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聊斋志异 酒狂

我們先來看看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叫喵永定 他是江西的一位八貢聖 也就是個有功名的讀書人 但這個人有個非常糟糕的特質 就是隻要喝酒必罰酒瘋 資料裏形容他 速酗餘酒 氣擋多未必止 換句話說 他基本上就是一個只要端起酒杯 親戚朋友都恨不得退避三舍的人形自走炸彈 太精準了 就是個炸彈 其實這種長期酗酒 而且無法控制行爲 在現代醫學看來 已經不僅僅是酒品差了 這是典型的重度酒精成癮 對 已經是病態了 某天他在祖叔家裏喝酒 毫無懸念地又犯病了 因爲言語不合 他開始辱罵同座的客人 他叔叔本意是想打個圓場 結果喵永定連長輩的體面也不顧 把怒火全撒在叔叔身上 甚至動手打罵 這種情緒失控是非常典型的成癮症狀 簡直是瘋了 最後家人實在沒辦法 硬是把他強行嫁回家 結果剛把他扔到牀上 他四肢冰涼 直接氣絕了 也就是說死了 對 通俗點說 他其實是在極度的情緒激動 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下 把自己給喝死了 也就是從這裏開始 故事切入了他非常離奇的主觀體驗 而且最關鍵的是 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 廟永定醒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被一個 戴着黑色帽子的差異壓解着 資料裏叫造帽人 然後他們來到了一個 極爲壯麗的棺樹 最引人注目的是 那裏的建築是用 青綠色的琉璃瓦蓋成的 叫漂壁維瓦 這個建築風格 在古代人間可是不多見的 是啊 他自己還在感嘆 人間根本沒有這麼氣派的地方 但是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 他接下來的腦回路 他居然在心裏低估 覺得自己只是因爲 剛纔在叔叔家打架鬥毆 惹上了一場普通的治安官司 這一種反應 如果用常理來推斷 確實是非常違背邏輯的 何止違背邏輯 正常人如果突然發現自己 被一個凶神惡煞的黑帽人押送 來到一個漂亮的 根本不屬於人間的神祕大殿 第一反應難道不是見鬼了嗎 對 應該是極度恐懼纔對 我打個比方 這就好比一個人 眼睜睜看着自己撞在樹上 車都已經徹底報廢了 明明發動機都冒着黑煙 他居然還在安慰自己 說沒事 打點蠟補補漆就能開 我不理解的是 他都看到那種非人間的景象了 難道是個傻子嗎 大腦怎麼可能在這麼明顯的 鐵證面前成功騙過自己 你剛纔用的報廢車打蠟的比喻 非常形象 其實不是他變傻了 大腦的底層設定首先是生存 保護自我意識怎麼保護 就是當一個人面臨極其嚴重 會徹底摧毀他現有認知 或者生活結構的災難時 比如意識到自己已經 因爲荒唐的行爲死掉了 他的大腦性人核 會拉響最高級別的警報 爲了防止自我認知在瞬間崩潰 大腦會物理性的切斷一些邏輯思考 哇 物理性切斷 沒錯 強行啓動一種叫做否認 也就是denial的心理防禦機制 你的意思是 他的大腦在爲了保護他 主動屏蔽了那些致命的邏輯漏洞 完全正確 他的潛意識根本無法承受 我把自己給喝死了 這麼一個巨大的失敗 所以大腦飛速運轉 把眼前看到的一切離奇景象 強行塞進他能夠理解 能夠承受的框架裏 也就是一場普通的打架糾紛 對 他在心裏盤算什麼自私無罪 覺得很快就能放出去 這本質上是他的大腦 在給他打麻藥 