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故事系列】饕餮地

今天這個故事是劉霞子講給我聽的 關於劉霞子 我在前面講過 她是我們村一個算卦的 在附近市裏八尊也算有些名記 常有莊外的人來找她算命看事 劉霞子並不是完全看不到東西 她只瞎了一隻眼睛 另一隻眼睛還是勉強能瞧得見東西的 她常說 幸虧老天爺還給她留了半隻眼 讓她晚年不至於活不下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 讓人感覺很是淒涼 她孤身一人 無妻子兒女 也無人照料 只憑自己的半隻眼睛給人看是算命 勉強賺些餬口錢 倘若真的看不到東西了 晚年怕是要難熬得多 說起來 我和劉霞子倒也算是沾親帶故 她是我一個堂弟的舅爺 但由於關係比較遠 所以和我家也沒什麼來往 而且聽我爺爺講 劉霞子年幼的時候 就被一個雲遊的老道士給收養帶走了 這一走就是幾十年 直到劉霞子年近四十 才又落葉歸根回到了村子裏 所以比較生分 別說是我家 就連堂弟家剛開始和劉霞子也不是很熟絡 劉霞子剛回到村子的時候 那時大家都還很窮 所以堂弟家也沒幫襯她什麼 全靠她自己用蒜瓜的手藝 纔在村子裏站穩了腳 後來她年紀越來越大 堂弟家逢年過節 就會去給她送上幾斤雞蛋或者滷果 有時堂弟家做些好吃的 燉雞燉魚或者吃燉餃子 也會讓堂弟給她送去一碗 劉霞子家就在學校附近的一條小河邊 那是一間陰暗逼澤的小房子 屋裏供奉着神像 整天燃着香火 煙霧繚繞的 小時候 我和堂弟放學後 經常會去她家裏玩 她大概一個人太過孤寂 屋裏冷清 所以格外喜歡小孩子 我們去了後 她就會很高興地拿出些瓜果給我們吃 還給我們講故事 講的都是些神神鬼鬼的奇聞異事 多是她給人看事實碰到的離奇經歷 當然也有她從旁處聽來 或者自己杜撰的 真真假假 讓人難以分辨 總是讓人聽得津津有味 今天要講的這個故事 就是我小時候聽劉霞子說的 這個故事 要從當年來找劉霞子看事的一對夫妻說起 那是劉霞子剛回村沒多久 還沒什麼名氣 所以來找她算卦看事的人也不多 劉霞子當時生活窘迫 吃了上頓沒下頓 整天愁眉不展 這天正在家裏抽着汗煙發愁呢 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知道是來生意了 慌忙開門一看 進來的是兩口子 男人微胖 臉大鼻小 而且鼻樑塌陷 鼻側長着磕痣 看起來相貌平平 而女人則要比男人還要胖 身材臃腫 臉大如刀 身上穿金戴銀 像是個富裕戶 那個年代 大家都窮得很 能填飽肚子就很不容易了 像這夫妻倆吃得油光滿面 渾身肥胖的着實少見 這兩人看起來面生 不是本村人 像是從外莊來的 看得出來 走了很遠的路 累得七踹鬚鬚 一見劉霞子 就問可是給人算命看事的先生 劉霞子點了點頭 將他們請進了屋 又給他們倒了碗水 讓他們消消渴 男人結果晚來引而進 看起來確實是渴壞了 喝完抹了抹嘴 拉住劉霞子的手 忽然就給跪下了 說道 大師 俺們是從外莊來的 走了四五十里路 才找到你這兒 你可一定要救救我 劉霞子忙將他扶起來 說有什麼事坐下慢慢說 男人坐在牀沿上 臉上露出惶恐的神情 眼神中滿是不安 緩緩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邪乎事講了出來 原來男人是臨險下家村人 家裏條件好 不缺吃不缺穿 本來日子過得很是愜意 但從前幾天開始 他就老做夢 而且一直夢到一個老頭 老頭在夢裏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 甩都甩不開 抓得他生疼 又是拉又是拽的 嘴裏還喊着什麼 像是很着急的樣子 劉霞子說 你這應該是鬼入夢 陰陽相隔 人鬼殊途 鬼通常情況是不能見人的 