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書】侯府來尋夫君時,他娘扔給我一封放妻書。他攔下放妻書,堅持帶我回京,說一生都會護着我。可當我入府後,他卻拉來另一個女子,讓我敬茶……
這是一個關於背叛、成長與自我救贖的故事。女主角宋唐隨丈夫謝衡回到都城侯府,卻面臨丈夫在記憶恢復後對原配陸昭月的愧疚以及侯府的排擠。在經歷了骨肉分離、被陷害墜崖等苦難後,宋唐憑藉才幹在都城獨立創業並取得成功。最終,她以寬容之心接管沒落的侯府,撫養兒子成長,而謝衡則在悔恨與病痛中結束一生。
侯府尋親時,我已身懷六甲。
謝衡擋下放棄書,堅持帶我一起走。
他說,都城能看燈飾,有夜河。
還有,他給我們母子撐腰。
從蜀郡到都城,謝衡逐漸恢復記憶。
當我扶著肚子艱難入府,
他拉來另一個女子,讓我敬茶。
她過門守節多年,
卻願與你姐妹相稱,不分大小。
你敬她一杯茶,也是應該的。
謝衡對她愧中有情,
並我腹中猛然墜痛。
折騰兩日夜生下孩子後,
我沒看一眼,叫住侯夫人。
那封放棄書,我收。
孩子被抱去給外間的爺們看。
謝衡不等產房收拾妥當,
便以冷著臉走進來。
送糖,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你不能仗著此番生下男丁,
就想逼迫我妥協。
顯然,謝衡誤會了我的意思。
侯夫人攆不走人,
深深看我一眼後,先行離開。
我強撐著身子坐起來,
許是這副產後虛弱的樣子,
讓謝衡緩下語氣。
她忙握住我的手,
是不是娘又跟你說什麼了?
你不用管她,
這侯府以後就是你我的家,
你就踏實住著。
我想抽回手,
但力氣早已在生產時耗盡。
對上謝衡關切的目光,
我再無半點觸動。
從蜀中出發,
離都城越近,
謝衡的不安越明顯。
他遊學途中墜崖,
失去記憶後娶我為妻。
而在都城,
與他從小訂立婚約的陸家嫡女,
手約過門,
獨守空閨多年。
謝衡早已知曉,
卻故意瞞著我,
直到我離家鄉越來越遠,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他才帶著對兩個女子的愧疚,
端來那杯茶。
說得好聽,
姐妹相稱,
不分大小,
可本朝歷來不認平妻,
只要我向陸昭月敬了那杯茶,
我就從謝衡的妻,
變成侯府世子的妾。
天下哪有這般荒唐的事,
我絕對不認,
更不允許謝衡打著哈哈,
就想糊弄我一生。
謝衡從奶孃手中接過孩子,
小心翼翼放到我身邊,
看到與我有五分相像的眉眼,
略微遲疑後,
我輕輕戳了戳兒子的小臉,
就連心都軟了三分。
謝衡,
我知道你對陸姑娘有愧,
但你們並沒有圓房,
你可以與她和離,
再為她添份嫁妝,
以陸姑娘的家世樣貌,
不愁再嫁的。
我甚至想過,
只要謝衡點頭,
這筆嫁妝都不用動侯府的庫房,
我個人補償給陸昭月都行,
但謝衡連聽我把話說完的耐心都沒有。
夠了宋唐,
你真是讓我太失望了。
這是都城,
女子和離多非易,
昭月她又做錯什麼了?
