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33 - 晚年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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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描寫了三位住在同一棟樓的老人——老童、老興與老許。他們每天在固定的時間與地點相聚,雖然彼此之間幾乎不交談,但透過這種沉默的陪伴,在晚年生活中尋得一種心靈上的慰藉與依託。
晚年,我們樓下隨時有三個人坐着。
他們都是住在這座樓裏的。
每天一早,吃吧早飯。
他們個人提了馬閘,來了。
他們並沒有約好,但是時間都差不多。
前後差不了幾分鐘。
他們在副食店牆根下坐下,捱得很近。
坐到快中午了,回家吃飯。
下午兩點來鍾,又來坐着。
一直坐到副食店關門了,回家吃晚飯。
只要不是颳大風、下雨、下雪,
他們都在這裏坐着。
一個是老童,和我住一層樓,是靜齡。
有時在電梯口見着,也寒暄兩句。
吃啦!上街買菜?
解放前,他在國民黨一個什麼機關當過小職員,
解放後拉過幾年牌子車,早退休了,
現在過得還可以。
一個孫女已經讀大學三年級了,
她83歲了,
她的相貌舉止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腦袋很圓,面色微黑,
有幾塊很大的老人斑,
眼色總是平靜的。
她除了坐着,有時也遛個小彎,
提着她的馬閘,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一個是老興,老興的樣子有點奇特,
塊頭很大,肩背又寬又厚,
身體結實如牛,臉色紫紅紫紅的,
她的眉毛很濃,不是兩道,而是兩層。
她的頭髮、鬍子都長得很快,
剛剃了頭沒幾天就又是一頭烏黑的頭髮,
滿腮烏黑的短鬍子,
好像她的眉毛也在不斷往外長,
她的眼珠子是烏黑的,
她的神情很怪,坐得很直,
腦袋稍向後仰,
簇着濃眉,雙眼直視路上行人,
嘴脣戳着,好像在往裏用力地吸氣,
好像憤憤不平,又像藐視衆生,
看不慣一切,心裏在想,
你們是什麼東西?
我問過銅樓住的街坊,
他怎麼總是這樣的神情?
街坊說,他就是這個樣子,
後來我聽說,
他原來是一個機關食堂煮豬頭肉、豬蹄、豬下水的,
那麼他是不會怒視這個世界、蔑視誰的,
他就是這個樣子,
他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呢?
他腦子裏在想什麼?
還是什麼都不想?
他歲數不大,六十剛剛出頭,
退休還不到兩年,
一個是老許,他最大,八十七了,
他面色蒼黑,有幾顆麻子,
看不出有八十七了,
看不出有多大年齡,
這老頭怪有意思,
他有兩串樹豬,
說樹豬不大對,
因爲他並不信佛,
也不掐他,
一串是核桃的,
一串是山桃核的,
有時他把兩串都帶下來繞在腕子上,
有時只帶一串山桃核的,
因爲核桃的太大,也沉,
山桃核有年頭了,
已經叫他的腕子磨得很光潤,
他不時將他的樹豬改裝一次,
拆散了,
加幾個原來是
釘在小孩子帽子上的
小銀鈴當之類的東西,
再穿好,
有一次是加了十個算盤豬,
過路人有的停下來看看他的樹豬,
他就把袖子向上提提,
叫樹豬露出更多,
他兩手戴了幾個戒指,
一看就是黃銅的,
然而他告訴人是金的,
他用一個鑰匙鏈,
一頭拴在鈕釦上,
一頭拖出來,
塞在左邊的上衣口袋裏,
就像早年間戴懷錶一樣,
他自己感覺這就是懷錶,
他在上衣口袋裏插着兩支塑料圓珠筆的空殼,
是他的孫女用剩下的,
一支白色的,
一支粉紅的,
我問老童,
他怎麼愛搞這些?
老童說,
弄好些零碎,
他年輕時跑過腿,
做過買賣,
我很想跟他聊聊,
問他話,
他只是衝我笑笑,
老童說,
他是個聾子,
這三個在一處一坐坐半天,
彼此都不說話,
既然不說話,
爲什麼坐得捱得這樣近呢?
大概人總得有個伴,
即使一句話也不說,
老星得過一次小中風,
但是沒多少時候就好了,
現在走起路來腳步還有一點沉,
不過他原來腳步就很重,
老童摔了一跤,
骨折了,
在家裏躺着起不來,
因此在樓下坐着的暫時只有兩個人,
不過老童的骨折會好的,
我想,
老許看樣子還能活不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