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史 夷陵之戰中，劉備有無解法？【花生】

公元222年,潤六月,夷陵 一把大火從長江南岸的密林中騰起 火界風勢,風助火危 連綿數十里的蜀軍營寨瞬間化為一片火海 流備五萬精銳,在這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皇帝 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生路,倉皇西逃 最終僅以身免,退守白帝城 從此一病不起 次年脫孤於諸葛亮,帶著無盡遺憾離開了人世 夷陵之戰,三國三大戰役之一 是流備一生最慘痛的失敗 關渡之戰,曹操以弱勝強奠定了北方霸業 赤壁之戰,孫劉聯軍一把火燒出了三分天下 而夷陵之戰這一把火 將蜀漢燒成了一週之地的殘局 三把火,三種命運,三種結局 後世無數人扼腕嘆息 如果流備換一種打法,有沒有可能改寫結局 這個問題 當你真正深入到夷陵之戰的每一個戰場細節中去 你會發現流備也不是沒想過變招 他試過了,每一條路都走不通 而那些事後諸葛亮們提出的解法 每一條都有流備當時根本無法滿足的前提條件 先說流備為什麼要打這一仗 建安24年,公元219年 關羽北伐相反,水淹七軍,威震華夏 曹操一度動了遷都的念頭 然而就在關羽鋒芒最盛之際 孫權背蒙,呂蒙白衣獨將,偷襲荊州 關羽腹背受敵,兵敗賣城,最終被斬 這一刀砍下去,砍掉了蜀漢江山半壁 荊州一失 諸葛亮龍中對立,跨有精義的戰略構想徹底落空 兩路北伐變成了單腿蹦 更要命的是關羽跟流備的關系 恩若兄弟,寢則同牀 殺關羽,讓流備情上無法割捨 力上下不來臺 所以流備伐武,既有戰略上的考量奪回荊州 恢復兩路出擊的格局 也有情感上的驅動為兄弟報仇 而這兩股力量擰在一起 就形成了一個誰也攔不住的死局 此時流備剛稱帝,官勉上心 可荊州就丟了 關羽生死,如果連個響都不放 這個皇帝怎麼對基本盤交代 蜀漢政權內部本就派系林立 荊州派,東州派 一州本土勢力各懷心思 流備的權威很大程度上 建立在劉皇叔匡扶漢室這面旗幟上 荊州是漢室舊土 關羽是漢室忠臣 不替關羽報仇 不奪回荊州 這面旗幟就立不住 所以伐武這件事 從政治角度看 流備也不算完全在翻魂 他確實需要一場勝利來鞏固地位 凝聚人心 問題只在於 他需要的這場勝利 是他不大可能能拿到的東西 可攔不住 也不代表不該攔 諸葛亮嘆息說 法孝職若在 則能至主上令不東行 就復東行 必不輕微矣 這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 法正活著的話 或許能勸住流備別打 第二層 即便勸不住 有法正跟著 也不至於敗成這副慘樣 趙雲也勸了 說國賊是曹丕不是孫權 應該先滅位 吳自然就服了 不該治位而先與吳戰 趙雲這番話 戰略眼光其實相當到位 曹位纔是主要矛盾 孫吳是次要矛盾 先解決主要矛盾 次要矛盾自然化解 可惜流備聽不進去 一州名士秦密也跳出來說 天時不利 結果流備直接把他關進了大牢 跟當年袁紹關田風一個待遇 丞相說不行 大將說不行 輿論代表也說不行 可流備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這仗他是打定了 其實流備出兵前 孫權已經派使者來求和了 孫權很清楚兩線作戰的兇險 