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海上花開_海上花落》 張愛玲 P6 - 第六回

第六回 楊南宇細言爭善較 管老寶其事反常情 案 閣中醫學過對門五雪箱甲 跨進房裏 既然無人 自相踏牀躺下 隨後娘與小妹姐端着飯碗進房說 請坐會兒啊 先生啊在吃飯 隨手 把早晨泡過的茶碗倒去 另換茶葉 喊外廠衝開水 一會兒五雪箱扇扇起來 見了仲英急大聲道 你是坐在對過布蘭了呀 此刻來做什麼 一面說 一面從踏牀上拉起仲英來 要推出門脈去 又道 你還是給我到對過去吧 你去坐那兒好了 誰要你來啊 仲英猜不出他什麼意思 正正地立着問道 對過 張慧珍 又不是我相好 爲什麼你要吃起醋來了呢 你倒也說笑話了 我跟張慧珍吃什麼醋 你不是吃醋嗎 叫我到對過去幹什麼呢 我爲了你坐在對過布蘭了嗎 我說你還是到對過坐在那好了嗎 可是吃醋啊 仲英乃恍然大悟 腹中一笑 就在高椅上坐下 問雪香道 你意思啊 要我成天成夜陪着你坐着 不許到別處去是不是 你聽了我的話 別處也去好了 你爲什麼不聽我的話呢 你說的哪一句話我不聽啊 那我叫你過來你不來 我爲了剛剛吃好飯 要坐一會再來 誰說不來了呀 雪香布衣坐在仲英膝蓋上 挽着仲英的手用力揣捏 口裏咕嚕的 我不來 你要跟我說明白的 說什麼呀 這下次你在哪兒 我叫你來 你聽見了就得跑來 你要到哪去 我說不要去 一定不許你去了 你可聽我的話 好好好 仲英和她扭不過 沒奈何才承認了 雪香喜歡放手走開 仲英寵幼孝道 我家裏老婆都從來沒說過什麼 你倒要管起我來了 你是我兒子 是不是要管你的 說出來的話可有點朴子 面孔都不要了 我兒子養到了這麼大 又會吃花酒 又會打茶尾 我倒也蠻有面子的 到時候我不要面孔 不跟你說了 恰好小妹姐吃壁飯 在房背後換衣裳 雪香叫道 小妹姐 你看我養的兒子好不好 小妹姐道 在哪兒 雪香把手指仲英笑道 小妹姐也笑道 可不好瞎說 你自己有多大 都養出這麼大個兒子來 什麼稀奇 我養起兒子來 比他要體面點 那你就跟二少爺養個兒子出來 那就好了 我養的兒子要像他們到堂子裏來玩嗎 給我打死 小妹姐不經大笑道 二少爺可聽見了 幸虧有兩個鼻孔 不然要氣死的 他今天發瘋了 雪香滾到仲英懷裏 兩手勾住頭頸 只是嬉嬉的憨笑 仲英也就鬼混一陣 其外場提水挑子 進房駛散 仲英站起身來要走的光景 雪香問 幹什麼 我要買東西去 不許去 買了就回來 誰說 小妹姐 你給我坐在這 她一把把仲英賴下坐了 瞧我 你去買什麼東西 我到亨特利去買點零碎 我們坐馬車一塊去好不好 那倒也行 雪香便叫喊把鋼絲車 外場應了去喊 小妹姐一問雪香道 你吃了飯可要洗臉 雪香取命守靜一照道 不要了 只用手巾開開嘴脣 點上些胭脂 再去穿起衣裳來 外場報說 馬車來了 仲英聽了便說道 我先去 騎車要走 雪香忙叫主道 慢點 等我們一塊去 我在馬車上等你好了 我不來 仲英只能回來 應向小妹姐笑道 你看她脾氣 還是個小孩子 都要養兒子了 你們小孩子瞎胡鬧 哪有什麼時候請我來了 說着又湊個頭去點了兩點 低聲笑道 我是你親生娘嗎 可笑的 快點 不要說了 雪香方纔打扮挺妥 小妹姐帶了飲水煙桶 三人同行 急在東河興禮弄堂坐上馬車 令車伕先往大馬路 亨達利洋行去 當下遲出拋秋場 不多路便到了 車伕等着下了車 拉馬車去一邊伺候 仲英與雪香小妹姐 雪進洋行門口 一眼望去 但覺陸離光拐 目眩神蹟 看了這樣再看那樣 大都不能指明 又不暇去細細跟久 只大略一覽而已 那洋行夥計們 將出許多玩意兒 撥動機關任人上劍 有各色甲鳥 能鼓翼而鳴的 有各色甲獸 能按節而舞的 還有四五個列座的 同住洋人 能吹喇叭 能彈琵琶 能撞擊金石格木珠響器 合成一套大麴的 