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聊斋志异 连城

今天我們不聊現代社會那種素食愛情 我們要帶你翻開中國古典名著 《聊齋志異》裡面的一篇非常奇特的文章 叫《連城》 對,《連城》 男主角僑生 他完全顛覆了我對那種 古代書生就是弱不禁風啊 只會死讀書的刻板印象 他其實非常特別 對,文本裡面特別強調他有肝膽 是個非常有義氣的硬漢 而且故事一開場 甚至連女主角都還沒出現 就先講了僑生做了一件瘋狂事 那件傾家蕩產的事 對,他有個好朋友叫顧生 原本很受縣令賞識 結果縣令死了,顧生也跟著過世 然後顧生的家人窮到沒錢把靈柩運回故鄉 結果僑生竟然跋涉了兩千多里路 甚至為此破產 破產扶救 這在古代是件非常重大的事 對啊 我們用現代人的情境來想像一下好了 這就等於你為了一個已經過世的兄弟 把你名下的股票 你的退休金 甚至房子全賣了 就只為了幫他家人處理後事 真的是傾盡所有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講義氣了吧 這根本是拿自己的人生在開玩笑啊 其實你這個比喻非常精準 而這正是我們理解僑生這個角色的第一把鑰匙 怎麼說 你想 作者為什麼要在一個愛情故事前面 先印插這段兄弟情 因為他必須先建立僑生的價值觀體系 先告訴你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對 對僑生來說 這個世界的運作法則 不是建立在資本或是利益上的 而是建立在情義還有認同上面 因為顧生生前懂他 沒錯 顧生生前是他的知己 所以他願意付出傾家蕩產的代價 當我們理解的他這種 就是隻要你懂我 我什麼都敢給的極端性格 後面他做出的那些害人聽聞的舉動 就有了心理學上的基礎 懂了 所以一個隨時準備為知己燃燒自己的人 很快就遇到了下一個值得他燃燒的對象了 也就是這篇故事的女主角 連城 是的 連城是當地史少年的女兒 長得很漂亮 而且精通刺繡跟詩詞 然後他拋出了一個很有趣的招親方式 拿出他自己繡的眷繡圖 對 他四處徵求年輕才子來提詩 這感覺有點像是設了一個靈魂過濾器 想要看看誰能看懂他的作品 這裡我先稍微科普一個歷史背景 好啊 文本裡面稱連城的父親為史孝連 很多人可能會誤以為孝連是他的名字 對啊 聽起來超像本名的 其實不是 孝連在古代是一個非常有社會地位的功名稱呼 原來是個頭銜 對 這代表他不僅是個讀書人 更是當時體制內的極得利益階層 這就為整個故事定下了一個階級落差的基調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權貴千金 另一個是快吃不起飯的窮小子 沒錯 這個階級落差真的立刻就顯現出來了 曹生看到那幅刺繡馬上提了兩句詩 叫做 這兩句詩寫得極好耶 對 他不僅是在稱讚對方的手藝 更是直接點出了連城刺繡時候那種多愁善感的內心世界 結果連城一看驚為天人 立刻跑去跟他那個極得利益者的父親推薦曹生 但現實是很骨幹的 超現實的 使孝連直接嫌曹生太窮 拒絕了 不過連城的做法非常反叛 他瞞著父親派了一個老婦人偷偷送錢給曹生 名義上是說資助他讀書的燈火費 這裡曹生的反應很有意思 對曹生收到錢的反應 文本用了一個很強烈的詞 叫做 就是像餓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一樣 他敢看的說 連城我知己耶 那你覺得為什麼一點點的資助 能讓曹生產生這麼強烈的精神依戀 因為他真的很缺錢 這是一點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一開始提到的匱乏 在那個科舉制度主導一切的時代 一個讀書人如果考不上功名 他在社會上就是個隱形人 沒人看得到他的才華 對曹生空有滿腹才華 卻沒有任何一個體制內的人願意多看他一眼 所以連城送來的這筆錢 本質上不是慈善救濟 而是對他價值的最高肯定 沒錯 在曹生瀕臨餓死的自尊心面前 連城的認同就像是給了他活下去的氧氣 哇 但這頭氧氣很快就變成毒藥了 因為現實的鐵板重重砸了下來 史孝連把連城許配給了一個有錢言商的兒子 叫王化成 曹生瞬間陷入了絕望 更慘的是 連城在這時候生了一場怪病臥牀不起 接著故事就進入了最獵奇的轉折點了 那個西域來的頭駝 對 一個西域和尚開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藥方 說要治好這個病 必須用男子胸肉一錢來做藥引 活生生從男人胸口割下一塊肉 