國家 土地屬於酋長 中國人通常先付給地主 12000美元的入門費 再以加納合夥人的名義 辦理開採許可 挖掘機把河道兩岸 挖得坑坑窪窪 深達三至十幾米不等 一片泥濘 國際金價在四年間翻了一番 每盎司最高達1700多美元 利益的氣味 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 加納的華人圈子迅速膨脹 也越來越失控 有發財的中國人開始炫富 針對華人的餐館 賭場 夜總會 妓院相繼出現 地下錢莊負責把換來的現鈔 通過浙江人和河南人的渠道 三天內會回中國 有人用麻袋扛着錢 過了持槍的非洲警察 在街上游蕩 擔心財產不安全 幾乎每家中國金礦 都夠買槍支自衛 中國人把槍架抬得老高 一支獵槍從幾百塞地 被炒到3800塞地 中國人就像買豆腐一樣 一買就是十條 衝突不可避免 2012年4月 一夥武裝劫匪 襲擊了一處上林人的金礦 一名溫姓上林人 被擊中頭部 當場身亡 溫連近在一次 與黑人故宮的衝突中 摔斷腳踝 提前回國 他翻出手機裏的照片 給楊猛看 赤腳的黑人孩子 幫中國工人打水 一桶一個塞地 電子秤上顯示 719克的金條 兩名黑人婦女 衝着鏡頭微笑 向中國工人出賣肉體 只需要20塞地 和非洲世界的所有聯繫 幾乎都和金錢有關 非洲人的憤怒在積聚 他們說 中國人挖走了黃金 破壞了河流 掠奪了屬於他們的資源 卻沒有留下什麼 加納的非政府組織 開始組織媒體 蒐集中國人的負面信息 連續一個多月 在知名報紙上刊登 最終爲那次聲勢浩大的 驅逐行動 蓄足了輿論聲勢 夢碎的回程 蘇振宇相信 這背後有陰謀 是歐美大礦企 聯合加納政府 故意打壓中國競爭者 他從文件夾裏 掏出一份英文內部報告 摔在桌上 裏面指名道姓地 列出了他的公司 以及加納合夥人 Bernardin Tribosco的名字 無論如何 結果是一樣的 數千上林人 揹負着鉅額貸款 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 一五所有地倉皇撤退 數千名上林人 還在從加納 輾轉回國的路上 也有人躲進可可林 拒絕遣返 等待時機翻盤 鄧盛榮的女婿 至今音訊全無 他揹着二十萬元借款 每月要還銀行 兩千八百元 沒掙到錢的人 哪裏好意思回來 鄧斌寧說 如果沒有這次意外 再過三個月 機器就能還清貸款 他打開iPad 照片裏有他和妻子 外出旅遊時的合影 也有在簡陋工棚裏拍的 剛提煉的黃金 在昏暗的燈光下 發着幽幽的光 彷彿某種神奇 另一張照片上 四十張一百美元的鈔票 被擺成旋轉的圖案 鄧斌寧的微信網名叫 非洲金奴 離開上林前的那天夜裏 楊猛加入了 淘金客們的微信群 群裏一片沉默 半夜 有人貼出了一段歌詞 故鄉的雲 歸來吧 歸來吧 我已厭倦漂泊 無人響應 淘寶村的冬天 東風村的新雨困 丁東生理的村莊 冬天的蘇北 江蘇省 隋寧縣沙集鎮東風村 一排排農家院落裏 此起彼伏地傳出 淘寶旺旺的丁東生 三十二歲的孫涵 是沙集鎮網商協會會長 也是東風村最早的淘寶戶 他的辦公室兼臥室不大 一角放着兩臺組裝電腦 兩個年輕女孩淘寶客服 坐在屏幕前 面前是暖寶和冒熱氣的 珍珠奶茶 另一邊是他和妻子 以及兩個孩子的睡眠區域 就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 這天孫涵一臉愁容 手裏攥着一打訂單 他嘆氣說 內憂外患啊 這個村子如何改變了 東風村是文革時期命名的 取義東風壓倒西風 沒什麼先天資源 村裏兩千名青壯勞力 曾經全在外打工 2003年淘寶網成立 2006年底 孫涵第一個在東風村 開了淘寶店 靈感來自上海的一家 孫涵在一家 看到那些簡約的 