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牧《中國通史》 宋教仁之死，對中國的影響有多大？《北洋時代07》

1913年3月中華民國第一屆正式國會的選舉結果盡數揭曉 改組僅僅七個月的國民黨以123席和269席在參衆兩院佔據了絕對優勢 一月成爲國會第一大黨 於是3月20日晚上10點許一手推動國民黨建立的核心人物 國民黨代理理事長宋教仁在黃興于右任廖仲凱等人的陪同下來到了上海護寧火車站 準備啓程前往北京 然而正當衆人走向檢票處之際 一聲槍響瞬間凝固住了火車站的喧囂 子彈從宋教仁的右後肋骨射入腹部 黃興于右任等人連忙將他送往了距離最近的護寧鐵路醫院搶救 可到了3月22日早上5點 宋教仁還是因槍傷惡化 刻然嘗試 年僅31歲 至此如火如荼的國民黨組閣事業 戛然而至 而自南北議和以來 北洋派與革命黨同牀異夢的蜜月時光也徹底終結 更有人說 宋教仁之死打斷了中國社會剛剛啓動的憲政民主之路 改寫了中國歷史的走向 在傳統的近代史敘事裏 因爲宋教仁改組同盟會拿下了國會多數議席 威脅到了袁世凱的地位 所以袁世凱及其爪牙趙炳軍派人刺殺了宋教仁 致使中國的民主化之路遭遇重挫 但反過來思考 宋教仁改組同盟會真的成功了嗎 如果沒有次宋案 宋教仁便能一手組建起國民黨內閣 進而實現對袁世凱的反制嗎 要回答這些問題 我們就得先了解清末民初人們的政黨觀念 現代政黨制度起源於17世紀的英國 到了19世紀後半葉 隨着中國近代史的彈幕被拉開 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接觸西方 政黨觀念也隨之傳入了中國 就像是在北魏孝文帝眼中 能看到魏晉漢制和門法體系是當下版本最先進的政治制度一樣 對晚清時期剛剛開眼看世界的中國人而言 當時世界上的頂級強國如英法美德等採用的都是兩黨或多黨制 所以一些人就認爲中國要想富強就得學習這些國家的制度 最早在國內倡議把政黨制度移植到中國的是以梁啓超嚴復爲代表的立憲派 他們認爲英國的君主立憲就是母版 既然中國也要立憲 那政黨制度必然是標配 但對於黨這個字 當時更多的中國人還是會下意識的將其和中國古代的彭黨聯繫到一起 比如清光緒年間留學法國的外交學者馬建忠就給時任直立總督的李鴻章上書 瑞平英美法三國政黨制度的弊端 英國有君主 又有上議院和下議院 看起來一切政令都出自這些機構 可實際上君主不過是例行簽字的工具人 上下議院也只是空談議論 真正掌握政權的是首相和兩三位淑密大臣 一旦遇到難題 他們就只會拿議會做藉口推諉 美國的總統是由民衆選舉出來的 表面上似乎是公正無私 可每逢選舉卻是賄賂公情 每換一位總統就會換一批官員 凡是能被任命的都是新總統的黨羽 這樣一群人能指望他們治理好國家嗎 法國是民主之國 做官似乎不再看世家門第 可實際上官場之人互爲捧黨 拉幫結派 除非是TR這樣的傑出人物 其他只要不是他們那個圈子的人 想獲得一個好職位 補一個美差 簡直難上加難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 在這一階段 中國人對政黨制度正處在盲目崇拜和抵制排斥的矛盾狀態中 後來清廷被迫進入了籌備立憲階段 這場政治實驗一方面讓更多人瞭解到了民主制度的運轉模式 可另一方面又因爲清廷嚴禁民間集會結社 使得人們對政黨制度積累下來的熱情沒有施展的窗口 