對 史家跑去找那個富二代未婚夫王化成 結果王化成直接大笑 他說 這瘋老翁啊 居然想挖我心頭的肉 他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這裡出現了一個非常鮮明的對照組 嗯 未婚夫跟曹生的對比 未婚夫王化成代表的是世俗的常理跟算計 在沒有感情基礎的前提下 要求他傷害自己的身體 這在商業邏輯上是完全不划算的嘛 可是這個消息傳到曹生耳裡 他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他根本沒猶豫 沒錯 曹生一聽到 二話不說就自己拿著刀 主因受僧 直接從胸口割下一塊肉 交給和尚 文本寫得超寫心的 寫如刨褲 鮮血把衣服褲子全染紅了 畫面感很強 對啊 一個富二代怕痛不敢做的事 一個窮書生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結果連城吃了這個加了僑生血肉的藥 病竟然真的好了 照理說 英雄救美 岳父履行諾言把女兒嫁給他 故事應該在這裡畫下完美句點了吧 呃 如果在這裡結束 那就只是一篇三流的通俗小說了 蒲松林可是把人性的醜陋面赤裸裸的寫了出來 真的 那個爸爸超爛的 使孝連害怕得罪有錢有勢的王家 決定毀約 但他心裡又覺得虧欠 於是擺了一千兩黃金的鉅款在桌上 設宴招待僑生 他想要用錢買斷這份恩情 試圖用錢結局 結果僑生當場氣炸了 他拂袖而去 丟下了一句震撼全場的話 他說 這句話張力非常強 真的 他的意思是說 我不吝惜我胸口的肉 是為了報答懂我的知己 你以為我是來市場賣豬肉的嗎 對 但是等一下喔 我用現代的角度來推敲一下 使孝連雖然毀約很可惡 但他可是給了一千兩黃金耶 僑生民營窮到快吃土了 為什麼不能先收下錢 至少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啊 因為一旦收下這筆錢 僑生割肉的行為就發生了質變 質變 他從一種超越世俗的靈魂共鳴 降級成了一場 可以用金銀秤量的肉體交易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侮辱 僑生在捍衛的是他僅存的尊嚴 還有他對知己這個詞的純粹性 他要向這個充滿同錯位的社會證明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 是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 花再多錢都買不到的 原來如此 那這橫綱列 也讓連城感到極度的痛苦跟內疚 他請老婦人去傳話 說自己做了一個夢 三年內一定會死 勸僑生放下它 但僑生的回答更絕 對 他說視為知己者子 不以色也 他甚至強調 他根本不在乎結不結的成婚 他只求連城如果真的懂他 只要見面時給他一個微笑 他就死而無憾 就在幾天後 兩個人真的在路上偶然相遇了 那個決定性的瞬間 連城給了他一個秋波轉顧 奇恥奄然 僑生大喜 覺得自己這塊肉割的直了 但我必須在這裡提出一個非常世俗的質疑 請說 就為了一個微笑 對方給了你一個微笑 你就覺得命都可以不要了嗎 這在現代人眼裡難道不會覺得 這男生有點過度偏執 甚至是情緒勒索嗎 你會有這種質疑非常合理 因為我們現在身處在一個 情感表達非常廉價的時代 我們每天可以在網路上 發送無數個笑臉符號 對啊按個讚就有愛心了 但在古代 尤其是在這份文本的語境裡面 那個微笑是一份靈魂的收據 靈魂的收據 對 僑生要的從來就不是婚姻這張社會契約 他要的是確認 我的犧牲被看見了 在一個所有人都認為他毫無價值的世界裡 連城的那一個微笑 代表著全宇宙對他存在的最高認可 哇這個解讀太深刻了 所以當這個認可完成時 他在人世間的追尋就已經圓滿了 沒錯 但這個代價真的太大了 因為就在這之後不久 連城被逼婚 結果舊病復發 竟然真的過世了 僑生去調研的時候 只痛哭了一聲 也跟著心碎而死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人世 共事如果停在這裡 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但接下來 情節突然來了個超級大甩尾喔 我們跟著僑生的靈魂 竟然進入了陰曹地府 這也是寮宅之役最迷人的地方 蒲松林把戰場從人間轉移到了陰間 僑生的靈魂 混在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的人群裡面 