北歐組合傢俱 大受啓發 這種東西 中國農村的木匠 完全可以仿製 成本遠低於一家 卻能在網上 以遠高於成本的價格賣出去 他做的第一款傢俱 是一個石木裝飾隔斷 三層木條 十字插口 做了一個多月 成本50元 賣了108元 百分之百以上的利潤 迅速點燃了 全村的模仿熱情 劉興利偷拍了 孫涵的產品圖片 去開店 遭到投訴 連夜拍照重開 手把手幫四個兄弟 也註冊了淘寶店 孫涵想維持保密 但在熟人社會里 消息如水一樣滲透 最終他索性放開 反正村裏人都是自家人 攔也攔不住 結果幾年之間 東風村所有 外出打工的青壯年 全部回來開淘寶 一開始只有六家 2008年擴展到上千家 現在有近三千家 淘寶商城和淘寶集市 臥流快遞公司22家 板材廠6家 貼面配件廠6家 板式傢俱廠68家 還新增了20多家 實木傢俱廠 2011年 沙記鎮店商營 收益計達5億元 老天爺基本上 沒給東風村 留下什麼好東西 直到網絡和淘寶出現 才改變了東風村的生計 網商協會元老劉興利說 富起來的農民 劉興利以前在徐州國企 做中層幹部 月入六千 卻說每次逛高檔商場 從不敢下手 因爲底氣不足 開了淘寶之後 有這種自主權了 不光可以給自己生產的傢俱定價 還可以買過去不敢買的東西 2010年 兩個網店給他帶來了百萬收入 村裏的變化肉眼可見 四成家庭已經買了汽車 很多人偏愛越野車 說是視野開闊 他們不抽廉價本地煙 抽更上檔次蘇煙 他們不去近處的森林消費 專程開車53公里去宿遷 因爲那裏有豪華電影院 楊猛跟着孫涵和他妻子的 妖叔張廷澤 驅車去宿遷附近的 海寧皮草城購物 那座燈火輝煌的大商城裏 愛馬仕 古池 香那 幾乎所有能想到的世界名牌 都在這裏擺着 店員坦然地說 都是導訪品 孫涵買了一條 四十元的金利來腰帶 張廷澤和孫涵 以三千元兩件的價格 給各自妻子 買了兩件戴狐狸毛襯衣 領的羊皮皮衣 孫涵小聲嘀咕 哪裏是狐狸毛 一劍地殺死多少隻狐狸 張廷澤的妻子 穿着豹紋皮衣 坐在後座 笑着調侃丈夫 我看你自從幹上淘寶 學會騙人了 每次問你在哪裏 啥時候回家 你也騙我說快了快了 孫涵總結說 我們不願意花錢 只喜歡掙錢 內憂 專利陷阱 然而 一場風波 已經悄悄醞釀 二十八歲的徐松 曾經也是東風村的淘寶戶 後來轉型 做起了培訓和服務 幫別人註冊淘寶商城 提供一條龍服務 他的公司叫贏天下 門面就開在 東風村村中央 那條五百米長的商業街上 招牌字體 比別家大了好幾倍 2011年2月 徐松去北京國家專利局 申請註冊了 五百多個傢俱外觀專利 這幾乎囊括了 東風村乃至沙集鎮 正在生產銷售的 所有傢俱款式 他聲稱 每個專利花了 十到二十萬元註冊費用 年底將陸續通過 他開出了價碼 每家網商 要交三萬元專利使用費 否則等着被投訴下架 2011年12月20日 下午四點 網商秋雨 接到淘寶客服電話 自己一款 戰日銷售額90%以上的 暢銷電腦桌 被以外觀專利侵權爲由 投訴下架 網商QQ群裏 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哀嘆 淘寶村即將完蛋 孫晗向縣專利局 提出撤銷申請 諮詢律師準備起訴 劉興利連夜起草公開 信之縣委縣府 稱東風村將面臨滅頂之災 呼籲緊急介入 徐松坐在 陰冷的辦公室裏 板着桌上的灰塵 不以爲意 他認爲 自己是在規範市場 東風村數千家網商 都在低水平 互相抄襲 互相砸架 再這樣下去 早晚完完 只有有人掌控 才能避免混亂 你們不是砸架嗎 誰砸架我讓誰下架 他說 農民的思想 真的很近視 今天有錢 賺不管明天 對於殺雞網商來說 他更像一個 冷酷的攪局者 對他自己來說 他是那個 看清楚了方向的人 只不過選擇了一條 令人不快的路 外患 