所以大多數都是以會黨祕密團體的形式在暗中活動 直到辛亥革命爆發 中華民國建立 一瞬間壓在國人頭上的封建專制巨石被擊碎 沒了皇帝變成了共和國 於是人們抱着對政黨制度的懵懂理解 只知道共和國人人可以爲黨 便紛紛投入到了組建政黨這一時髦的事務中來 吳國自改共和政治以來 其所號稱爲政黨者總總林林相比而立 然考及黨綱尋其實意 率節莫然未能明瞭 集會結社猶如瘋狂 而政黨之名如春草怒生爲數幾之近百 當然 反對政黨的聲音也很強烈 比如上集我們提到的袁世凱就不信政黨 更信傳統的人情網絡 提出自己用人不問黨不黨 只問纔不才 更有人是以超然爲美名 以黨爲大惡 相借一物爭黨 漸爲愛國 上海的獨立週報更是發文說 夫政黨何物也 直言之 只可謂一種壟斷國家權力之公司或總會雲二 其商標則所謂國力民服也 其基本金則直接或間接搜刮而得之民脂民膏也 其奔走依附之人則各欲鸞歌國家權力之一 分而七夕其中以自養者也 故自政黨之一怪物 孤孤墜地於無國 而無國政界雖已多世 但相比於晚清時期 這一階段仍是以熱心建黨爲主流 並誕生了不少反思國內外政黨制度弊端 尋求改良之法的新理念 據統計 從武昌起義的1911年10月到袁世凱就職臨時大總統的1912年4月 這半年間 全國上下冒出來的政治性黨派竟達到了300多個 有的是爲了擁護一個領袖 共謀富貴而組織的 有的是爲了趁機湧進行政機關 爭幾個人的地位而組織的 有的則是爲了對抗其他集團而組織的 拿民族政黨與西方國家的政黨來比較 幾乎所有的西方政黨類型都可在中國找到 有的人前兩天在這個黨轉身又去了另一個黨 還有人同時加入了多個黨派 所以我們現代人不能拿已知的成熟政黨制度去套在那個大變革但懵懂的試錯時代 就連當時影響力最大的同盟會也不具備一個成熟政黨應有的狀態 1905年8月20日 孫中山建立的興中會和黃興 宋教仁等人建立的華興會以及部分光復會成員共同在日本組成了中國同盟會 之所以選擇聯合 一來是孫中山高舉反清旗幟最早 在國內的影響力也最大 可因爲名氣最大 又導致他回不了國直接領導起義 所以他需要有人能代替自己回國繼續組織反清革命 二來則是黃興這邊 在前面的起義失敗後 他們也逐漸意識到單打獨鬥的力量太小 大家需要用孫中山這面旗幟 聯合更多革命力量才能真正撼動清朝的統治 但也正是這種求同存異暫且聯合的模式 使得同盟會成員只在推翻滿清一事上達成了共識 比如黃興 宋教仁都是形式上入孫懿先會 而精神上仍存無團體 也就是說 他們只將孫中山看作是精神領袖 至於具體事務還是以自己的小團體爲主 各自發展 而這也就爲同盟會留下了內部分裂和缺乏權威領導的致命問題 1912年4月 隨着袁世凱的北京政府組建 同盟會總部也跟着林石參議院一起從南京遷到了北京 接下來 曾經的祕密反清團體同盟會也必須要轉型成爲一個參與國家政治的議會政黨 可同盟會天生的短板導致其凝聚力不高 總理孫中山協理黃興總務部主任幹事王經衛對政黨議會制度 也都沒有非常深刻的研究 這便使得同盟會的政黨建設一度陷入停滯 與此同時 其他各類新興政黨又在野蠻生長 於是 在北京林石參議院重新選舉時 同盟會所佔席位明顯下跌 只佔到了總席位的37% 後來 在唐紹儀陸徵祥的兩輪倒戈風潮中 同盟會又不斷受到其他保守政黨的攻擊 所以改組同盟會爲新政黨已經迫在眉睫 而同盟會中始終堅持責任內閣制 並對政黨制度十分精通的宋教仁便成爲了改組同盟會的唯一人選 根據臨時約法的要求 約法實施後10個月內 