他不想跟流備打 至少不想在曹位虎視眈眈的時候跟流備打 但流備拒絕了 他並非不知道孫權求和的誠意 孫權甚至將都城從建業遷到了武昌 就是為了就近指揮對蜀作戰 同時防備曹位 這說明孫權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你逼得越緊 他反而越沒有退路 一個沒有退路的對手是最危險的 因為他會跟你拼命 流備如果能接受和談 哪怕只拿回荊州的一部分 也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但他要的是全部 荊州要 面子要 關羽的仇也要報 胃口太大 反而什麼都吃不到 既然打定了 那就得看看流備手裡有什麼牌吧 先說兵力 根據孫權給曹丕的戰報 流備從紫圭帶出的主力作戰部隊 是支黨四萬 加上沙漠科從武陵帶來的一萬蠻兵 總共五萬左右 而陸遜這邊明確記載是五萬人 兵力基本相當 但進攻方兵力相當 實際上就是進攻方吃虧 因為攻方需要分散兵力保護補給線 佔據據點 而守方可以集中力量懼險而守 更何況 流備還分了黃泉一萬人去江北防備曹位 真正在南岸主戰場的兵力 滿打滿算也就三萬多 三萬多攻五萬 這仗還沒打 天平就已然傾斜 而且這五萬人是蜀漢能拿出來的幾乎全部家當 一週本就人口不足 經不起這麼消耗 反觀東吳 背後是整個江東的戰爭潛力 打完了還能再爭 流備打完了就真沒了 再說將領 關張煌已死 馬超病重 趙雲留守江州 魏延守漢中 蜀漢最能打的那些人 一個都沒來 流備身邊只有吳邦 馮錫 張楠 陳氏這些二線將領 反觀東吳 江東十二虎城來了潘張 韓當 徐勝三位 還有朱然 孫桓這些後起之秀 統帥更是日後被正名為三國頂級軍事家之一的陸遜 將領層面東吳完勝 最無奈的是水軍 關羽一死 荊州水師跟著陪葬 蜀漢能拿得出手的水上力量約等於零 而東吳立國之本就是水師 長江是他們的主場 水軍碾壓 這是整個夷陵之戰最核心的結構性劣勢 沒有之一 後面我們會看到流備在夷陵的幾乎每一個困境 歸根到底都跟沒有治江權有關 最後看地形 夷陵之戰的主戰場在三峽地區 從白帝城到夷陵沿途山巒諜障江面狹窄 陸路崎嶇難行 從白帝城出發沿長江東進 兩岸是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嶺 道路沿著江邊蜿蜒 最窄處只容易車通過 大軍根本斬不開 這種地形對防守方來說是天然的堡壘 你不需要處處設防 只需要堵住幾個關鍵埃口 進攻方的大軍就斬不開 沖不過 陸遜把防線設在夷陵一帶 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只要把你堵在三峽裏面 你人多也沒用 你補給線拉的老長根本耗不起 你想打 我偏不打 你能拿我怎樣 事情的發展也確實如此 劉備從白帝城出發 一路推進到夷陵 前半段其實打得很順 張武元年七月出兵 到張武二年正月 半年時間就拿下了烏縣 紫圭 推進了數百裏 但這一路推進之所以順利 是因為這一段三峽還在蜀漢控制區內 吳軍主動後撤 沒有設防 等劉備推進到夷陵 撞上陸遜的主力防線 推進就戛然而止 前面那半年的勢如破竹 其實是一種錯覺 非是你很強 是對方還沒認真跟你打 陸遜的戰略非常清晰 誘敵深入 拉長你的補給線 消耗你的銳氣 等你在山裏耗的差不多了再動手 劉備一路追到夷陵 看似高歌猛進 實則一步步走進了陸遜精心佈置的口袋 