人身上有三把火 會讓鬼無法靠近 只能等到深夜自丑時刻 人身上的火氣消弱 鬼才能入夢與人相見 一般來講 鬼死往生 輕易不會給人託夢 除非是心中有念想 還有恩仇未報 纔會不墜輪迴 入生人夢境 有恩報恩 有仇復仇 夢中的那個老頭你認不認得 跟他可有什麼恩怨糾葛 劉霞子問道 男人卻搖了搖頭 說自己不認得那個老頭 劉霞子發現 男人說話的時候 臉上神則異常 眼神多閃 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樣子 劉霞子是幹啥的 是給人相面算卦的 但她這一行最講究察言觀色 她斷定男人說的假話 有所隱瞞 知道這是肯定不簡單 其實她自打這兩口子 一進門就看出他們不大對勁 男人臉上才薄躬沓陷 本該是個一生 窮困潦倒的命 女人看五官 也該一世貧苦 然他們卻都穿金戴銀 家境富足 這顯然不正常 男人藍臺有志 說明他命裏帶偏財 能夠家境富裕 顯然也是跟這筆偏財有關 男人的偏財卻不一定是好事 因爲這種偏財不是命裏該有的 是命中無法承受的 必會帶來災殃 俗話說福禍相依 便是如此 倘若得偏財之人能夠行善積德 累積福報 尚能化解災厄 但若貪心不足 不修陰德 不積福祉 必將大禍臨頭 偏財足以改變了一個人的命數 可使命薄之人 一夕之間家財萬貫 這種非比尋常的際遇 往往與鬼神相關 比如結陰債 拜武通 祈陰財等 而男人所遭遇的事情 說不定便跟這筆偏財有關 劉霞子見男人不肯說實話 有些生氣 便說道 你們來我這是爲消災解難的 我想要幫你們 便要知因識果 事情不明不白 我又怎麼能隨便插手呢 男人聽後看了看女人 思測了一會 剛想要開口 這時女人卻搶先說道 大師 依我看啊 我家男人他就是撞了邪了 那老頭就是個邪祟 想要害我家男人 不然怎麼會一直糾纏不休 要不這樣 你就給我們畫個符 做個法德了 把那老頭給鎮住 讓他不能再作祟 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劉霞子卻搖了搖頭 說道 那老頭如果真想要害你家男人 抓的可就不是他的手 而是他的脖子了 事情沒搞明白之前 我是不會出手的 你們啊 也別瞞着事 也甭糊弄我 將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不然最後遭災的還是你們 而且 我也不妨告訴你們 看你們的面相 不出三日就會大難臨頭 這劫 你們可不好躲 這句話把男人給嚇壞了 沒有再隱瞞 滿臉驚慌地開了口 說那老頭啊 他確實是認識 那老頭是他死去多年的爹 男人接下來講的話 着實讓劉霞子吃了以驚 縱使他走南闖北多年 見多識廣 但如此邪性事 他也是頭一遭碰到 男人告訴劉霞子 他爹第一次在夢裏出現的時候 握着他的手 告訴他說啊 你快把爹給挖出來吧 爹要被那東西給吃了 男人聽得雲山霧罩 也不知道他爹在說什麼 於是就沒管這事 只當做了個怪夢 沒想到 他爹第二天在夢裏又出現了 一條腿沒了 是住着根樹枝 一瘸一拐來的 告訴他說啊 爹的腿被那東西給吃了 你快把爹給救出去吧 男人還是沒當回事 結果沒幾天 他爹又在夢裏出現了 這回是爬着來的 半個身子都沒了 很難受的樣子 他望着兒子 看着看着就哭了 說啊 你再不來 可就來不及了 此後他爹又在夢裏來了幾次 一次比一次慘 一次比一次着急 最後一次 就剩下個頭了 那天夜裏 他正在睡覺 三更半夜隱隱約約 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睜眼一看 接着朦朧的月光 他看到了他爹的頭正在他耳邊 雙目緊閉 蹊蹺流血 木然的說着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要來不及了 他被嚇得魂不附體 一個機靈醒了過來 才知道又做了噩夢 