哎 這就解釋的通了 不過這劑麻藥好像很快就失效了 那個黑帽差異看他還在發愣 直接罵他滇酒無賴子 並威脅要用老拳錘碎他的頭骨 牛永定嚇得縮在屋檐下 連大氣都不敢出 麻藥一旦退去 現實的恐懼就開始佔據上風了 是的 而且就在這時 一個關鍵人物出現了 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禦 他碰到了他已經死去了好幾年的舅舅 賈氏 看到死去多年的親人 這絕對是無論多強大的否認機制 都無法再合理化的鐵證了 沒錯 所以那一刻 牛永定終於物已死 嚇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各位聽衆 你們在生活中 是不是也見過那種 無論惹多大禍 總有父母或者親戚跟在屁股後面 幫忙擦屁股的人 俗稱巨鷹 對 牛永定就是這種人 他舅舅在陰間居然是開酒館的 舅舅告訴他 他被抓根本不是因爲跟叔叔打架 而是因爲陰間的一位大佬 扶羅軍出行時 剛好碰上牛永定在陽間發酒瘋 而且在破口大罵 結果剛好被大佬聽見了 可不是嗎 大佬很生氣 後果很嚴重 於是派了這個叫東陵使者的黑帽擦役 專門來拘捕他 接下來舅舅的操作 可以說是教科書級別的權力尋租了 哎 你快給大家講講這到底是怎麼操作的 舅舅利用自己在陰間餐飲業的便利 把這位東陵使者請到店裏 好酒好菜的招待 兩人相談甚歡 東陵使者喝得微醺了 就順水推抄答應私下放人 代價是十萬紙錢 資料裏寫的是金幣錢紙百提 更有意思的是 東陵使者受惠時說的一句臺詞 叫若孤自淡便有用度 這句話其實非常有意思 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索惠嘛 意思是 與其讓你拿去買酒喝 不如把這錢拿來給我打點 舅舅的行爲 他其實扮演了一個極其糟糕的角色 哦 什麼角色 叫做促成者 也就是Enabler 等等 你是說 舅舅這種幫他擺平麻煩救了他命的行爲 反而在害他 是的 長鷹者之所以能夠肆無忌憚 往往是因爲他們身邊有一個 或者多個這樣的促成者 舅舅用一頓酒和一筆錢 輕易的抹平了 牟永定瀕臨死亡的巨大代價 嗯 我好像明白了 這其實是向牟永定的大腦 釋放了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那就是 看吧 你惹下天大的禍 連死神都能被搞定 規則是可以被愚弄的 哇 這太可怕了 不過這完美解釋了他接下來 那讓我匪夷所思的舉動 大家聽好啊 就在舅舅去幫他籌備保釋手續的空檔 牟永定在陰間大街上溜達 居然遇到了十年前的文子驕 也就是他的老朋友翁生 老朋友在陰間重逢了 對 兩人一見如故 居然直接走進陰間的酒館開始喝酒 我看到這裏的時候真的被氣笑了 覺得特別荒唐是吧 何止荒唐 這就好比一個剛因爲嚴重酒駕被抓的人 靠關係勉強保釋出來 走出警局大門 直接拐進對面的酒吧繼續喝 正常人誰幹得出這種事 這恰恰是成癮機制中最頑固的部分 叫做習慣迴路 也就是Habit Loop 以及情境觸發 情境觸發 對 聽衆們可以代入一下 當你在極度高壓的環境下 比如剛捱了老闆一頓狠批 然後突然碰到了一個老朋友 你的大腦會本能地尋找最熟悉的解壓方式 哦 我懂了 對苗永定來說 喝酒就是他唯一的解壓方式 沒錯 遇到老友身處熟悉的酒館 這兩個情境觸發器被同時激活 再加上他剛纔得出了 規則是可以被糊弄的這種潛意識結論 所以酒精順理成章地再次接管了他的大腦 原來如此 資料裏那句 大醉頓忘其死 寫得非常透徹 他不僅用酒精麻痹了對死亡的恐懼 更抹殺了剛剛死裏逃生的慘痛教訓 