所以總結一下劉備面臨的局面 兵力不佔優 將領不如人 水軍被碾壓 地形對攻方極度不利 四重劣勢疊加在一起 構成了夷陵之戰的基本面 那麼 在這個基本面上 劉備到底有沒有解法 先看劉備實際做了什麼 很多人受三國演義影響 覺得劉備在夷陵就是個昏了頭的老頭子 犯了連營七百里的低級錯誤 被陸遜一把火燒了個金光 但如果你去看正史 會發現劉備在夷陵的軍事操作 遠沒有後人以為的那麼蠢 劉備到達夷陵前線後 面對陸遜沿長江兩岸布設的江面防線 做出了一個被陸遜本人吐槽過的決定 捨舟救步 圓山截嶺 也就是放棄水路改走陸路 翻山越嶺迂迴到南岸 這招被很多人解讀為 劉備不知兵 放棄水軍優勢的昏招 但仔細想想 劉備有什麼水軍優勢可言 他那點水軍跟東吳水師硬碰硬 你不如讓山河我去跟行者道容比比 誰更愛下後蹲 與其在水上被人按著打 不如揚長避短 走陸路迂迴 陸遜後來評價劉備前後行軍 多敗少成 說明他根本沒把劉備的軍事才能放在眼裡 但捨舟救步這一手 陸遜自己也不得不承認 沉出閒枝 水路俱進 他一開始最擔心的就是劉備水路並進 結果劉備自己放棄了水路 陸遜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從對手的反應就能看出 捨舟救步恰恰是劉備這一路打下來 最讓陸遜緊張的一步棋 可惜他被逼無奈只走了一半 但問題來了 撕開口子之後 劉備繞過了江面防線 可沒有擊破江面防線 陸遜雖然放棄了南岸 但江面控制權依然牢牢握在吳軍手裡 這意味著蜀軍南北兩岸無法呼應 吳軍卻可以隨時渡江調動 進退自如 劉備雖然站上了南岸 卻如跳上孤島的猛虎 四面都是水 水裡還都是鱷魚 這頭猛虎再兇也撲通不出這片水域 到了這一步 劉備面前擺著三條路 第一條 正面強攻北岸陸遜大營 但沒有治江權 怎麼過江 就算過了江 以烈士兵力攻堅吳軍主力陣地 我想不到該怎麼贏 第二條 化整為林南下 聯合武西滿打運動戰 這個後面詳細說 先按下不表 第三條 拿下夷道城 夷道城位於南岸 是陸遜在江南歇入的一顆釘子 守將是孫桓 如果攻下夷道 蜀軍就能打開進入京南平原的通道 補給狀況會極大改善 戰線也能真正往前推 劉備選了第三條路 但他的執行方式很聰明 他沒有不惜一切代價強攻夷道 他是圍而不攻 設伏於山林 這分明是圍點打圓的套路 圍住孫桓 逼陸遜來救 隨後在野戰中殲滅無軍援兵 為什麼劉備要這麼打呢 因為他清楚自己的家底 攏共就這麼四五萬人 留一部分在夷陵牽制陸遜 水軍佔一部分 聯營佔一部分 前線能用來攻城的兵力本就有限 攻城是純粹的堆人命 以他的兵力根本耗不起 而野戰是劉備的強項 他一輩子最擅長的 就是在運動中尋找戰績 漢中之戰就是這麼贏的 所以圍點打圓 用夷道做餌 釣陸遜這條大魚 算是當時條件下的最優解 但陸遜也不是傻子 當孫桓被圍 諸將紛紛請戰救援時 陸遜力排眾議 說了那句著名的話 安東得市眾心 城牢糧足 無可優也 待吾濟斬 欲不救安東 安東自解 孫桓將軍深得軍心 城池兼顧糧草充足 不用擔心 等我的計劃展開 就算不去救 夷道之圍也會自己解開 眾將不服 陸遜不得已直見 力聲喝止 這一幕很有意思 陸遜在無軍中的威望 顯然還沒有高到 讓諸將心服口服的地步 他需要用強硬手段 來維持軍令的權威 陸遜敢不救夷道 因為他做了兩點判斷 第一點 夷道城依山傍水 城防兼顧 以留備的兵力強攻不下 第二點 即便夷道真出了問題 只要他在肖廷的主力不動 