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文章 一首《青玉案》，讓賀鑄聲名鵲起；一句“梅子黃時雨”，讓賀鑄蜚聲詞壇。從此，“賀梅子”取代了“賀鬼頭”

爲什麼說赫柱的清譽案是宋人心中的第一清譽案 如果沒有心氣急的衆裏尋他千百度 那麼他的靈波不過恆唐錄 就是這個詞牌裏最頂尖的佳作 因爲赫柱的這首詞太紅了 人們直接以恆唐錄作爲清譽案的別名 一提恆唐錄 世人便知只赫柱此詞 詞牌因一首詞而得別名 這在詞史上是極高的榮譽 赫柱一生有兩個流傳最廣的綽號 一個叫赫鬼頭 是同事們在背後叫的形容他的醜陋 一個叫赫梅子是士大夫們當面叫的 讚美他的才華 周子之逐波詩畫明確記載 赫方回常作清譽案詞 有梅子黃石羽之句人皆扶其弓 士大夫謂之赫梅子 因爲這首詞末句 梅子黃石羽竟然引來了赫柱 赫梅子的美稱 這是宋代文壇對其藝術造詣的最高認可 關於這首清譽案 凌波不過橫扛木的解讀 歷來衆說紛紜 有的詞評家認爲這是一首懷念情侶之作 是一首情詩別無他意 他們認爲這是赫柱退居蘇州時 偶遇妙齡女子新生親暮而作 也有人覺得詞中美人香草的意象暗和離騷疑運 結合他一生屈居下遼 對同一首詞有不同的理解 這很正常 只要是對作品進行了深入研究 並做了有理有據的分析論證 不同的解讀都應該受到尊重 咱們讀詩詞一定要先讀人 詞是人心聲 人是什麼樣 詞就藏着什麼樣的魂 赫柱這個人絕對是中國文學史上 最有反差感的詞人之一 不瞭解他的人生 你永遠讀不懂 首先說長相 咱們先看正史記載 宋史赫柱傳裏寫着 長七尺面鐵色眉目聳巴 這不就是一個又高又黑眉毛 眼睛高高凸起的壯漢嗎 你們腦補一下這個畫面 一個長得凶神惡煞 跟婉約二字毫不沾邊的操漢 晚年隱居在蘇州江南水鄉 提筆寫下一川菸草滿城風絮 梅子黃石羽這種柔道骨子裏的句子 赫柱是宋太祖孝惠赫皇后的祖孫 他還自稱是唐代詩人赫之章的後裔 因赫之章居慶湖 故自好慶湖遺老 這樣的出身在衆聞輕舞的北宋 本應是平步青雲位列朝堂的資本 但赫柱的人生卻徹底走向了反面 他喜歡談論天下大事 評價是毫不留情的 哪怕是權傾朝野的權貴 只要稍不合他心意 就會被他痛罵的體無完膚 這讓他在北宋新舊黨爭的漩渦裏 始終不依附任何一派 最終被朝堂徹底邊緣化 他年輕的時候寫的詞全是豪放派的天花板 比如那首六州歌頭少年俠氣交結舞都雄 膽膽動毛髮聳 歷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這哪是詞人 這是仗劍走天涯的俠客 是想報國的志士 可就是這樣一個形貌粗豪 詞風豪放的大老粗 晚年退居蘇州橫塘 看透了官場的黑暗 磨平了少年的狂傲 卻寫下了這首北宋婉約詞的巔峯之作 清御案 凌波不過橫塘路 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渡月橋花院鎖窗珠戶 只有春之處 飛雲冉冉橫高目 彩筆心提斷長句 是問絃琴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 梅子黃時雨 詞的大意是那輕盈如落神的女子 腳步不曾越過橫塘路 我只能目送她的芳宗遠去 這般錦瑟年華 她會與誰一同渡過 她猜想着她的來處 是月下橋邊的花園 還是珠門深鎖的府邸 或許只有春天才會知道她的居處 天上飛雲在空中浮過 長滿渡橫的小舟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佳人一去而不復返 我用彩筆寫下傷感的詩句 要問我的憂傷有多深多長 就像那一川菸草滿城的飛絮 梅子成熟季節的綿綿細雨 根據當代學者鍾震震的考證 這首清譽案大約作於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 賀柱客居蘇州的時候 這一年賀柱剛剛五十歲 而他的妻子趙夫人已於兩年前去世 賀柱曾經說過 他寫詞很喜歡畫用碗糖 李商隱溫婷芸的事 無比端驅使李商隱溫婷芸長奔走不暇 李商隱溫婷芸都以擅長寫悽美的愛情文明 