然後他的老毛病毫無意外地又復發了 開始對翁生敘敘叨叨地挑刺 翁生直接懟他 說好幾年沒見 你怎麼還是這副德性 苗永定這人最恨別人說他的酒德 一聽就炸了 拍着桌子大罵 結果翁生也大怒了 對 翁生罵他是忘人 一把將他推入了酒館外的一條河裏 這條河叫黑水溪 這條黑水溪的設定 是整篇資料中最具震撼力 也是隱喻最深的地方 是的 那個長句描寫得非常恐怖 那水深不見底 水中密密麻麻全是利刃 苗永定一掉下去 刺斜穿徑 肋骨和小腿直接被利刃刺穿 死死的釘在水裏 更可怕的是 水裏夾雜着令人作嘔的排泄物和污穢 隨着他的掙扎 惡臭的黑水直接灌進了他的喉嚨 那個 我在這裏必須要提個不同的看法了 嗯你說 很多評論說 這個黑水溪是他被酒精摧毀的生活的隱喻 但我得反駁一下 有沒有一種可能 作者蒲松林只是單純想寫一個 足夠噁心足夠嚇人的地獄酷刑 來恐嚇那些喝酒的人 畢竟古代智怪小說裏 這種拔舌地獄 刀山火海多的是嗎 我們是不是有點過度解讀了 你的這個質疑非常有價值 我們之所以認爲這個是一個精準的社會隱喻 而不是單純的恐怖描寫 其實證據在於岸上的人的反應 岸上的人 對 資料裏用了四個字來形容 叫觀笑如賭 大家像圍牆一樣密密麻麻的站在岸邊 看着他在憤水和利刃中掙扎 不僅沒人救他 反而放聲大笑 是 哎 你這麼一說 這確實跟普通的地獄描寫不一樣了 是吧 普通地獄裏懲罰犯人的 應該是牛頭馬面那些鬼族 而不是普通的圍觀群衆 精確 把他推下去的是他曾經的朋友 而在岸上嘲笑他的 是普通的圍觀群衆 這就把這個場景從單純的物理折磨 提升到了社會性懲罰 就是社會性死亡 大家想象一下 各位聽衆 如果你在一個公司裏 把所有同事都得罪光了 當你犯了大錯 被老闆當衆痛罵 甚至開除的時候 旁邊絕對沒有人幫你說話 甚至大家都在心裏暗爽 哇 這個代入感太強了 就是沒有永定當時的處境 他長久以來的惡劣酒品 已經得罪了所有人 水裏的利刃 是他自我傷害的具象化 黑水是他吐出的惡言惡語 而岸上的嘲笑 就是他徹底的社會性孤立 對 他其實是被自己製造的誤會給淹死了 你的這個反駁太有力了 結合官孝如賭這個細節 那個畫面感和絕望感瞬間拉滿了 好 我們接着往下說 就在他快要被折磨死的時候 舅舅終於趕到了 把他硬拽了上來 舅舅這次可是真的憤怒了 是啊 極其嚴厲的痛罵他 不足婦爲人 意思就是 你這種死不悔改的東西 根本不配再做人 舅舅告訴他 自己已經墊付了一千錢做定金 剩下的尾款期限是十天 然後囑咐他該怎麼還錢 對 囑咐他回到陽間復活後 必須立刻在村外的荒野裏 呼喊舅舅的名字 把剩下的紙錢燒了吉安 妙永定當時是滿口答應 隨後就在陽間停屍三天的身體裏 甦醒了過來 他醒來後的身體反應 太真實了 他瘋狂嘔吐 吐出了好幾鬥跟地獄黑水一模一樣 奇臭無比的黑色液體 更重要的是 他在陰間被利刃刺中的肋骨和小腿 在陽間的肉體上也腫痛化膿 變成了真實的瘡疤 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 這些物理傷疤 是他走過陰曹地府的確鑿鐵證 等他傷稍微好一點 家人就勸他趕緊收紙切還債 大家注意 這筆陰間的十萬紙錢 折算成人間的貨幣 其實也就花幾兩銀子而已 但是 他居然心疼了 他跟家人說 哎呀 也許那只是我喝醉酒之後 產生的一個幻覺呢 然後又找藉口說 就算那是真的 那個差異是私自把我放了的 他敢把這件事捅到明王那裏去嗎 他肯定不敢 聽到這裏 我們就必須要討論心理學中 一個非常著名的概念了 叫認知失調 也就是Cognitive Dissonance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 