劉備就不敢把全部力量 投入攻城 因為一旦傾力攻城 側翼就完全暴露在 無軍主力的威脅之下 這實際上是一個 垂針戰術的佈局 夷道是砧板 肖廷主力是鐵錘 劉備的大軍夾在中間 進退兩難 眼見陸遜不上當 劉備還試過另一招 設伏誘敵 他命吳邦率數千人 在平地紮營 自己帶八千精兵 埋伏在山谷中 公然挑釁 這招是在堵陸遜帳下 那些宿將忍不住出手 果然 無軍諸將紛紛請戰 但陸遜一句 此必有絕 且關芝就給擋了回去 劉備等了半天 陸遜聞絲不動 只好無奈撤出伏兵 陸遜事後還補了一刀 無所以不聽諸將擊班者 揣之必不成也 我之所以不讓你們打吳邦 就是猜到這小子不老實 劉備的伏兵撤出後 陸遜還派人遠遠觀察 確認了蜀軍的部署 為後續的火攻計劃提供了關鍵情報 兩招進階落空 劉備就此陷入僵局 圍點打圓 陸遜不上鉤 射伏誘敵 陸遜不上當 從二月對峙到潤六月 整整四五個月 劉備求戰不得 攻堅不下 氏族疲憊 鬥志見消 到了盛夏庫蜀 蜀軍難耐炎熱 劉備不得不將水軍移至岸上 軍營連綿於山林之間 這一步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這裡要糾正一個常見的誤解 劉備連營並非七百里 三國演義說 劉備連營七百里 從烏峽到夷陵一路排開 這是文學誇張 實際上 劉備的營寨集中在消亭到夷稻一線 範圍大概幾十里 但即便如此 連營於密林之中 以木柵為牆 這個部署本身就給了陸遜可乘之機 劉備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盛夏酷暑 士族在帳篷裏熱得受不了 只能往樹林裏鑽 你總不能讓士兵在太陽底下暴曬等死吧 但進了樹林 火攻的風險就指數級上升 劉備不是不知道這個風險 但他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要麼熱死 要麼冒火攻風險 他賭陸遜不會動手 或者說賭陸遜還沒準備好動手 可他賭輸了 陸遜趁機發動了一次試探性進攻 雖然沒成功 諸將抱怨空殺兵爾 白白損折士兵罷了 但陸遜卻成竹在胸 無以小破支之術 原來他發現蜀軍營寨皆為木柵築成 又地處山林 十分易於火攻 於是命士族守持甘草 趁夜順風縱火 蜀軍營寨首尾相連 火勢瞬間燎原 待火勢已成 陸遜令全軍五萬人聚起 臨陣斬張南 馮錫及胡王沙摩科等手 劉備收集殘兵萬餘人 退守馬鞍山 陸遜揮軍四面急攻 蜀軍死者萬數 最終劉備連夜突圍 僅以身免 退至白帝城 皇權歸屬不得 無奈降位 五萬精銳 幾乎全軍覆沒 好 以上我們已經知道劉備是怎樣敗的了 那麼現在 我們開始逐一審視那些事後提出的解法 解法一 水陸並進 挖跳作戰 這是唐初名將李靖給出的答案 李靖滅消息之戰 走的幾乎就是夷陵之戰的路線 但他給出了完全不同的打法 在江州大造戰船 操練水軍 然後順流而下 遠距離突襲江陵 河流版的挖跳作戰 核心思路是急速跳出山區 在江陵平原上決戰 古代水軍無法長期封鎖整條江面 東吳水師再強也不是現代艦隊 必須照顧整條長江的防務 兵力是分散的 而從江州出發 掌握進攻主動權 總能找到對方防線的縫隙 船多 攜帶的糧食也多 一旦大軍在江陵城下卸載 圍城逼戰 後方的陸路補給和援軍也能跟著出山區 江陵被圍了 誰還有心思在山區堵門 這就可以強迫決戰 圍了江陵 打來援的吳軍 局面就打開了 主動權在手 也就沒那麼著急了 這個思路對不對 對 