再說陸家當年嫁女,
十里紅妝,
以後你別再說這些話,
傳出去竟讓人笑話。
此刻的謝衡術玉冠,
著緊衣,
貴氣逼人,
卻讓人陌生。
我想到在蜀郡時,
謝衡夜夜奮筆集書,
他承諾日後高中狀元,
為我正得鳳冠俠配,
還用給人代寫書信辛苦攢下的銀子,
為我買下蜀郡第一盞琉璃燈。
謝衡在整座方氏女娘宴宴的目光中,
將燈舉到我面前時,
我從未想過他的愛會變,
因此離開蜀郡時,
我便賣掉家宅和祖產。
最後一次給爹孃上墳時,
謝衡跪在我身邊,
發的是言猶在耳策,
爹孃放心,
小序這輩子都不會讓阿唐受委屈,
我也暗暗給自己打氣,
定要在都城活出另一番天地來。
如果爹孃看到我孤零零地回去,
地下有知也會急得團團轉吧,
家鄉是不能回去了,
可我也絕對做不到與人共事一夫。
正要在提放妻書一時,
謝衡忽然抬手,
擦去我臉頰的淚痕,
阿唐,剛纔是我著急了,
這件事我會去跟朝月商量,
只要她點頭,我沒意見。
謝衡的退步將我從崩潰的邊緣拽回,
看他認真地跟我商議兒子的姓名,
讓我一時恍惚。
謝衡初恢復記憶,回到侯府,
我是不是也要多點耐心,
給他點時間,理順一切,
而不是逼著他立刻做決定。
想著想著,我體力不支,漸漸睡去,
再醒來,天色已暗,
謝衡和兒子都不在,
讓我心底湧上莫名的不安。
我叫來門外侍候的婢女,
她們支支吾吾不肯直言,
更讓我憋著那股氣怎麼都透不出。
不顧婢女阻攔,我強行穿衣下牀,
我在侯府後院裡跌跌撞撞找了半天,
最終循著孩童的哭聲,
衝進一處精緻的院落裡。
暖廳內,謝衡正將我兒子送到陸昭月面前。
昭月,當年全京城的人都以為我死了,
就連我爹孃也不例外,
只有你沒放棄尋找我,
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
頓了頓,謝衡目中多了思桃好,
要不你給孩子取個名吧,
以後你就是她嫡母了。
看著陸昭月姿勢僵硬地抱住孩子,
我心都快提到嗓子眼,
而謝衡的話更是讓我周身冰涼,
原來她的妥協讓步全都是欺騙。
我緊握的雙拳慢慢鬆開,
面上的緊張化為一絲苦笑。
倉促間,我拉住一名婢女,讓她帶路,
踏入侯夫人院子的那刻,
我已然變得堅定,
我是來拿放棄書的。
宋姑娘,你該不會不知道,
以你的出身,就是給衡兒做妾,
都屬實高攀,
進入了侯府,
以後就該規規矩矩地把日子過下去。
聽到我要離開侯府,
侯夫人第一時間便懷疑我的用心,
這番話是敲打,也是提醒,
但她忘了,我跟謝衡成婚時,
她不是什麼侯府世子,
一介布衣書生,且來歷不明,
僅僅是收留她做工,
我都擔著很大的風險,
如果不是因為真的喜歡,
我又怎會懷著孕,
隨她跋山涉水來到都城。
如今侯府打量我沒有孃家,
無依無靠,便想隨意拿捏我,
這是萬萬不能夠的。
我與謝衡成婚時,
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名字,
這麼看來,我們的婚書其實做不得數,
不需要放棄書,我也可隨意離去。
我語氣淡淡,卻讓侯夫人如臨大敵,
就怕我不管不顧把孩子一併帶走,
聽到我想跟侯府做個交易後,
侯夫人思緒再三,沒能當場給我答覆,
宋姑娘產後虛弱,且在府裡好生休養,
等孩子滿月,我再給你答覆。
回去的路上,我步子越發沉重,
身子更像被掏空了般,
風一吹都搖三晃,
而婢女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只顧著嘮嗑,半分沒將我的艱難放在眼裡。
比起寄人籬下,妾室更卑微,
我看得明白,才更堅定離開的決心。
阿堂,你現在怎麼能下牀?
謝衡已經回來了,就站在院子門口候著。
他拖下大長披在我身上,
轉頭便發落了那兩個婢女。
屋裡炭火燒得旺,
但我的手怎麼都捂不熱。
孩子奶孃在帶,
你現在最緊要的是把身子養好。
外頭這樣涼,
若是著了風寒落下病根怎麼辦?