臨時大總統必須組織完成中華民國正式國會的選舉工作 所以在1912年6月唐紹儀內閣倒臺後 時任農林總長的宋教仁也宣佈辭職 開始將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國會選舉和改組同盟會上 7月14日 同盟會本部召開會議 首次提出改定名稱組織完全政黨的目標 可此言一出 立刻遭到了衆多同盟會元老的強烈反對 他們認爲同盟會之名是數十年同盟會成員留學所稱 更與中華民國的誕生密不可分 因此萬不可更改名稱 在一片反對的聲浪中 改組一事只得延期 不過在一週後的同盟會本部夏季大會上 事情又迎來了轉機 立組改組的宋教仁 孫玉雲 張耀增分別當選總務部主任幹事 財政部主任幹事和政治部主任幹事掌握了組織同盟會活動的基本權利 接着反對改組的蔡元培又去了上海 一時間推進改組的難度大大降低 但和1912年3月同盟會從祕密團體改組爲公開政黨不同 這一次宋教仁的目標不僅是內部改革 他更要聯合一切政治力量 對於他黨制贊助本會者極力聯絡 從而成爲強大真正之政黨 以爭取在即將召開的正式國會內 奪得多數議席 完成組建單一政黨內閣的政治目標 於是宋教仁迅速和1912年4月成立的統一共和黨 1912年3月成立的國民工黨取得聯絡 經過多輪磋商 三黨代表終於在8月7日就黨名黨綱達成共識 同一天 國民共進會和共和實進會兩個小政黨也派代表參加 表示願意加入合併 8月10日 宋教仁在同盟會本部召開的職員會上 宣讀了孫中山 黃興以及上海機關部同意改黨名和合並五黨的電報 13日 五黨聯合對外發表了國民黨宣言 8月24日 即是受袁世凱邀請 也是來參加國民黨成立大會的孫中山抵達北京 第二天8月25日 國民黨在北京的湖廣會館正式成立 隨後 黃興 宋教仁等七位理事共推孫中山爲理事長 而孫中山又請一手推動改組的宋教仁擔任代理理事長 至此 新成立的國民黨在宋教仁的帶領下開始向即將召開的國會選舉發起全面衝刺 根據1912年8月通過的中華民國國會組織法 國會採用兩院制 即由參議院和衆議院組成 參議院議員由各省議會選舉產生總計274人 任期六年 每兩年改選三分之一 衆議院議員則由地方普選產生 在新的人口普查數據出爐前暫定以清末資議局議員數爲標準 平均每80萬人選舉出一名議員 每省最多46人 最少10人 蒙古 西藏 青海的議員名額和參議員名額一致 共計596人 任期三年 對於選民的資格 則規定凡是具有中華民國國籍 年滿21歲 且在選區內住滿兩年的男子 具備以下條件之一 即可獲得選舉衆議員的權利 一 年納直接稅兩元以上 二 有價值500元以上的不動產 蒙 藏 青海地區以動產衡量 三 小學以上畢業或具有相當學歷資格的人 從1912年10月19日起 宋教仁便由北京沿着京漢鐵路南下巡遊湖南湖北安徽江蘇等地 發表政治演說爲選舉造勢 世界上的民主國家 政治的權威是集中於國會的 所以我們要停止一切運動來專注於選舉運動 現在我們要在國會里獲得半數以上的議席 進而在朝就可以組成一黨的責任內閣 退而再也也可以嚴密的監督政府 使他有所但而不敢妄爲 應該爲的也使他有所但而不敢不爲 在宋教仁的多方奔走和宣傳下 至1913年3月國會選舉結果陸續出爐 國民黨取得了大豐收 參衆兩院共870個席位 國民黨一記絕塵佔據了392席 這便意味着 國民黨扭轉了北京臨時參議院內的頹勢 並擁有了足以影響參衆兩院決議的絕對優勢 成爲了中華民國名副其實的 第一大黨 對此 宋教仁也極爲欣喜地表示 