陸遜自己就說過 他最怕的就是劉備水陸並進 直驅江陵 當發現劉備在山區裏孤勇 他就放心了 陸遜害怕的那種打法 恰恰就是李靖給出的打法 但問題在於 李靖能這麼打 是因為他在戰前花了大量時間 在蜀地造船練兵 做了極其充分的準備 那些船用完一次就放水漂走了 只用一次 整個過程看著輕鬆愉快 算總賬消耗極少 但前提是 你得啃下這個死功夫 李靖滅消息 只用了李唐實力的一小部分 靠的就是戰前把戰爭問題 在準備階段解決了大半 為了勝利 流汗總比流血划算 江州造船 總比山道長期運糧打消耗戰勝錢 重兵越境江陵 吳軍堵門的防線總得回源 好比二戰裝甲兵深遠突擊 敵人防線自然崩潰 沒有去怕自己側翼的道理 如果吳軍能處處分兵 還能野戰勝利 那這就不是伐武了 是伐蜀 而劉備既沒這個準備時間 也沒這個準備資源 從關羽被殺到出兵伐武 中間雖然隔了一年多 但那一年多劉備在幹什麼 稱帝處理內政 安撫義州 沒有一天在江州大造水師 退一步說 就算他想造 荊州水師的底子已經跟著關羽一起沒了 從零開始 建一支能跟東吳水軍掰手腕的艦隊 沒有個三五年根本不現實 王郡後來滅吳 在義州造船練兵花了多長時間 整整七年 劉備等不了那麼久 也沒有那個家底 所以水陸並進 挖跳作戰這條路的死結在於 理論上完美 但需要數年的戰前準備 而劉備既沒有做這個準備的時間 也沒有做這個準備的資源 解法二戰略收縮 等曹丕下場 這是不少人的主張 打不動就別硬撐 退回紫圭乃至永安 依託堅固城池防守 做長期對峙的姿態 你劉備退了 陸遜追不追 追的話補給線拉長 不追的話對峙就繼續 而對峙時間一長 曹丕同孫權之間那層窗戶紙遲早要捅破 孫權雖然向曹衛稱臣 但在遣送太子為人質這件事上 一拖再拖 不肯讓步 曹丕要的可不是你孫權嘴上叫一聲大哥 他要的是實質性的控制 這個矛盾不可調和 衛吾翻臉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曹丕動手 孫權就得兩線作戰 到時候主動找劉備求和 割地退讓 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這個邏輯有沒有道理 有 事實上 劉備很可能也在等曹丕出手 他佔領紫圭後沒有立即繼續東進 反而先回了成都 就是在觀望局勢 但問題在於將戰爭的主動權寄託在別人身上 本身就是最不可靠的策略 曹丕什麼時候能動手 動手打誰 能打多大規模 這些全部在劉備的掌控之中 歷史上曹丕確實在夷陵之戰後不到兩個月就三怒伐吾 但劉備敗得太快 曹丕還沒來得及出手 就大局已定 如果你說劉備應該再撐一撐等曹丕 那我問你撐到什麼時候 一個月 兩個月 還是半年 劉備的補給線從白帝城一路拉到肖廷前線 即百里山路 每一粒糧食都是人背馬馱運過去的 對峙越久 消耗越大 士氣越低 而陸遜就在對面以疫待勞 等的就是你屍老兵疲的那一天 更何況退兵這件事在軍事上遠比想像中危險 陸遜在發動總攻前說過一段話 備士歇魯 更常事多 騎軍使急 思慮金磚 未可幹也 金柱已久 不得我辯 兵皮一舉 既不復生 雞腳刺扣 正在今日 劉備剛來的時候 詭計多端 不能碰 現在待久了 沒招了 兵皮一舉 正是動手的時機 也就是說 劉備一旦露出退意或者鬆懈 陸遜立刻就會抓住機會 撤退本身就是個危險時刻 軍隊一旦開始後撤 紀律最容易崩潰 陣形最容易散亂 後來夷陵大火之後 劉備的水師其實還是成見誌的 結果一退兵成績就戰死 