其餘會行會動的 舟車狗馬 更不可以撲鼠 仲英只取應用對象 揀選齊備 雪香 借一隻時針表 嵌在手鐲之中 也中意了要買 仲英乃一鍋腦論定價值 先付莊票一紙 再寫個字條 叫洋行內 把所買物件送至後馬路 得大會華莊 汲取收清所欠價值 處分一臂 然後一塊出門 離了洋行 雪香在馬車上 退下時針表手鐲 來給小妹姐看 仲英道 哎 也不過是手工好看 到底沒什麼意思 筆跡到了靜安寺 進了明園 那時已五點鐘了 遊人盡散 車馬將歇 仲英仍在洋房樓下 泡一壺茶 雪香扶了小妹姐 沿着迴廊曲線兜一個圓圈子 便要回去 仲英沒甚興致 也就依他 從黃浦灘轉至四馬路 兩行字來火已點了通名 回家進門 外常稟說 對過邀客 請了兩回來 仲英略作一客 及別的雪香 旋過對門 王連生迎進張慧珍房裏 現有幾位客人在座 除朱矮仁 陳小云 洪善清 湯肖安以外 再有兩位 繫上海本城宦家子弟 一位號陶雲甫 一位號陶玉甫 狄青弟兄 年紀不上三十歲 與葛仲英世交相好 彼此相讓座下 一會羅子傅也到了 陳小云問王連生 還有什麼人啊 連生到 啊 還有我們局裏兩位同事 說先到了賞人禮 衛俠仙那兒去了 那麼去催催啊 去催了 我們也不要去等他了啊 當下向孃姨說 叫白起檯面來 又請湯肖安開局票 個人叫的都是老相好 肖安不肖問德 一概寫好 羅子傅拿局票來看 把黃翠鳳一張抽取 王連生問 幹什麼呀 子傅道 你看他昨天老晚來 沒坐一會兒他又走了 誰高興去叫他 湯肖安道 你不要怪他呀 說不定是轉局呢 轉什麼局啊 他嘛 三禮拜了六點鐘咯 哎呀 要他們三禮拜六點鐘嗎 纔好玩呀 說着催客的一回來說 賞人禮請客說 請先坐吧 王連生便叫起手巾 孃姨答應 隨將局票帶下去 肖安仍填寫黃翠鳳一張夾在裏面 王連生請衆人到當中房間去 乃是三張房桌 接連着排座雙排 大家寬去馬掛隨意就坐 卻空着中間兩把高椅 張慧珍篩酒敬瓜子 洪善卿舉杯向慧珍道 先生恭喜你啊 慧珍羞得名嘴笑道 什麼呀 善卿也逼緊喉嚨 學她說一聲 什麼呀 說得大家都笑了 小湯明呈上一本戲目請點戲 王連生隨意點了一出斷橋 一出尋夢 下去吹唱起來 外場戴了個尾帽上過第一道魚翅 黃翠鳳的局倒早到了 湯孝安向羅子婦道 那你看 他頭一個先到多巴結 子婦把嘴一怒 孝安回頭看時 卻見葛中英背後五雪香仙子坐着 孝安道 他是就像本堂局 走過來就是比不得他們 黃翠鳳的孃姨趙家媽 正取出水煙桶來裝水煙 聽孝安說 略正了一陣乃道 我們聽見叫局 總趕死趕活趕來 有時候轉局忙不過來嘛 可不要晚點的 黃翠鳳沉下臉賀祝趙家媽道 你說什麼呀 早麼就早點 晚麼就晚點 要你來說上這麼多話 湯孝安分明聽見 微笑不慚 羅子婦卻有點不耐煩起來 王林生盲叉開說 來來來我們來划拳 子婦先擺五十杯 子婦道 就五十杯好了 什麼稀奇啊 湯孝安道 二十杯弄弄吧 王林生道 他多叫了個局啊 至少三十杯 來我先打 集合羅子婦划起拳來 黃翠鳳問五雪香 唱了沒有 雪香道 我們不唱了 你唱吧 趙家媽授過琵琶 翠鳳和準了弦 唱了一支開篇 又唱精調三接掌的一段牆板 趙家媽替羅子婦連帶了五杯酒 吹得滿面通紅 子婦還要她帶 是隻獎樂琴到來伸手接曲 趙家媽順勢裝兩桶水煙說 我們先走了 可要存兩杯呀 羅子婦更覺生氣 取過三支雞缸杯 篩得滿滿的給趙家媽 趙家媽紙杯在手 帶吃不吃 黃翠鳳使性子 叫趙家媽拿來 連那兩杯都折在支大玻璃鬥內 一口氣息的驚感 說聲 等會請過來 頭也不回 一直去了 羅子婦向湯孝安道 你看如何 是不是不要去叫他好 獎樂琴解口道 本來是你不好 他們吃不下了 你去叫他們吃 湯孝安道 小孩子鬧脾氣沒什麼要緊 你不做了就是了 羅子婦大聲道 我倒還要去叫他的去 獎樂琴將子婦袖子一扯到 叫什麼局啊你 只說半句 急又噎住 子婦笑道 你也吃起醬油來了 樂琴別過頭去忍笑說道 