謝衡噓噓叨叨在我牀前說了半天,
燭火搖曳,
彷彿又回到蜀郡的夜。
聽娘說,我們祖上也是做官的,
後來遭遇貶官、流放,
輾轉來到蜀郡,做起米釀的生意。
我們家若生男丁,
砸鍋賣鐵都要供去讀書,
若是女子,嫁人只嫁讀書人。
比起娘,遇到謝衡的
我運氣似乎好上許多。
他雖然尚無功名在身,
但我們坊間那位老秀才,
在他面前都要甘拜下風。
謝衡一度很努力,
為我,也為他自己。
夜夜望著他苦讀的背影,
我總是心安無比。
若求飛黃騰達,太過貪心,
那願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離,
也算此生不錯的願景。
想到這,
我主動拉住謝衡的衣袖,
還像從前那般,
喚了他一聲夫君。
我相信以你的才華,
就算不回侯府,
日後也能通過科舉入室。
我們在都城置辦處宅子,
搬出去住可好。
我從貼身縫製的口袋裏,
拿出鼓鼓囊囊的荷包,
正要打開,
對上謝衡目光那瞬,
動作卻僵住了,
那雙皺冷的毛子裏
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只寫滿不贊同。
阿唐,都到這個時候了,
你還是隻想著你自己。
爹孃年事已高,
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
怎能不在身前盡孝。
謝衡一條條細數我的莽撞,
直到陸昭月的名字脫口而出,
他愣了一瞬,
才無視我的失望,
繼續說下去。
更何況昭月,
她是名為正曲的世子夫人,
我對她有殷勁的義務,
壓在心底最後那絲執念,
終究在此刻散去了。
哪怕並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我還是沖她笑了笑。
謝衡,如果可以,
我希望把兒子記在陸昭月名下,
她畢竟是你第一個孩子,
寄予厚望,
不該讓她輸在出身上面,
你覺得呢?
逝世以我為先的謝衡,
此刻對我的提議,
再次表露為難。
當他提出要跟爹孃
還有陸昭月商議過後,
再給我答復,
我點點頭,
沒泄露半分情緒。
那些承諾,
或許早在離開蜀郡後
被車輪輾得稀爛,
我不會像娘那樣,
怨爹一輩子,
讓苦楚浸到骨子裡。
以後,
我只向前走著便是。
謝衡那晚離開後,
幾日沒再現身,
而我被下人拘在院子裡休養,
並不知侯府這兩日的熱鬧。
先是陸昭月帶謝衡重遊都城,
會舊友,
風雪亭有他們對詩的痕跡,
狼化街還保存著謝衡
即興給陸昭月畫的畫像。
謝衡陪著陸昭月去廟裡還願,
眼尖的下人看到他們是拉著手進門的,
世子和世子夫人的感情
還跟從前一樣好。
而謝衡與我之間,
少有風花雪月,
跟不同的人生活總歸是不同的,
比起跟我在一起
卯足了勁去奔未知的前程。
他選擇回歸錦繡,
無可厚非。
為謝衡正式認親,
侯府早已開始操辦宴席,
過門後低調多年的陸昭月,
此次作為世子夫人招待女眷,
成為都城賢良典範。
聽下人嚼舌根,
宴席當晚,
醉酒的謝衡就歇在陸昭月屋裡,
一夜送了兩次水。
翌日,
陸昭月還給滿院下人派了喜錢,
侯府上下都沉浸在團圓之樂中。
只有我守著兒子,
用從坊間討回的布頭,
一針一線縫織著百家衣,
盼他無病無災,
順遂平安。
陸昭月來的那天,
是我到都城以來第一個壞天氣,
他客氣地稱呼我宋姑娘,
轉而向我介紹他身邊兩人。