劉備自己跑路的時候都知道 走水路行不通 果斷選擇山地馬拉松 所以戰略收縮等曹丕這條路的死結在於理論上可行 但需要極強的戰略定力以及對方的配合 退兵的窗口期稍縱即逝 一旦被陸遜捕捉到信號 就是滅頂之災 解法三 出離水流域打運動戰 這是毛主席的評語 一出離水流域直出香水以息 因良於敵打運動戰 使敵分散 應接不暇 可以各個擊破 教員還指出 土石營寨也撐不住 因為糧草不濟 唯一的出路是跳出正面戰場 到敵人的腹地去打運動戰 這個思路的根本道理是 正面戰場打不開局面 就開闢新戰場 武陵地區的武西蠻一直心向劉備 馬良前去聯絡時 各部鹹相率響應 只是因為缺乏強有力的領導 分散的各部無法獨自抵抗東吳的陣幅 如果劉備派出一支有力的部隊進入武陵山區 聯合武西蠻從側翼打開口子 東吳就不得不分兵應對 而東吳在內地廣大地區的統治力量本就薄弱 一旦蜀軍在武陵打開局面 東吳的水師優勢也無從施展 你在山裡打遊擊 水軍總不能把船扛上山吧 湘江兩岸又曾是劉備關羽的統治區 蜀軍在此有群眾基礎 因良於敵並非全無可能 如此一來 吳軍被迫分散 應接不暇 蜀軍就可以在運動中各個擊破 聽起來很美 但實操層面有幾個硬傷 第一 武陵山區在三國時期開發程度極低 漢順帝盛世時 全國人口5000萬 武陵郡才25萬人 三國時期全國登記人口縮到1000多萬 武陵能有個十來萬人就不錯了 山區的人口密度跟亞馬遜羽林差不多 因良於敵 你搶誰的糧 打兔子還差不多 而且山上還有地頭蛇 沙漠科可以幫你統吳軍 但你要是帶兵進他的地盤 那統你也不是沒可能 第二 運動戰對軍隊的組織度和機動性要求極高 分散兵力 深入敵後 各部之間需要密切配合 靈活調動 這在現代有無線電通訊的條件下可以做到 但在三國時代 沒有電話電報 各部隊一旦分散就等於失聯 各自為戰的結果 大概率是被東吳逐個吃掉 更何況封建時代的軍隊 很多士兵是強徵來的 一旦脫離大部隊 跑路的概率遠大於戰鬥的概率 有這個組織度和機動性 劉備直接帶領大家建立大漢人民解放軍算了 第三 即便你真的深入了金南平原 那裡是東吳的統治核心區 吳軍有城池 有據點 有補給 你一直孤軍深入 沒有後方支援 打得了還責罷了 如果打不了 你往哪跑 運動戰的核心是打得贏就打 打不贏就走 但在敵人的腹地 你往哪走 四面都是敵人 你走一步 就離自己的後方遠一步 補給線越拉越長 最後不是被殲滅 就是被餓死 教員打運動戰 是在自己熟悉的根據地上打的 有群眾基礎 有情報優勢 有地方武裝配合 劉備在金南有什麼 一片不屬於他的故土 和一群不忠於他的百姓 第四 劉備手下沒有能獨當一面執行這種任務的將領 官張已死 魏延守漢中走不開 趙雲在江州 你讓誰去帶這只深入敵後的偏師 馬良是政務型人才 不是軍事統帥 馮錫張楠這些二線將領 你敢把這種關乎全局的任務交給他們嗎 所以運動戰這條路的死結在於 戰術理念超前了至少1500年 三國時代的軍隊組織 通訊條件 後勤體系根本支撐不了這種打法 教員是從他那個時代的軍事經驗出發 做出的點評 他老人家的軍事思想當然是對的 但那是建立在近現代軍隊的組織基礎之上的 不能簡單套用到古代 解法四不惜一切代價強攻一道 有人主張 劉備最大的失誤就是沒有全力猛攻一道 一道一旦拿下 進入京南平原的通道就打開了 補給線大幅縮短 戰線前推 局面完全不同 圍點打圓是聰明人的打法 但聰明人有時候就是敗在太聰明 你為而不攻 等陸遜來救 可陸遜偏偏不來 