他就是單純的心疼錢 是個極度吝嗇的人 但我仔細想了想 這根本不僅僅是幾兩銀子的問題吧 你覺得是什麼 我覺得他是害怕 一旦他老老實實掏了這筆錢去燒紙 就等於在現實中承認了 那場在陰間受盡折磨 被人像看小丑一樣的經歷全是真的 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對嗎 哇 你完全觸及到了問題的核心 認知失調是指 當一個人持有兩種相互矛盾的信念時 會產生極大的心理痛苦 這種痛苦在神經系統層面上 跟真實的生理同痛是一樣難受的 所以他寧願騙自己 對 妙永定面臨的巨大矛盾是 一方面 他身上的化膿傷疤和吐出的黑水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 地獄是真實的 但另一方面 承認這一點 不僅意味着要掏錢 更意味着他必須直面自己極度醜陋 被所有人唾棄的自我形象 懂了 所以爲了逃避這種心理上的劇痛 他必須篡改現實 沒錯 大腦爲了消除認知失調 最常用的策略 就是合理化和全盤否定 所以他用差異不敢告發 來合理化自己的賴賬行爲 又用那只是一場夢 來徹底否定地獄的存在 當生存危機收尾解除後 人類是多麼擅長閉上眼睛騙自己 是的 但可悲的是 他抹殺的不僅是一筆債務 更是唯一一次 徹底重塑自己人生的機會 這種自我欺騙的結局 真的是災難性的 故事的最後 由於心裏多少還是有點後怕 妙永定確實戒酒了一年多 鄉親們看他變好了 也開始重新接納他 但是人類的記憶不僅靠不住 而且充滿劣根性 資料裏用了八個字 來總結他一年後的狀態 叫明暴健忘 至見似 就是隨着時間推移 對死亡的恐懼 被日常生活的平庸給稀釋了 對 他那原本就未曾真正 觸及靈魂深處的悔意 很快就消散了 被壓抑的本性 一年後 他又在一個親戚家做客 老規矩又喝高了 又開始大罵同桌的客人 但這一次 他沒有被縱容 主人直接把他掃地出門 大門一關 根本不理他 沒錯 妙永定在門外鬧了一陣 最後被兒子扶回家 結果一進自己的房間 極其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直接面向牆壁 掌櫃不起 然後開始瘋狂的狂扇自己耳光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非常可怖 一邊扇 嘴裏還一邊大喊 變長耳腹 翻譯過來就是 我舅舅還你的債 我舅舅還你 喊完這句話 他直接撲倒在地 氣絕身亡 這一次 他徹底死了 這是一個帶有強烈宿命感的悲劇結局 那個拿着賬單的黑帽差異 或者說 那個不可爲看的因果律 最終還是上門收債了 終究是躲不掉的 他的死表面上看是酒精中毒 但如果從深層邏輯看 他是死於自己親手撕毀的契約 死於他那試圖胡弄規則的傲慢 以及那致命的認知失調 這個故事真的讓人越想越後怕 各位聽衆 我們可能永遠不會像謬永定那樣 去陰曹地府走一遭 然後帶着一身化膿的傷疤醒來 但是如果帶入到我們的現實生活中 你在身體亮起紅燈拿到體檢報告時 或者在一段重要的親密關係瀕臨破裂時 又或者在事業面臨毀滅性危機時 你是不是也曾像謬永定一樣 在恐懼的巔峯對天發誓 說要徹底改變 痛苦確實是最好的警鐘 但問題就在於 一旦痛苦減輕 警鐘就會被大腦自動消音 完全散動 當指標恢復正常 當伴侶選擇了原諒 當傷疤結痂不再流瀉的時候 我們是不是也像謬永定那樣 迅速篡改了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