這二位都是族內有名望的長輩,
今天請他們來,
是為了做個見證。
不等我反應過來,
陸昭月示意粗使婆子進屋抱孩子。
當謝家長輩表示要在低血認親後,
確認我兒子為謝家所出,
才能商討後續繼名嫡子一事,
我臉色當場就白了,
我想搶回孩子,
卻被婆子狠狠推倒在地。
我強忍著不適,
想找謝恆質問,
可在看到水碗裡那滴鮮紅的血液時,
失去了全部力氣,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默許的。
陸昭月也投來諷刺的目光,
宋姑娘,事已至此,
沒人會追究你大婚之日是否為完婢之身,
但謝家的爵位,
絕不允許外面的野種染指。
說著,陸昭月便催促婆子動手,
不用管她,取血,驗親。
在蜀郡時,
我們宋家米釀的生意一直很紅火,
因為釀造工藝和不斷改良配方,
對家難以仿製。
見我軟硬不吃,
又孤女一人,
對家動了邪念,
將我強搶入府,
想要生米做成熟飯。
鋪裡的夥計畏懼對方是知府家遠親,
不敢生事,
只有謝恆。
見報官無門,
他翻進對方院子,
與那惡霸動了手。
謝恆是文人,
險些死在家丁的棍棒之下。
若非坊間鄰居把事情鬧大,
我跟謝恆只怕無法全身而退。
可僅僅半日,
蜀郡關於我的傳言已滿天飛。
一個聲名受損的女子,
在當時唯有以死明志,
方能平息流言。
熟悉的大娘,
甚至親自送來白鈴。
我被逼上絕路時,
謝恆拿出那紙婚書。
他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銀子,
甚至還變賣掉隨身的黃玉。
過來古約班子和喜轎,
載著我繞了坊間三圈。
外人朝他糊塗,
他卻在掀開蓋頭那刻,
用溫柔笑意安撫我。
娶到阿唐,
是我這輩子第一大幸事。
謝恆從沒問過我那半日的遭遇,
每晚都體貼地照料。
我竟不知,
最深的戒意就刻在他骨子裡。
此刻的滴血認親,
更像響亮的一巴掌,
將我打疼,也打醒。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前,
我衝上去打翻水碗,
死死咬住粗式婆子的手臂,
將孩子搶回。
我喘著氣,
脣角滲出血絲。
當侯爺夫人聞訊趕來,
哪怕對上謝恆驚詫的目光,
我也不再動搖半分。
我有另一種辦法證明
孩子是世子的。
世光侯府血緣正統,
豈容你這婦人胡鬧,
侯爺黑著臉,
當場要叫人將我拖下去。
可滴血認親這種極具侮辱性的方法,
我絕不可能同意。
更不用說孩子大了,
這種會進入族譜的事,
讓他如何安身立命。
我低三下四地請求,
孩子似乎也有感應,
放聲大哭起來。
謝恆終究不忍,
上前一把將我拉起。
只要能讓爹孃和族人寬心,
就按你的方法來。
我感激地衝他笑,
心底卻冰涼一片。
妥協也罷,
施恩也好。
總歸,
我的目的達到了。
我轉而擺出謙卑的態度,
敢問侯爺是否用柑橘之物會起風疹。
從侯爺的表情看,
我說對了,
我在蜀郡製作米釀時,
會用橘皮增添風味。
但謝恆喝下橘皮米釀,
卻引發風疹,
二日才消。
醫書中有記載父母有風疹,
其子一患風疹,
屬於胎傳。
在撫醫肯定了這一說法後,
侯爺便派人去取柑橘。
我抱著孩子,
一聲不吭地站在旁邊,
就連謝恆走到身前,
也沒看他一眼。
阿堂,
孩子那麼小,
我知道你也捨不得,
要不然我去跟爹孃說一聲,
算了,