你去叫吧 我們也走了 子婦道 你走了我也再來叫你 娘一端着筆印問 可要筆印 王林生道 拿來 我替她叫 羅子婦見連生低着頭寫 不知寫些什麼 陳小云坐得近 看了看笑而不言 桃雲府問羅子婦道 你什麼時候去坐這黃翠鳳的 子婦道 我就坐了半個月光景 先起頭看她倒不錯 雲府道 你有樂琴先生在這嗎 去坐什麼翠鳳 翠鳳脾氣是不大好 子婦道 官人有了脾氣 還好做什麼生意 雲府道 你不曉得 要是客人摸着了她的脾氣 她的一點點假情假意也出色道 就是剛做起 耍腦脾氣不好 子婦道 翠鳳是討人 老寶都放她鬧脾氣 不去管管她 雲府道 老寶哪敢管她 他們還要管管老寶 老寶隨便什麼事 都要先去問她 她說怎麼樣是怎麼樣 還要三不十 去拍拍她的馬屁纔好 這老寶也太好人了 老寶可有什麼好人 你可曉得 有個黃二姐 也就是翠鳳的老寶 從娘衣出身做的老寶 有個七八個討人 也算是租界上一檔角色的 就碰上了翠鳳 她也碰歡了 子婦道 翠鳳什麼本事 雲府道 說起來是厲害的 還是翠鳳做清官的時候 跟老寶吵架 跟老寶打了一頓 打的時候 她咬緊牙齒一聲不響 等到娘衣們勸開了 她牀上一缸生鴉片煙 她拿起來吃了兩把 老寶曉得這嚇死了 趕忙就請了先生來 他不肯吃藥 騙她也不吃 嚇她也不吃 老寶可有什麼法子 跪了替她磕頭 後來老寶對她說 從此以後 一點都不敢得罪你就是了 這纔算吐出來了事 陶雲府這一席話 說得羅子婦忐忑糊塗 只是出神 在席的也同聲讚歎 連官人娘衣等都聽呆了 唯王連生還在寫票子 沒有聽見 急至寫幣交與娘衣 羅子婦接過來看 原來是開的叫飯帳 隨即溜開 王連生道 你們酒怎麼不吃了 自服裝磕完了沒有 我還有十杯沒劃呢 連生便叫湯孝安打裝 孝安道 御服也沒打裝嗎 一語未了 只聽到樓梯上一陣叫聲 直闖進兩個人來嚷道 誰的裝 我們來打 大家知道 是請的兩位局裏朋友 都起身讓座 那兩位都不做 一個站在臺面前 喧權嚷斃 五魁對手望空亂喊 一個把林素芬的妹子林翠芬 攔腰抱住要去親嘴 口裏喃喃說道 我的小寶寶 想想面孔 林翠芬急得眼着臉彎下腰去 爬在湯孝安背後 急聲喊道 你不要鬧 王林生忙道 不要去惹他們哭 林素芬笑道 她哭到不哭的 又說翠芬 想想面孔 礙什麼事 你看看 臉頰也散了 翠芬正脫身 取豆蔻盒子來照照鏡子 素芬替她整理一回 幸虧帶局過來的兩個官人隨後也到 方拉那兩位各向空高椅上坐下 王林生問 衛夏仙哪 誰請客啊 那兩位道 就是姚繼純嘛 林生道 怪不得你們倆都吃醉了 兩位又嚷嚷 誰說醉了 我們要划拳呢 羅子婦見如此醉態 亦不敢住心 只把百裝剩下的十拳胡亂 姚繼純同那兩位滑臂 又說 酒嘛 隨意帶帶吧 蔣玉琴也帶了幾杯 羅子婦的妝打扮使 林素芬翠芬姐妹一去 蔣玉琴也就幸死 羅子婦乃趁機出席 悄悄的約同湯孝安到禮間房裏去穿了馬褂 竟從大牀背後出房 下樓先走 管家高升看見 茫寒大叫 羅子婦吩咐 把轎子打到上人裏去 湯孝安聽說 便知他聽了桃雲府的一席話 要到黃翠鳳家去 心下暗消 兩人尋出門來 只見弄堂兩邊 車子轎子堆得滿滿的 只能側身而行 恰好迎面一個大姐 從車轎夾縫裏鑽來幾去 那大姐抬頭見了孝道 哎喲 羅老爺啊 忙退出讓過一旁 羅子婦仔細一認 卻是沈小紅家的大姐阿金大就問 可是在庚局啊 阿金大隨口答應自去 湯孝安跟着羅子婦一進至黃翠鳳家 外場通報 大姐小阿寶迎到樓上 笑說 羅老爺 你有好幾天沒請過來了嗎 一邊打起簾子進進房間 隨後黃翠鳳的兩個妹子 黃朱鳳黃金鳳 從對過房裏過來私見 趕着羅子婦叫姐夫都進了瓜子 湯孝安先問道 姐姐可是出局去了 金鳳點頭應是 小阿寶正在加茶碗 王傑說道 去了有一會兒了就快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