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文章 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到底是在尋找佳人還是曾經的自己？10分鐘帶你讀懂

爲什麼說很多人沒讀懂《新氣集》的這首輕語暗言析? 它又憑什麼被稱爲千古第一上元詞,衆裏尋它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世人多將它解讀爲愛情詞,認爲《新氣集》在元宵之夜尋覓佳人, 那是因爲他們只看到了繁華的表象,沒有看到背後的悲涼, 只看到了浪漫的詞句,沒有看到英雄的孤獨。 那時的《新氣集》,心中裝的是淪陷的故土,是北伐的壯志, 它難渡後,始終在爲收復中原奔走,始終在承受着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痛苦。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在元宵之夜只爲尋覓一位女子,而衆裏尋它千百度? 那個站在燈火闌珊處的身影,是《新氣集》自己, 也是所有堅守初心,卻被時代辜負的英雄。 必先了解《新氣集》那被時代碾碎的人生。 公元1140年,《新氣集》生於山東歷城,此時據靖康之變已13年, 這片土地已淪陷於金國鐵蹄之下,祖父辛瓚雖被迫弒金, 卻常帶他登高望遠,指認故國疆界, 在《新氣集》心中埋下收復中原,報國雪恥的種子。 他希望孫子能成爲獲取病那樣的少年英豪,收復漢家河山。 21歲那年,《新氣集》聚衆兩千起義,後率部投奔抗金義軍領袖耿京任長書記。 當叛徒張安國殺耿京投金國時,他竟率領五十人闖入五萬人的金營, 生擒張安國,這等少年英雄的壯舉,足以讓後世無數武將汗眼。 公元1162年,《新氣集》南規滿懷對南宋朝廷的期許, 上書《美秦時論》九義,詳細闡述自己的軍事戰略, 可這些在南宋朝廷眼裏不過是書生之見,是惹禍之緣。 朝堂之上,主和派戰局絕對上風,他們畏懼金人,畏懼戰爭, 南宋朝廷始終不讓他長兵,他就像一把鋒利的寶劍被鎖在劍鞘裏, 直到生鏽蒙塵,也未能真正出鞘。 四十二歲那年,他因遭人彈劾用錢如泥沙,殺人如草芥被罷官, 一閒就是二十年,死後的歲月他時而被啓用, 時而被罷黜,始終在閒置與邊緣之間徘徊, 他的一生都在奔波,都在等待。 從青絲等到白髮,直到臨終前,他還在高呼殺賊, 而青玉按元熙便創作於他難度多年,屢遭貶折之後。 這一年的上元節,臨安城內依舊繁華如稀, 他站在燈火輝煌的街頭,看着眼前的歌舞昇平, 想到的卻是流離的百姓,是自己無處安放的壯志。 他心中的痛,心中的無奈,只能訴諸彼端,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心如雨,寶馬貂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葉魚龍舞, 蛾兒血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衆裏尋他千百度,莫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首詞的妙處就在於他以極致的繁華反襯極致的孤寂, 以表層的尋美隱喻深層的尋智尋己, 青玉按這個詞排名,取東漢張衡四酬詩,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心如雨, 開篇便鋪陳出元宵佳節的極致繁華, 以誇張的筆法寫元宵燈火之盛, 彷彿春風一夜之間吹開了千樹繁花, 此處套用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之意境, 爲我們營造了一幅光影交織而又宏闊豔麗的夜景, 要說好就好在想象,東風還未吹開百花, 卻先吹放了元宵節的火樹銀花, 它不但吹開地上的燈花, 而且還從天上吹落了如雨的彩星, 燃放的煙火先衝上雲霄, 而後自空中而落,寶馬叼車香滿路, 鳳霄生動玉湖光轉,一夜魚龍舞, 這幾句繼續渲染元宵的熱鬧場景, 從視覺、嗅覺、聽覺多個維度描繪出臨安城的奢靡之風, 名貴的車馬滿路飄香,聲簫聲婉轉悠揚, 明月流轉,時間在歌舞昇平中悄然流逝, 魚龍登舞徹夜不息,可這熱鬧與新戲集有何干系? 他一生渴望的是在戰場上衝鋒陷陣, 而非在繁華都市中聽簫觀舞, 眼前的鳳簫聲魚龍舞, 在他耳中不過是消磨意志的毒藥, 他是這場繁華的旁觀者而非參與者, 這種強烈的疏離感,讓他在人群中愈發孤獨, 衆人皆醉,唯我獨醒,衆人皆樂,唯我獨悲。 