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集《人生最美是清歡》林清玄 P12 - 溫一壺月光下酒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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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探討了「情」的不可逃避性,以及如何透過灑脫的胸襟與生活情趣,將生命中的苦樂轉化為一種如詩如酒的藝術境界。作者從蘇東坡的詞意出發,論述情愛與執念是生命中無法擺脫的質地,最終提出以「風趣」與「性靈」面對世事的處世哲學。
幼年時在老家西廂房
姊姊爲我講東坡詞
有一回講到定風波中
一梭煙雨任憑聲這個句子時
讓我吃了一驚
彷彿見到一個竹杖芒斜的老人
在江湖道上直舉獨行
身前身後都是煙雨瀰漫
一條長路連到遠天去
他爲什麼
我問
他什麼都不要了
姊姊說
所以到後來有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情之句
這樣未免太寂寞了
他應該帶一壺酒
一份愛
一腔熱血
在煙中騰雲過了
在雨裏行走過了
什麼都過了
還能如何
所謂來往煙波非定居
生涯縮離外無餘
生命的事已經過了
再熱烈也是平常
年紀稍長
才知道竹杖芒斜輕勝馬
誰怕
一梭煙雨任憑聲的境界
並不容易達至
因爲生命中
真是有不少不可逃不可拋的東西
名利倒還在其次
至少像一壺酒
一份愛
一腔熱血
都是不易逃的
尤其是情愛
記得日本小說家
武者小路十度
曾寫過一個故事
傳說有一個九米仙人
在塵世裏頗爲情苦
爲了逃情
入山苦修成道
一天騰雲遊經某地
看見一個幻殺女足跡甚白
九米仙人爲之目眩神遲
反念頓生
飄忽之間
已經自雲頭跌下
可見逃情
並不是苦修就可以得到
我覺得逃情
必須是一時興到
妙手偶得
如寫詩一樣
也和酒去一樣
狂飲浪醉之際
詩湧如江
此時大可以用烈酒熱冷夢
一時徹午
倘若苦苦修煉
可能達到
好夢財成又斷
春寒似有還無的境界
離逃情尚遠
因此一見到亂頭粗浮
不遠國寺的幻殺女
就墜落雲頭了
前年冬天
我遭到情感的大創劇痛
曾避居花簾逃情
繁星冷月之際
與和尚們談起塵世的情愛之苦
談到淒涼處
連和尚都淚不能盡
如果有人問我
世間情是何物
我會答曰
不可逃之物
連冰冷的石頭相碰
都會撞出火花來
每個石頭中
事實上都有火種
可見再冰冷的事物
也有感性的質地
情何以逃呢
人縱使能相望於江湖
情卻是比江湖更大的
情彷彿是一個大盆
再善遊的魚
也不能游出盆中
人縱使能相望於江湖
情卻是比江湖更大的
我想
逃情最有效的方法
可能是更勇敢地去愛
因爲情可以病
也可以治病
假如看遍了天下足徑
幻山女再國色天香
也無可奈何了
情者是堂堂威威
碧綠千刃
從低處看是仰不見底
自高處觀是俯不見底
令人不寒而慄
但是如果在千刃上
多作幾遭
就沒有那麼可怖了
理學家程明道
曾與弟弟程一川
共同赴友人宴席
席間有人照濟共飲
一川正襟危坐
目不斜視
明道則毫不在乎
照吃照飲
宴後
一川則明道不恭敬
明道先生答曰
目中有計
心中無計
這是何等灑脫的胸襟
正是雲月相同
西山各異
是凡人所不能置的境界
說到逃情
不只是逃人世的情愛
有時候心中有掛
也是情遷
有一回
暖香炊月時節
也有在碧潭共醉
最後浮上木蘭舟
與縱舟大飲
朋友說
也要楚天闊
也要大江流
也要望不見前後
才能對月再下酒
