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35 - 鬧市閒民

鬧事閒民 我每天在西四到1U1路公共汽車回甘家口 直對1U1站牌有一戶人家 一間屋 一個老人 天天見面 很熟了 有時車老不來 老人就搬出一個馬閘來 車還得會子 坐會兒 屋裏陳設非常簡單 一張小方桌 一個方物凳 三個馬紮 一張牀 一目瞭然 老人78歲了 看起來不像 頂多70歲 氣色很好 他經常戴一副老式的圓鏡片的淺茶晶的養目鏡 這副眼鏡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眼睛很大 一點沒有混濁 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 跟人說話時總帶着一點笑意 眼神如一個天真的孩子 上脣留了一朵疏疏的鬍子 花白了 他的人中很長 脣子不短 但是遮不住他的微厚而柔軟的上脣 相術上說人中長者多長壽 信然 他的頭髮也花白了 向後梳得很整齊 他常年穿一套很寬大的藍制服 天涼時套一件黑色粗毛線的很長的背心 圓口不斜 草綠色線襪 從攀談中我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世 他原來在一箇中學當工友 早就退休了 他有家 兒子在石景山鋼鐵廠當車間主任 孫子已經上初中了 老伴跟兒子 他不願跟他們一起過 說是亂 他願意一個人 他的女兒出嫁了 外孫也大了 兒子有時進城辦事來看看他 給他帶兩包點心 說會子話 兒媳婦、女兒 隔幾個月來給他拆洗拆洗被褥 平常他和親屬很少來往 他的生活非常簡單 早起掃掃地 掃他那間小屋 掃門前的人行道 一天三頓飯 早點是幹饅頭就鹹菜 喝白開水 中午晚上吃麪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天天如此 他不上糧店買切面 自己做 稱條 或是剝魚 他的剝魚真是一絕 小鍋裏做上水 用一根削細了的筷子 把細面順着碗口趕進鍋裏 他剝的魚不斷 一碗剝魚是一根 而且粗細如衣 我爲看他剝魚 寧可誤一趟車 我跟他說 你這剝魚真是個手藝 他說 沒什麼 早一點把面和上 多攪攪 我學着他的法子回家剝魚 結果成了一鍋麪糊糊疙瘩湯 他吃的面 總是一個味兒 焦炸醬 黃醬 很少一點肉沫 黃瓜絲 小蘿蔔 一概不要 白菜下來時 切幾絲白菜 這就是菜碼 他飯量不小 一頓半斤面 吃完麪 喝一碗麪湯 涮涮碗 坐在門前的馬紮上 抱着膝蓋看街 我有時帶點新鮮菜蔬 青蛤 海栗子 鱔魚 冬筍 木耳菜 他總要過來看看 這是什麼 我告訴他是什麼 他搖搖頭 沒吃過 南方人會吃 他是不會想到吃這樣的東西的 他不種花 不養鳥 也很少溜彎 他的活動範圍很小 除了上涼店買面 上副食店買醬 很少出門 他一生經歷了很多大事 遠的不說 抵僞時期 吃混合面 解放軍進城 扭秧歌 嗆嗆七嗆七 開國大典 放禮花 沒完沒了的各種運動 三年自然災害 大家捱餓 文化大革命 四人幫 四人幫垮臺 華國鋒 華國鋒下臺 然而這些都與他無關 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 他每天還是吃炸醬麪 只要涼店還有白麪賣 而且北京的糧價長期穩定 坐在門口馬紮上看街 他平平靜靜 沒有大喜大憂 沒有煩惱 無慾望亦無追求 天然甜淡 每天只是吃參調面 剝魚兒 飽惜閒看 帶着笑意 用孩子一樣天真的眼睛 這是一個活莊子 1990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