你這不是白等嗎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晝夜強攻 先把孫桓吃掉再說 這個想法的問題在於 他低估了攻城的代價 一道城 衣衫磅水 城防堅固 孫桓雖然只有數千人馬 但守城綽綽有餘 攻城戰是純粹的消耗戰 攻方損失遠大於守方 這是冷兵器時代的基本常識 劉備總共三萬多人 還要分兵牽制陸遜 保護側翼 維持補給線 能投入攻城的兵力本就有限 就算他咬咬牙 全力猛攻 傷亡必然慘重 而陸遜就在北岸虎視眈眈 你攻城攻到一半 兵力消耗大半 陸遜突然渡江沙來 你拿什麼擋 更關鍵的是 就算你真的拼著巨大傷亡拿下了一道 你的主力也已經被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接下來面對陸遜的五萬大軍 你拿什麼繼續打 所以強攻一道這條路的死結在於 以劉備的兵力 攻城和防備陸遜側擊這兩件事無法兼顧 他不是不想攻 是攻不起 四條路走完了 每一條都有要命的前提條件 水路並進需要水軍 戰略收縮需要定力 運動戰需要現代軍隊的組織度 強攻一道需要更多兵力 劉備一樣都沒有 但如果你以為這就是全部 那就錯了 因為還有一條路 一條最不起眼 最不刺激 最沒有戲劇性 但可能是劉備唯一真正能走通的路 不打 對你沒聽錯 最可能走通的路就是別打 趙雲勸劉備先滅魏後屠吾 就是這個思路 你將主要精力放在北伐準備上 同時做出全力東徵的姿態 用以訛詐孫權 孫權就會坐立不安 因為他比劉備更怕兩線作戰 到時候孫權主動求和 歸還荊州部分領土 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劉備不打這一仗 同樣的結果 他不用付出五萬精銳的代價就能拿到 退一步說 就算劉備已經出兵了 在打不動的第一時間果斷撤軍 也不失為上策 諸葛亮說法 孝直若在 救父東行 必不輕微矣 這話的前臺詞是 有法正在 劉備就算打了 也不會敗得這麼慘 怎麼做到的 法正一定會勸劉備打不動就退 法正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出奇謀 而是掌控節奏 漢中之戰 法正讓劉備迂迴定軍山 自身陣地從陽平關到定軍山 全面處於山地 利於防守 衛軍全面處於平原 先為不可勝 再待敵之可勝 這就是節奏感 而劉備在宜靈最大的問題 就是失去了節奏感 他像一輛沒有剎車的戰車 衝進了陸遜精心設計的泥潭 越陷越深 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法正如果在 他會在哪個節點踩剎車 很可能是在 一道攻不下的那一刻 圍點打圓失敗 設伏誘敵失敗 到了這一步 任何有經驗的謀士都會告訴劉備 該撤了 退回紫龜 依託城池固守 保存實力 等待局勢變化 你退了 主動權反而回到了你手裡 因為現在輪到孫權著急了 劉備大軍壓境的時候 孫權可以龜縮防守 劉備已退 孫權就得考慮 他是真的退了 還是在設套 曹丕會不會趁機動手 這種不確定性 比任何軍事壓力都更折磨人 後來的歷史也證明瞭這一點 劉備敗退白帝城後 孫權反而主動求和 為什麼 因為曹丕真的三怒罰五了 如果劉備當初主動撤退 保存了五萬精銳 曹丕照樣會難爭 到時候孫權面對的壓力只會更大 求和的誠意只會更多 劉備不需要打贏夷陵之戰 他只需要不輸不輸 