賀柱的意思是 他的詞畫用這兩位唐代詩人的句子太多 常常使他倆疲於奔命了 可是自賀柱清譽案一出 他自己也成了被別人比端驅使 要爲別人的創作疲於奔命的人了 在講詞本身之前 咱們先扒一扒清譽案這個詞牌 它來自東漢張衡的《四愁詩》 裏面有一句美人贈我錦繡緞 何以報之清譽案 開篇一句 凌波不過橫塘路 但目送芳塵去 先借用曹植洛神父中 凌波微步羅襪生辰的成句 來描寫那所思念的女子 將她比作仙女一般不太輕盈 幾乎可以凌波而行 但這般輕盈的腳步卻並不經過橫塘 也即子女似乎對此人並無愛慕之意 於是此人只得遠遠目送她離去 如果是少年人會攔住去路 會寫詩投地 會問姑娘芳名 可赫柱沒有 她五十歲了 一張青黑色的臉在暮色裏愈發猙獰 她憑什麼追上去 接下來的句子更加吃絕 錦瑟華年誰與度 李商隱用錦瑟華年寫自己的過去 赫柱直接拿來問仙子 你這麼美好的青春和誰一起度過 實際是赫柱在問自己 我這滿腹才華 滿腔抱負的黃金年華到底和誰共度 到底託付給了誰 此言似爲過去時 從字面上來看 只有青春年華不在以後 才能發出這種追尋過往異象的社問 而且接着就寫月橋花園鎖窗諸戶 只有春之處 那女子度過美好青春年華的地方 月下小橋 花間庭院也好 雕花窗簾 紅色大門也罷 都只不過是詞人的猜測而已 究竟在什麼地方呢 在何種環境下呢 卻只有春天知道 夏天起手 飛雲冉冉橫高目 橫高是生長香草的水邊高地 點出洛神父 這是洛神現身之處 赫柱把美人推回洛神父的場景 卻只給他一個目字 天色已晚 雲彩低垂 他沒有出現 以後也不會出現 然後他寫下彩筆新題斷長句 彩筆的典故出自南史江煙傳 江煙晚年夢見郭璞鎖環五色筆 從此才思枯竭 人稱江郎才盡 赫柱反用此典 他的筆還在 墨彩斑斕 寫出的卻是斷長之句 此人到底傷心到了什麼程度呢 試問閒情都極許 一川菸草 滿城風絮 梅子黃石雨 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著名的博裕句之一 博裕就是用多個不同的玉體 從不同角度來比喻同一個本體 民間文學裏很常見 漢代岳父民歌尚也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節 東雷陣陣下玉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這裏連用山無陵江水節 東雷下雪天地合 五個玉體來比喻 愛情絕不可能斷絕 赫柱顯然受過民間文學的滋養 但他幹了一件文人詞裏從未有人幹過的事 他把博裕從發誓的語境移植到了寫愁的語境 這三個玉體分別寫了什麼 第一個玉體一川菸草 川是平野 菸草是暮春時節 煙矮籠罩的青草 這是寫愁的廣度 它不是一點點 不是一小塊 是鋪天蓋地 從腳下延伸到天邊的遼闊 你往哪逃 腳下就是愁 抬眼還是愁 第二個玉體滿城風絮 風絮是暮春時節的柳絮 被東南風吹得滿城飛舞 鑽進衣領 粘上衣巾 扶了海滿 這是寫愁的密度 它不是靜止的 是流動的 瀰漫的 無孔不入的 你以爲揮揮手就能趕走 可一轉身 它又落滿了尖頭 第三個玉體梅子黃石羽 這是最絕的一個 江南濃歷四五月 陰雨連綿 一下就是十天半月 熙熙瀝瀝 無休無止 這是寫愁的時間長度 它不劇烈 但它持久 它不猛烈 但它磨人 依據事問 直擊人心 三重比喻 欲盡嫌愁 你不是在理解愁 你是被愁圍困了 這感覺恰恰是江南暮春最真實的體感 那天黃昏 橫堂的暮雲散了 女子沒有回頭 赫柱也收起了彩筆 他大概不知道 自己隨手刻下的這道痕跡 會讓清玉案這個清冷的詞牌 從此有了溫度 會讓橫堂路成爲詩意者共同的地標 最後 我想說一個遺憾 赫柱這麼牛的詞人 這麼神的清玉案 居然沒有被教材收錄 無數人讀過一川菸草 滿城風絮 梅子黃石羽 卻不知道赫柱是誰 無數人聽過賀梅子的雅號 卻不知道 他是個峽谷柔腸的志士 無數人被這首詞戳中 卻不知道 它背後的人生與時代 但沒關係 今天我們拆解了這首詞 讀懂了赫柱 就是對這位千年詞人最好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