死俱不飲
這就是心中有掛
即使掛的是楚天大江
終不能無慮
不能萬情皆忘
以前讀《慈願從壇》
其中有一段故事
後周末
汴京有一石室開茶坊
有一個乞丐來瑣引
石室的幼女靜兒已居
如釋者達一個月
有一天被父親發現
打了她一頓
她非但不退縮
反而恭奉義警
乞丐的女孩說
你願喝我的殘茶嗎
女賢知
乞丐把茶倒一部分在地上
滿室生意香
女孩於是喝掉剩下的殘茶
一喝便就神清體賤
乞丐對女孩說
我就是呂仙
你雖然沒有緣分
喝盡我的殘茶
但我還是讓你
求一個願望
你只求長壽
呂仙留下幾句話
子午當餐日月驚
長四詞過平生
且把陰陽仔細烹
遂飄然而去
這個故事
讓我體察到萬情皆忘
且把陰陽仔細烹
實在是神仙的境界
十姓少女已是人間寒遊
還是忘不了長壽
忘不了閒物
最後仍然落空
可見情不但不可逃
也不可求
年歲越長
越覺得蘇東坡
一梭煙雨任憑生
也無風雨也無晴
此意志不可得
想東坡也有春色三分
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不是楊花
點點是離人淚的情絲
有但願人長久
有千里共嬋娟的情願
有念故人老大風流未減
空回首煙波裏的情願
也有若待得君來相辭
花前對酒不忍處
共粉淚與素素的情冷
可見一梭煙雨任憑生
只是她的嚮往
情何以可逃呢
主寫
傳說在北極的人
因爲天寒地凍
一開口說話就結成冰雪
對方聽不見
只好回家慢慢地烤來聽
這是個極度浪漫的傳說
想是多情的南方人編出來的
可是
我們假設說話結冰是真有其事
也是頗有困難
試想
回家烤雪煮雪的時候
要用什麼火呢
因爲人的言談是有情緒的
煮得太慢或太快
都不足以表達說話的情緒
如果我生在北極
可能要爲煮的問題煩惱半天
與姓極的人交談
回家要用大火煮烤
與姓溫的人交談
回家要用文火
倘若與人吵架呢
回家一定要生個烈火
才能聲聞當時
嗶嗶啵啵的火爆聲
遇到談情說愛的時候
回家就要仔細釀造當時的氣氛
先用情詩情詞采冰
把它切成細細的碎片
加上一點酒來煮
那麼煮出來的話便能使人微醉
倘若情濃
則不可以用爐火
要用燭火再加一杯咖啡
纔不會醉得太厲害
還能維持一絲清醒
遇到不喜歡的人
不喜歡的話就好辦了
把結成的冰隨意棄之就可以了
愛聽的話則可以煮一半
留一半他日細細品嚐
住在北極的人真是太幸福了
但是幸福也不常住
有時候天氣太冷
火升不起來是讓人着急的
只好拿着冰雪
用手慢慢讓它融化
邊融邊聽
遇到性急的人
恐怕要用雪往牆上摔
摔得力小時聽不見
摔得用力則聲震烏瓦
造成噪音
我向往北極說話的浪漫世界
那是個寧靜祥和
又能自己製造生活的世界
在我們這個到處都是噪音的時代裏
有時候我會希望
大家說出來的話都結成冰雪
回家如何處理是自家的事
誰也管不着
尤其是人多
要開些無聊的會議時
可以把那塊嘈雜的大雪球
扔在家前的陰溝裏
讓它永遠見不到天日
絲石絲地
煮雪恐怕要變成一種學問
生命經驗豐富的人
可以依據雪的大小 成色
專門幫人煮雪爲生
因爲要煮得恰到好處
和說話時恰如其分一樣
確實不易
年輕的戀人
則可以去借別人的情血
借別人的雪
來澆自己心中的快樂
如果失戀
等不到冰雪浸融的時候
就放一把火
把雪屋都燒了
燒成另一個春天
煮雪如果真有其事
別的東西也可以留下
我們可以用一個空瓶
把今夜的桂花香裝起來
等桂花謝了
秋天過去
再打開瓶蓋
細細品嚐
把初戀的溫馨
用一個精緻的琉璃盒子盛裝
等到青春過境
垂垂老矣的時候
掀開盒蓋
鋪面一股熱流
足以使我們老懷甚味
這其中
還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情趣