他被嚇得精神恍惚 實在受不了了 這才找到了劉霞子 想要讓他看看是怎麼個事 劉霞子聽完眉頭緊促 說道 你爹都這麼說了 你就沒去他墳前看看 男人趕忙說道 去過呀 自打我爹死後 我就隔三差五去給我爹墳頭拔草添土 看他墳頭好好的 你說 我總不能因爲做了個夢 就把他老人家屍骨給挖出來看看吧 再者說 挖了他老人家的墳 不也防子孫嗎 影響風水呀 劉霞子聽了一時眉之聲 思存了一下 望着男人又問道 那你先前爲啥要隱瞞這些事呢 男人支支吾吾 半天沒說出個糊輪話來 女人這時開口說道 嗨 還不是家醜不可外揚 你看他爹死都死了 還作祟禍禍子孫 真是作孽哦 傳出去不招人笑話嗎 劉霞子並不相信女人的這套說辭 她沒有理會女人 對男人說道 你爹之所以會託夢 顯然是墳地出了問題 你們的災禍 定然也是跟這有關 我得親自去墳前看看 才能斷定出了什麼事 男人一聽頓時變了臉色 女人也言辭回絕 劉霞子說道 既然如此 那你們就請回吧 你們的事兒恕我無能爲力 另尋高人吧 男人這一下慌了神 思存了一會兒 才無奈答應下來 說那就麻煩大師了 男人所在的夏家莊 倒也不是很遠 男人僱了輛驢車 拉着劉霞子走了兩個時辰就到了 來到他爹墳前 劉霞子舉目一望 觀那墳頭風水 頓時大吃一驚 臉上神情漸漸變得陰沉起來 你爹是被活埋的吧 男人聽劉霞子這麼一說 頓時臉色大變 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這時女人開了口 大師 你可別瞎想 他爹是被活埋的不假 但可不是被逼的 而是他爹自願的 男人這時也點了點頭 終於將他爹的事情和盤托出 原來當年 他家是有名的貧困戶 家裏一窮二白 四壁圖強 他窮得連個媳婦都討不上 他娘死得早 使他爹又當爹又當媽把他撫養大 但他第一個種地的老漢 也沒什麼本事 整天就知道脫離跑水 那個年代 地裏種的糧食不夠交公糧的 吃了上頓沒下頓 能填飽肚子 就謝天謝地了 哪裏還能落得下錢 老漢整天爲兒子的婚事發愁 天天愁眉不展 一天正蹲家門口抽汗咽 來了個半死不活的老乞丐 乞丐渾身上下長滿戒瘡 臭不可聞 來到老漢門口說想要討口水喝 老漢雖然窮 但心眼好 也不嫌棄乞丐 就把他帶到了屋裏 給他舀了碗水喝 見他餓得頭昏眼花 又給他拿了半塊乾糧 老乞丐很感激 吃完了乾糧也沒急着走 兩人就蹲家門口 一邊曬着太陽一邊閒聊 沒想到這老乞丐身份不簡單 竟然是個給人看風水的 就是因爲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 遭了報應 淪落到如此地步 當他得知老漢天天爲錢財發愁 爲兒子的婚事吃不下睡不着時 就勸慰老漢 讓他看開點 人格有命 不要強求 卻沒想到老漢說 如果能讓兒子娶上媳婦 過上好日子 哪怕拿自己的命來換也值了 老乞丐嘆了口氣 就問他爲了兒子真能連命都不要 老漢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老乞丐欲言又止 過了許久纔開口說算了 我不能害你 但老漢哪裏願意 就一直追問乞丐 是不是有什麼辦法能幫到兒子 老乞丐最後就告訴他 後山有塊地 風水很不一般 那裏如果葬上仙人 子孫就會飛黃騰達 財源滾滾 但那塊地卻不能葬死人 只能埋活人 老漢相信乞丐的話 無怨無仇的 人家犯不着這樣坑他 況且他還有恩於乞丐 老漢明白 自己往那裏一埋 兒子以後就吃喝不愁了 也能娶上媳婦了 他毫不猶豫地把這事告訴了兒子 讓兒子給他準備後事 老漢被活葬在後山上沒多久 男人果然就開始好運連連 財運滾滾 剪枝走路都能剪到金子 有了錢也就討上了媳婦 日子也越過越好 男人講完後又強調說道 我爹爲了我好 是自願被埋到這兒的 那你就沒勸勸你爹 就真忍心把你爹給活埋了 劉霞子忍不住問道 哪能啊 男人便解說道 我也勸過我爹 