鵝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鏡頭聚焦到元宵夜的女子們, 她們頭戴鵝兒雪柳等精緻的飾物, 身着墜有黃金縷的衣裳,面帶盈盈笑語, 身姿輕盈地從人群中走過,留下一縷縷暗香, 這是元宵夜最具風情的畫面, 也是世人誤解此詞爲愛情詞的關鍵所在, 很多人認爲辛棄吉接下來要尋找的, 便是這樣一位美麗的女子, 可若結合辛棄吉的生平便會發現, 這種解讀太過膚淺, 這些笑語盈盈的女子, 象徵着南宋朝廷中沉迷於享樂, 不問國事的芸芸衆生, 她們的歡樂是建立在忘記國恥, 苟且偷生之上的, 辛棄吉看着她們的身影, 心中或許充滿了失望與無奈, 當一個國家的人們都只知享樂, 忘記了收復失地的使命, 這樣的繁華又有何意義? 她要找的, 絕不是這樣一位沉迷於安逸的女子, 而是一位能懂她壯志, 與她並肩作戰的知音, 是一份未被磨滅的家國情懷, 衆裏尋她千百度, 莫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是全詞的靈魂, 也是辛棄吉一生的寫照, 王國維在《人間詞畫》裏, 曾舉此詞, 以爲人之成大事業者, 必皆經歷三個境界, 而辛棄吉此詞之境界爲第三, 即最終最高境, 表面上看, 這是辛棄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苦苦尋覓着心中的意中人, 卻始終未能找到, 然而,當她莫然回首時, 卻發現, 那人正靜靜地站在燈火闌珊之處, 實則不然, 衆裏尋她千百度, 一個尋字, 道盡了辛棄吉一生的執着與艱辛, 她在尋找什麼? 是能採納她抗金主張的君主, 是能與她一同北伐的戰友, 是能理解她壯志難酬的知己, 是那個未被歲月磨平棱角的自己, 更是那個淪陷已久, 渴望收復的故土, 這千百度的尋覓, 是她半生的奔波與堅守, 她從建康尋到臨安, 從朝堂尋到江湖, 可她想要的始終沒有找到, 英雄的孤獨從來不是無人陪伴, 而是無人懂她的壯志, 明明有滿腹軍事韜略, 卻只能在詩詞中抒發滿腔悲憤, 這千百度的尋覓, 是她對命運的抗爭, 是她對理想的執着, 可最終卻只能是一場空, 默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正當她在繁華中感到絕望之際, 猛然回頭, 卻發現自己苦苦尋覓的那人, 竟在燈火稀疏, 偏僻冷落的地方, 到此我們才知道, 前面所寫的種種熱鬧的氣氛, 都是反襯之筆, 都是爲這個主要人物的形象性格而服務的, 這一回首, 是對過往的回望, 也是對自我的審視, 回首望去, 看到了二十歲的自己, 看到了一次次上書言兵的自己, 看到了被貶折後, 依然堅守初心的自己, 那個站在燈火闌珊處的那人, 是她對自己的期許, 也是她對自己的肯定, 即便全世界都忘記了她的軍事抱負, 即便所有人都把她當成一個文人, 她也始終記得自己是誰, 始終記得自己的理想是什麼。 這首詞的情感脈絡, 是層層反轉, 步步沉淺的, 開篇的花千樹心如雨, 是極致的熱鬧, 中間的笑語盈盈衆裏尋他, 是尋覓中的焦灼, 結尾的燈火闌珊處, 是極致的孤寂, 這種從熱鬧到孤寂的反轉, 正是辛棄及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 一個金戈鐵馬的戰士, 卻變成了一個把酒問青天的詞人, 每當我讀到衆裏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總會忍不住姍然淚下, 我爲他的身部逢時而哭。 如果他生在一個開明的時代, 如果他遇到一位民主, 如果南宋朝廷能給他一個機會, 他一定能成爲一名流芳百世的將軍, 一定不會留下這麼多的遺憾, 可歷史沒有如果, 時代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一生渴望上陣殺敵, 卻只能在詩詞中抒發悲憤, 他一生渴望成爲將軍, 卻只能以文人的身份被銘記, 這種錯位的人生, 這種無法實現的理想, 是他一生最大的痛, 也是千百年後, 我們依然爲他動容的原因, 在那個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時代, 他沒有放棄理想, 在那個衆人皆醉的時代, 他沒有麻木不仁, 他用一生的堅守, 告訴我們什麼是初心, 什麼是執着, 什麼是家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