到處尋找連城 結果呢 他在陰間的衙門裡 撞見了一個熟人 你絕對猜不到是誰 就是開頭那個 讓他破產幫忙扶官回鄉的好兄弟 僑生 對 這是一個極度精妙的因果輪迴 也是敘事結構上的完美閉環 這真的太有意思了 僑生現在可不是什麼孤魂野鬼喔 他是地府裡的典篤 也就是掌握文書實權的官僚 嗯 有點像現在的書記官 對 僱生已乾到長生 驚訝地問他怎麼來了 僑生說自己心事未了 僱生立刻拍胸脯說 我在這裡頗得委任 如果你需要效力 我絕對不領席 這裡我就要請教你了 我們一般想像的地府 應該是十八層地獄啦 牛頭馬面那種恐怖的懲罰機制嘛 但這裡的地府 怎麼聽起來像是某個公家機關 而且還能靠關係走後門呢 哈哈 這個就觸及到了中國古典文學中 對陰間的特殊世界觀了 哦 在古人的想像裡 陰間並非純粹的審判跟受苦之地 它其實就是人間官僚系統的翻版 所以也有貪污腐敗嗎 有憲令 有判官 有負責調閱檔案的文書 既然是龐大臃腫的官僚機構 就一定有漏洞 有人情可以操作的空間 懂了 但蒲松林在這裡玩了一個很高級的對比 在人間官僚系統是腐敗的 金錢可以買斷正義 但在陰間 能讓官僚系統為你打破規則的 不是錢 而是義氣 沒錯 僑生當初為了僱生請家當產 現在這份純粹的知己知情 成了他在陰間最強大的通行證 哇 所以靠著這層關係 僱生真的帶著僑生找到了連城 還順便認識了連城在地府交到的好閨蜜 長沙太守的女兒冰涼 這個閨蜜的角色也很重要 對 連城本來還想說這輩子無緣了 約來世再見 但僑生是個硬漢嘛 他拒絕接受命運的擺佈 直接要求僱生去查連城會投胎到哪裡 他要跟著去 僑生真的很執著 結果僑生跑去操作了一番 回來帶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他不僅幫僑生和連城辦妥了還魂的手續 甚至連旁邊那個哭著喊著 不想離開連城的閨蜜冰娘 僱生也一併承擔了違規的風險 讓他們三個一起復活 這個風險可是很大 僑生當時說 如果有任何罪責 我拿命來扛 這真的是把兄弟情發揮到了極致耶 沒錯 僑生為了僑生破產 僑生為了僑生甘願觸犯天條 這種超越生死的互相成就 正是蒲松林心中最理想的人際關係 接下來他們三人就結伴回陽間啦 這裡出現了一個超級反差 甚至帶點黑色幽默的細節喔 在家門口的那個插曲 對 當他們走到僑生家門口的時候 連城突然停下來不走 他跟僑生說 重生後怕有變數 我們乾脆先以鬼魂的狀態在你家做夫妻 這樣就算活過來後被家人拆散 我也沒有遺憾了 這段真的很有趣 我看到這裡真的是拍案較絕 這個女主角太有智慧了吧 前一秒還在生離死別 下一秒立刻切換成極度務實的風險管理模式 風險管理 她甚至還引用俗語說 醜婦終須見孤章 這完全打破了我們對古典文學裡 那種女性柔弱啊 只會哭泣的刻板印象 因為連城非常清楚現實世界的運作邏輯 他知道只要一回到肉身 他的父親還有那個有錢的王家 立刻就會帶著世俗的枷鎖撲上來 所以他必須在作為鬼的這個自由空窗期 先把生米煮成熟飯 果然回到人間之後 現實的拉扯立刻就來了 連城復活 史家本來答應把他交給僑生 但那個一開始不敢割肉的富二代王化成 聽說連城活了 氣得立刻去告狀 這裡也是對現實的嘲諷 更黑暗的是 文本明明白白寫著官員收了王家的賄賂 硬是把連城判給了王家 這對比真的太強烈了 地府裡的官僚為義氣救人 人間的官僚卻為了錢踐踏正義 這是蒲松林極度犀利的社會批判 也就是說人間的法律與制度 已經徹底淪為資本的打手了 但連城不是省油的燈喔 他到了王家之後絕食抗議 只要房間沒人就拿袋子準備上吊 王化成嚇壞了 怕鬧出人命擔責任 只好把奄奄一息的連城退回給史家 史家這才又把連城送回給僑生 終於是回到僑生身邊了 但是等一下 我必須在這裡喊個暫停 怎麼了 故事的結尾寫到 沒過多久 地府裡那個閨蜜冰娘也復活了 然後他身為太守的父親 親自護送女兒來找僑生 完成他在地府發誓非僑郎不嫁的願望 最終僑生抱得兩位美人歸 嗯 奇人之福 蒲松林之道一定會有讀者嘲笑僑生 覺得他為了一個微笑就獻出生命 實在太愚蠢了 所以他搬出了一個非常有名的歷史典故來反擊 他提到了田衡五百壯士 田衡 那個勤默悍出的齊國貴族 正是 田衡兵敗自殺後 他麾下的五百個壯士 為了不向劉邦呈臣 竟然在同一天全部自刎殉死 蒲松林拋出了一個問題 這五百個人難道都是沒有腦袋的傻子嗎 當然不是 他們之所以願意死 是因為田衡把他們當成平等的知己來對待 給了他們在那個亂世中無法得到的尊重與理解 這跟僑生為了一個微笑道理是一模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