譬如將月光裝在酒壺裏
用文火一起溫來喝
此中有真意
乃是酒仙的境界
有一次與朋友住在獅頭山
每天黃昏時候
在刻着集心誓佛的大石頭下
開懷痛飲
常喝到月色滿布
纔回到廟裏睡覺
過着神仙一樣的生活
最後一天
我們都喝得有點醉了
斜着酒壺下山
走到山下時
頓覺胸中都是山香盈氣
酒氣不知道跑到何方
才知道
喝酒
也有這樣的境界
有時候抽象的事物
也可以讓我們感知
有時候實體的事物
也能轉眼化爲無形
歲月當是明證
我們活的時候
真正感覺到自己是存在的
歲月的腳步一走過
轉眼便如銀煙無形
但是
這些消逝於無形的往事
卻可以拿來下酒
酒後便會浮現出來
喝酒是有哲學的
準備許多下酒菜
喝得杯盤狼藉
是下乘的喝法
幾粒花生米
一盤豆腐乾
和三五好友天南地北
是中乘的喝法
一個人獨斟自酌
舉杯邀明月
對影成三人
是上乘的喝法
關於上乘的喝法
春天的時候
可以面對滿園怒放的杜鵑
細飲五加啤
夏天的時候
在滿樹狂花中痛飲啤酒
秋日薄暮
用菊花煮燭夜清
人與海棠聚醉
冬寒時節
則面對籬笆間的忍冬花
用臘梅溫玉湖大麴
這種種就到了
無物不可下酒的境界
當然
詩詞也可以下酒
俞文豹在歷代詩語
《隱吹劍路》中
談到一個故事
提到蘇東坡有一次
在玉堂日
有一牧師善歌
東坡應問曰
我詞何如柳七
牧師對曰
柳郎中詞
只和十七八女郎
執紅牙板
歌楊柳暗
小風殘月
學詩詞
須關西大漢
銅琵琶
鐵照板
唱大江東去
東坡未知絕島
這個故事
也能引用到飲酒上來
喝淡酒的時候
一睹李清照
喝甜酒時
一睹劉勇
喝烈酒
則大歌東坡詞
其他如辛棄極
應飲高粱小口
獨放翁
應大口喝大麴
獨禮後煮
要用馬祖老酒煮薑汁
道出怨苦謂是最好
至於陶淵明
李太白
則濃淡皆宜
狂飲細品皆可
喝純酒
自然有真味
但酒中別摻物事
也自有情趣
範承大在《靜鸞錄》裏提到
番於人作心子香
用素茉莉未開者
酌靜氣
薄披塵香
層層相見風
日宜宜
不待花年
花果相成
我想
應做茉莉心香的法門
也是摻酒的法門
有時不必直摻
似能有純酒的真味
也有純酒所無的餘香
我有一位朋友擅作葡萄酒
釀酒時
以秋天桂花爲賽
酒成之際
桂香嫋嫋
直似天平
我們讀唐宋詩詞
乃知飲酒不是容易的事
遙想李白當年斗酒詩百篇
氣勢如奔雷
作詩則如長徑西柏川
可以知道
這年頭飲酒的人
實在沒有氣魄
現代人飲酒講格調
不講詩酒
原媒在隋淵詩畫裏
提過楊成齋的話
從來天分低濁之人
好談格調
而不解風趣
何也
格調是空架子
有槍口一描
風趣專寫性靈
非天才不變
在琴樓酒館飲酒作樂
這是格調
能把去年的月光
溫到今年才下酒
這是風趣
也是性靈
其中是有幾分天分的
《唯摹經》裏
有一段天女散花的記載
正在菩薩爲弟子講經的時候
天女出現了
在菩薩與弟子之間
遍灑鮮花
散佈在菩薩身上的花
全落在地上
散佈在弟子身上的花
散佈在菩薩身上的花
卻像漿糊那樣
粘在他們身上
弟子們不好意思
用神力想使它掉落
也不掉落
仙女說
觀菩薩花不着者
一段一切分別享固
譬如人未識
非人得其變
如是弟子未生死固
色 生 香 味
處得其變也
已離畏者
一切五欲皆無能爲也
潔習未盡
花着深爾
潔習盡者
花不着也
這也是非觀格調
而是性靈
佛家雖然講究酒 色 財 氣
四大皆空
我卻覺得
喝酒到極處
即可達佛家境界
試問
若能人把浮名
換作淺濁低暢
即使天女來散花
也不能着身
容汝皆忘
前塵往事
化成一縷清煙
盡成因果
不正是佛家
所謂苦修深修的境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