就是贏 這裡不妨做一個反事實推演 假設劉備在夷陵攻不下之後果斷撤軍 退回紫圭固守 保存了四萬以上的有生力量 曹丕三怒罰五時 孫權必須分兵應對北線 南線兵力必然捉襟見肘 此時劉備在趁勢東進 哪怕只是虛張聲勢 孫權也得兩面分心 最理想的情況下 孫權被迫在北線和劉備之間做出取捨 而曹魏的威脅遠大於蜀漢 孫權大概率會選擇對劉備讓步 集中力量對付曹丕 這樣一來 劉備不用打一場硬仗 就能拿回荊州的至少一部分 這就是孫子兵法說的 不戰而屈人之兵 善之善者也 可惜劉備選擇了最差的路徑 既沒有打贏 也沒有保存實力 反而將蜀漢最後的家底一把數光 但劉備做不到 不是他不知道該退 而是他退不了 他六十多歲了 這是他最後一次親徵 身後是關羽的仇 張飛的仇 荊州的恨 滿朝文武的期待 他如果退了 這些情緒往哪裡放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認輸 政治上的包袱 比軍事上的困局更難掙脫 所以歸根到底 夷陵之戰 劉備有沒有解法 有 但每一條解法 都需要他放棄一些 他不願放棄的東西 水路並進 需要放棄速戰速決的幻想 花數年準備 戰略收縮 需要放棄帝王的面子 和進攻的主動權 運動戰 需要放棄對軍隊的傳統控制方式 強攻一道 需要放棄對傷亡的顧慮 而最根本的解法 不打或者早退 需要他放棄為兄弟報仇的執念 放棄奪回荊州的戰略目標 這些 他一樣都放不下 劉備一輩子最不擅長的事 就是放棄 從捉郡起兵到白帝脫孤 他的人生信條就是死磕到底 絕不服輸 正是這股勁頭 讓他從知習犯呂之輩 走到了九五之尊 也正是在夷陵 這股勁頭 把他推向了萬劫不復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麼殘酷 成就你的東西 往往也是毀滅你的東西 劉備的堅持 讓他走到了夷陵 劉備的堅持 也讓他倒在了夷陵 如果他能像曹操那樣支進退 曹操在早期軍閥混戰中 進入對峙相持階段 又不願搏命時 選擇撤軍的例子非常多 也許結局會完全不同 但那就不是劉備了 曹操在建安二年 爭張秀 遇水之敗 長子曹昂 侄子曹安明 愛將典維 全部戰死 這仇比劉備的關羽之仇只大不小 但曹操後來再爭張秀 圍攻攘城不下 得知袁紹要偷襲許都 二話不說就撤了 仇重要還是大局重要 曹操分得清 劉備分不清 或者說他不願意分清 這跟智力無關 純粹是性格問題 性格決定命運 這句話放在劉備身上再合適不過 最後說一句題外話 夷陵之戰後 皇權退路被斷 無奈降位 有人建議劉備抓捕皇權家屬 劉備說 辜負皇權 權不負姑爺 是我對不起皇權 不是皇權對不起我 到了這一刻 這個打了敗仗的老人 反而展現出了比勝利時 更令人動容的格局 也許劉備真正的問題 從來就不是有沒有解法 而是他這個人 註定不會選擇那些解法 因為他是劉備 不是孫權 不是曹操 不是任何一個 會在該退的時候 掉頭就走的人 他是那個在長坂坡拋棄棄子 也不肯丟下百姓的劉備 是那個在關羽死後 執意東徵的劉備 是那個臨終前對諸葛亮說 君可自取的劉備 這樣的人 你讓他怎麼選 他只會選最難走的那條路 哪怕那條路的盡頭是萬丈深淵 哪怕所有人都告訴他 那是死路一條 因為對他來說 放棄比死亡更難以忍受 所以夷陵之戰 每一個人都有解法 唯獨劉備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