但我爹一心爲我好 鐵了心的要埋自己 我能有什麼辦法 劉霞子嘆息 老漢失獨之情讓人動容 甘願以死成全兒子 自己又能說什麼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 那難道老乞丐沒有告訴過你 若干年後要把你爹挖出來遷返 男人低下頭喃喃小聲說道 那老乞丐臨走時是叮囑過我 讓我十年後 務必要將我爹屍身挖出來 另葬他處 但如果我爹不葬在這兒呢 那我的財運不也就到頭了嗎 所以我才 所以你是故意沒給你爹遷返 你爹託夢給你 你不顧他死活 反而將他視爲邪祟 想要找我驅趕他 劉霞子臉上少見的露出了怒容 還意圖隱瞞 真是自作聰明 劉霞子見男人紅着臉不吱聲 又接着說道 你可知道的時險 不將你爹遷返會有什麼後果 男人搖了搖頭 說當年的老乞丐並沒有告訴他 不光你爹會屍骨不存 魂飛魄散 就連你也會招來大禍 性命不保 男人一聽頓時正住了 大驚失色 劉霞子告訴他 這裏的風水確實不一般 處於四峯之間 凹瓦之地 四峯猶如四顆巨大獠牙 兇惡猙獰 瓦地如已張開的血盆大口 吞天噬地 這種地形貌若韜鐵之口 在風水上被稱之爲韜鐵地 韜鐵可吞萬物 視盡世間一切 貪得無厭 但卻也與貔貅一樣 嗜食八方之財 故其也被視爲招財之兇獸 若將仙人葬在韜鐵地中 子孫後裔便會受到此地的風水氣韻加持 財運橫通 八方來財 然即便如此 這韜鐵的 卻也並非風水福地 而是讓人痰之色變的大凶之地 皆是因爲韜鐵地中 只能埋活人 而不能葬死人 活人葬於韜鐵地 陽壽本未盡 魂魄不可離去往生 而人又已死 所葬之處地氣變化韜鐵 使人陽壽 陽壽剩餘幾何便可吞噬多久 待將陽壽吞噬殆盡 便要吃葬者屍骨 吞葬者魂魄 之後尋血脈而密至親 或即葬者子孫後裔 將他們一併吞噬 直至葬者斷子絕孫 再無血脈傳承 那乞丐當年是看出你爹還有十年陽壽 可養韜鐵十年 所以纔會讓你十年後 務必將你跌千分 哪知你竟如韜鐵一般 貪得無厭 纔會招來災禍 男人聽得驚駭不已 知道自己闖下大禍 不僅禍及父親 自己也有性命之憂 便苦苦哀求流霞子救命 流霞子本不想再管他 但念及這恐怕不是他爹想看到的 便嘆了口氣 讓他趕緊將他爹的屍骨挖出來 領澤地而葬 或許還來得及 男人急忙取來了工具 挖土掘墳 不大混 便挖出了一具鉢棺 打開一看 見裏面就剩下半顆殘缺不全的頭顱了 男人將棺材起了出來 流霞子這時 忽聽到一陣悠悠的說話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 似乎衰弱至極 卻又夾雜着些許欣慰 我兒終於來了 蓋上了 太好了 我兒沒事了 聲音漸漸變小 最終消散於曠野之中 男人顯然也聽到了這個聲音 喊了聲爹 抬頭四顧 卻是什麼都沒看到 我爹他 流霞子忽然感到一陣心酸 你爹他 魂飛魄散了 原來老漢託夢的時候 一直在說的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說的不是他自己 而是在說他的兒子 他是擔心自己魂飛魄散後 下一個死的便是兒子了 你爹的魂魄 早已被吃得殘破不全 前些時日託夢給你的時候 纔會顯得目染失職 只會說着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那是因爲他只記得你 只記得你身處於危險之中 你再不來 就來不及了 你爹之所以能撐到現在 是因爲那一縷殘魂 對你放心不下 現在你沒事了 他自然也就撐不下去 魂飛魄散了 男人浮在棺上 哭得肝腸寸斷 生死歷劫地喊着爹 卻再不會有人回應 流霞子幫男人 把她爹葬在了山下 男人在她爹墳前 長跪不起 痛哭流涕 早知今日 何必當初呢 流霞子長嘆了一口氣 讓她以後好自爲之 而後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