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級文筆：品讀《紅樓夢》，學習畫面感表達

細節是文字畫面感的基礎 抽象的虛實永遠無法激發文字 而具體的細節 卻能在一瞬間將讀者轉入現場 心理學中有一個理論叫 再造想象 再造想象是根據語言 文字描述或圖形符號的理論 在頭腦中再現對應事物形象的過程 在閱讀時 讀者根據文字描述 在腦海中重新構造出 作者或描繪的情境 這不是簡單的被動接收 而是大腦主動的建造過程 那細節越豐富 再造想象的素材就越充足 讀者腦海的畫面也就越清晰 越逼真 我們先來看《紅樓夢》第三回 林黛玉出鏡夾縫 這一段如果讓評語之地來寫 大概會寫成 十分氣派規矩和納度 之類的一些描繪總結 那曹雪芹是怎麼寫的 我們看啊 她是這樣子去寫 黛玉扶着婆子的手進了垂花門 兩邊是抄手遊廊 當中是午餐堂 當地放着一個自抬架大理石的大插屏 轉過插屏 小小的三間亭 亭後呢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 這裏有一連串的細節 垂花門 抄手遊廊 餐堂 午餐架大理石插屏 三間亭 正房大院 曹雪芹沒有說夾縫很大 而是讓你跟着黛玉的眼睛 一步一步的進入進去 讓我們自己去感受 頭門的氣派以及壓迫感 更精妙的是 緊接下來的另一個細節 臺階之上坐着幾個 穿紅着綠的丫頭 一見她們來了 便忙都笑迎上來說 剛纔老太太還念你 可巧就來了 於是三四人真的大起簾子 注意這個細節 真的大起簾子 曹雪芹沒有說夾縫的舞臺很殷勤 而是用真的 這個動作細節告訴我們 這不是一個人的殷勤 是一群人在搶着表現 搶什麼呢 搶在老太太跟前的 存在感 就是說要去刷存在感 搶在這個新來的黛玉姑娘 面前立下 我在這兒是有用的印象 一個細節顯明瞭 大家族下人的生存邏輯 細節決定了 看見什麼的問題 但有時描述的事物本身 如果是對讀者來說 陌生的抽象的 難以直接想象的 那這個時候呢 對作家來說呢 就需要用類比 用一個讀者熟悉的東西 去說明白那個陌生的東西 我們看爲什麼類比有效 認知心理學裏面 有一個概念叫 認知流暢性 是指大腦處理熟悉 易於想象的信息時 消耗的能量是更少的 速度也是更快的 那反之 當信息難以處理時 大腦會感到吃力 困惑 類比的核心邏輯是什麼 就是你不需要描述一件事物 本身是什麼 也就是不需要去闡述 你只需要告訴讀者 它像什麼 我們還是繼續來看 《紅樓夢》裏的經典類比 賈母帶着劉姥姥逛大觀園 來到待遇的消香館 劉姥姥看見窗紗舊了 賈母便說起有軟煙螺 這個是極名貴的一種紗 公爺說自己沒見過 賈母笑向薛姨媽 衆人道 那個紗比你們的年紀還大 怪不得她認作柴米紗 人也有些像 不知道的都認作柴米紗 正經名字叫做軟煙螺 那個軟煙螺只有四樣顏色 一樣雨過天晴 一樣秋香色 一樣風綠的 一樣都是銀紅的 若是做了障子 除了窗隙遠遠的看着 就像煙霧一樣 所以叫做軟煙螺 那陰紅的又叫做霞米紗 如今尚用的浮紗 也沒有這樣軟厚輕膩的了 沒有見過軟煙螺 但是呢 一定見過湖面上的霧 見過爐中升起的青煙 那用這個熟悉的事物呢 就能讓大家迅速 建立起對陌生事物的一個認知 就像我們現在去想象 大腦裏也能夠建構出來 對軟煙螺的一個認知 再看第四十一回 劉姥姥喝醉了酒 迷迷糊糊摸進寶玉的漁童院 她看到了什麼 東邊便設着臥榻 拔布牀上懸着 蔥綠雙繡繪草叢的紗帳 然後她看見 四面牆壁 玲瓏剔透 琴鍵屏幕 貼在牆上 錦絨山罩 金彩珠光 連地下踩的磚 皆是碧綠高花 劉姥姥醒來問道 這是哪個小姐的繡坊 這樣精緻 我就像到了天宮裏了一樣 屋子豪華屋子精緻 這是抽象的一種概括 天宮是讀着大腦中 已有的認知圖示 處理起來毫不費力 於是我們立刻就懂了 這個屋子到底有多豪華 房間的精緻氣派 盡在天宮二字 這也在告訴讀者 霓虹院的精緻已經超出了 劉姥姥也就是我們普通人的 認知極限 細節決定了看見什麼的問題 類比解決了如何理解的問題 而這兩者背後 是寫着最樸素的道理 讓讀者去發現 而不是由作者來告知 古人談文章常說 文貴取所謂取 不是故弄玄虛 而是不把話說盡 遊西載在《意概》中說 文以練神練氣 爲上半截式 以練字練句 爲下半截式 畫面感的錘練 恰是上下皆輩的功夫 用細節練字練句 用類比練神練氣 當你忍住不說很大很美 很悲傷 而是把細節擺出來 把類比拋出去 讀者自顧在心裏 完成那幅畫 寫作的最高境界 不是替讀者看見 而是讓讀者自己看見 曹嶽勤所處的時代 雖然沒有先進的腦科學知識 但他憑着一個偉大作家的直覺 寫出了不朽的作品 也可以這麼理解 回到經典文本 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細讀經典 我們可以寫出更好的文字 我是劉音音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