淘寶的新規則 與此同時 更大的變局 從外部襲來 2011年9月 淘寶商城宣佈 提高技術年費 從每年六千元 升至三至六萬元 同時大幅提高保證金 官方解釋 是爲了打擊假冒僞劣 這得依靠 廉價紡織品起家的 東風村網商 形成了直接衝擊 孫涵說 2009年和2010年 東風分版式 傢俱的利潤 最高能達到 百分之百到三百 到2011年 能有百分之二十 已經不錯了 有些基本沒有利潤 只能賺好評 與此同時 淘寶宣佈 2012年 將對傢俱 假權含量進行抽減 不達標 一次罰款兩萬元 扣分 扣分到線 直接封店 孫涵的做決定 推動協會內 對所有網商 統一換用 符合標準的 一一級環保板材 爲此要付出 更高的成本 更根本的問題是 東風村的產品 從來沒有真正升級過 數千家網商生產的 幾乎都是同樣的 幾百種產品 同一張圖紙 數年不變 2008年 一個電腦桌 能賺七百多元 2011年 已經降到了 二百多元 在紡織一家的路上 大家走了太久 走得太舒服 以至於沒有人 想着原創 孫涵說 淘寶要提升服務和質量 長遠看這是正確的 否則淘寶生存空間 越來越小 東風村 也不能老這樣低水平 我們要和淘寶 一起走下去 否則大家 就一起覆滅了 那個自稱領導者的人 徐松沒有退縮 他找到縣政府 提出 新年與縣政府 聯合舉辦 沙集陣營天下杯 網商大獎賽 評選文明網商 和無豪網店 他說 他要把所有網商 都納進來 建立一個獨立的 沙集家居網 徹底擺脫 對淘寶的依賴 他模仿播音員腔調 調侃道 你想買便宜的 一家風格家居嗎 那就請到 沙集家居網來吧 不管這句話 是認真還是自嘲 他背後 拓出的那種野心 與那兩位 遠在千里之外的人 那個在西班牙大街上 跨着假LV包 穿行的正睫毛 那個在南寧 四星級酒店大堂裏 擦着額頭汗水 是同一種東西 對命運的不服氣 對現狀的不滿足 對更大可能性的 永恆渴望 這三個故事 都發生在 中國崛起的背景之下 又都在背景的邊緣 在煙火照不到的地方 正睫毛用半生偷渡 打工 經營 在歐洲建起了一個 隱祕的商業王國 如今卻被迫重新出發 向着中國倒流回去 蘇振宇 把廣西上年的淘金者 引向了非洲的黃金貸 整個金字塔 在一夜之間崩塌 留下一地債務和夢碎的人 孫涵和東風村的 幾千的農民 靠着一臺電腦和淘寶 這個平臺 把一個資源貧瘠的村莊 變成了年營收五億的 電商中心 卻同樣面臨 自我升級的難題 他們都是所謂經濟動物 這個詞帶着貶義 卻也帶着一種 事實的重量 中國人對財富的渴望 那種即便赤腳流血 也要向前走的勁兒 是從數百年的貧困和壓抑中 生長出來的東西 沒有人能輕描淡寫地說 它是對是錯 楊猛在這本書的序言裏寫道 中國經濟上的成功 最重要的原動力 不是發生在國家的中心內部 而是源於體制邊緣的普通人 爲了實現美好生活 付出的努力 那是無數個鄭建茂 蘇振宇 孫涵 在無數個夜晚 各自揣着各自的夢 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撞得頭破血流 又爬起來繼續走 但這本書想提出的 也是楊猛 一直尋在心裏的那個問題 當這個國家 在數字上如此輝煌 那些真實活在數字背後的人 是否感到幸福 他們在這場奔跑中 得到了什麼 又失去了什麼 鄭建茂離開西班牙前 在青田家鄉的寺廟裏 叩頭祈願 香燭上寫着那些 在歐洲漂泊着的名字 等待家鄉神明的庇護 蘇振宇 在南寧的酒店大堂裏 擦汗 服藥 打電話 謀劃着下一次返回迦納的時機 孫涵在東風村的冬夜裏 把一大訂單交給客服 嘆了口氣 推開門 走進寒風裏 每一個人都是陌生的中國人 又都是中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