國民黨在全國的選舉都已勝利 已佔國會的絕大數 大局已定 政黨責任內閣制一定可以成功 可就在這萬衆矚目之際 宋教仁卻突然遇刺身亡 在宋教仁去世的第二天晚上 公共租界巡捕房便收到了古董商人王阿法的舉報 他說 一星期前 因受自劃至小溪門外英貴新處 應出一照片雲 謀辦照傷之人 如能辦到 願酬楊一千元 我因無此能力 未曾允許 當將照片交還 金劍歌報所登宋教仁之照 賦予所看之照片相同 特來報告 巡捕房根據線索很快就逮捕了英貴新 隨後又在英貴新的家中抓到了刺殺宋教仁的兇手武士英 以及手槍 密電 寒劍等物品 武士英對刺殺宋教仁一事共認不諱 但這根本不足以解答人們心中的疑問 因爲不止武士英 就連武士英的僱主英貴新也跟宋教仁沒有心仇舊怨 那他們爲何要行兇呢 隨着人們打開從英貴新家中搜出的密電 寒劍 一條新的邏輯鏈逐漸形成 在這些證物裏 不僅有內務部祕書洪樹祖跟英貴新的多封往來信件 更發現洪樹祖的上司 時任國務總理兼內務部總長趙炳軍也跟英貴新有密電往來 另外 人們還有此得知 洪樹祖跟臨時大總統袁世凱關係匪淺 尤其是信件裏有這樣的內容 但事關大計 欲爲釜底抽薪法 若不去送 非特生出無窮是非 恐大局必爲擾亂 毀宋酬勳位 相度積矣 妥酬辦理 以及這年2月2日 英貴新向趙炳軍彙報說 已向日本購孫黃宋烈士 黃羽夏女和相 景清貢鈔送販騙案刑事提票 用照片及印十萬冊 擬從橫濱發行 綜合以上信息 國民黨認定 次送案的幕後主使是袁世凱 同謀者是趙炳軍 聯繫任務的是洪樹祖 僱兇殺人的是英貴新 直接行兇的是武士英 3月26日 孫中山跟日本駐上海總領事有吉明會面時 就明確表態 原以大總統之高位 上用此種卑劣之手段 實所不能容忍 4月13日 黃興在宋教仁的追悼大會上 更是寫下了著名的晚年 前年殺吳璐珍 去年殺張振武 今年又殺宋教仁 你說是英貴新 他說是洪樹祖 我說卻是袁世凱 到了4月26日 江蘇都督成德權 民政長英德宏以通電的方式對外公佈了次送案相關的22件證據 第二天 作爲國民黨的機關報 《民力報》又跟進了44件證據 其中涉及洪樹祖趙炳軍袁世凱的內容赫然在列 頓時舉國譁然 當時的人們也能看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袁大總統一心想削弱總理掌握實權 但隨着宋教仁帶領的國民黨取得國會選舉勝利 趙炳軍國務總理的位置將很難保住 一旦國民黨的政黨內閣形成 袁世凱也將失去權力 1913年2月1日 宋教仁在給國民黨本部的信中 便表露出了國民黨對國務總理一職志在必得的一面 五黨形勢以此次選舉官職大約上任 唯可慮者即將來與袁總統之關係 袁總統兇才大略 爲國之心意中 唯權賴以任建設事業恐尚不足 此必五黨早已認定 故主張政黨內閣 近聞頗有主張不要內閣者此最危險之事業 又以袁世之經驗觀之 如大借款 如庫侖事件 現象如何 此二事皆足以亡吾國也 而袁世一年以來不能了之 且無人掣肘 其時更壞其事 事皆是無人不能全信 袁世可任建設新國事業之證據 沒錯 不僅趙炳均 就連袁世凱也因爲推進以中國鹽稅收入爲主要抵押 向銀行團申請大借款 以及未能處理好沙俄竄渡外蒙獨立的庫侖事件 被宋教仁質疑是否有建設國家的能力 而且宋教仁在此期間還跟黃興討論過一個激進的備用計劃 那就是推舉已經被同盟會除名的黎元洪爲正式總統來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