只要我認準,
他就是我兒子。
我低垂的眼簾,
遮住了諷刺,
不必,
既然有人懷疑,
還是證明清楚的好,
免得心裡紮根刺,
作惡難立。
給孩子餵下少量柑橘汁液,
我就抱進裡屋,
約莫半小時後再出來,
我拉開牆保,
能看到孩子手臂上
已然泛起紅疹,
在這兒白嫩的肌膚上,
稍嫌可怖。
謝恆眉眼間皆是不忍,
只一瞥,
便匆匆拉上牆保,
對陸昭月,
卻連句中話都說不得。
昭月這麼做,
也都是為我,
為整個侯府。
阿堂,
我知道今日的事,
讓你受委屈了,
以後我會慢慢補償你們母子。
我心下蒼涼,
面上卻十分平靜,
希望你說到做到。
而陸昭月自知辦事不周,
也極快認錯。
再聽下去,
也沒什麼意思。
我抱著孩子轉身回屋,
謝恆想追上來,
卻被我先一步擋在外面。
門關上那刻,
我在看牆保裡的孩子,
眼眶酸澀無比。
按照蜀郡的習俗,
我給兒子取了個小名,
叫毛頭。
小毛頭總是滴流著
一雙烏黑的眼珠,
盯著我笑,
常常把我招得落淚。
小毛頭宴親成功,
侯府斷然不會放他離開。
今後,
我只怕看一眼便少一眼。
縱然萬般不捨,
可我知道
怎麼選纔是
對小毛頭最好的路。
柑橘是否會引發紅疹,
我沒法確定。
在老家,
道士常有用米漿將洗牆保不到位,
引發孩子紅疹的情況。
為了不讓人再懷疑小毛頭的身世,
在等待發作的半個時辰裡,
我曾用米漿擦拭過小毛頭的身子。
如今,
小毛頭窩在我懷裡,
應不是要皺著臉。
我心如刀割,
只能一下下拍著它,
唱記憶裡的童謠。
娃娃胖嘟嘟,
騎馬上成都,
娘絕對不讓你被人欺了去。
侯府打算給小毛頭半滿月酒,
作為生母,
我也需要露面。
府裡派人專門教導我禮儀,
陸昭月跟前的大丫頭這時候過來,
我眼皮不安地跳動樹下。
小少爺既然已經寄在世子夫人名下,
我們夫人就有親自教養他的義務。
來人,
把小少爺抱走。
聽著小毛頭哭聲漸遠,
我咬碎牙齦,
生生忍了下來。
兒子剛被抱走那兩天,
我沒睡過一個好覺。
夢裡,
我總被哭聲驚醒,
怕孩子餓著凍著,
更怕陸昭月不善待他。
百日學起規矩來,
也總是出神恍惚,
直至板子抽在手心,
湛然而起的疼痛,
才將我與思念分離。
宋姑娘,
你是小少爺的生母,
若是不學好規矩,
日後遭人議論,
小少爺臉上也沒光,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婆子是陸昭月的陪嫁,
據說還是宮裡出來的,
請她來指點我規矩,
任誰都挑不出次。
但陳婆子每日凍著讓我下跪,
再封口立規矩。
我還沒出月子,
身子卻肉眼可見地垮下去。
有天在後院撞上謝衡,
他只顧護著陸昭月,
竟沒有第一時間認出我。
此時的陸昭月,
比起初見時的肅淡,
容光煥發,
任誰看了,
都知道他過著密裡調遊的日子。
謝衡尷尬地立在原地,
想說些話解釋,
到頭來也只化為一聲嘆息。
直至他跟陸昭月的身影
消失在拱門後,
我被風吹至麻木的臉,
才浮現一抹嘲諷。
我倒寧願他決絕些,
好過惺惺作態,
更讓人厭惡。
滿月酒前夜,
我將做好的百家衣
拿到陸昭月面前,
一針一線,
連帶我的眼淚都縫了進去。
從今往後作為娘親,
我要比任何人都堅強。
陸昭月當時沒說什麼,
就在我轉身離開之際,
她竟舉起燈燭。
這種粗料子,
低賤如馬夫都不會穿,
她竟還拿來丟人現眼。
頂著婢女們的譏笑,
我搶回百家衣,
燈油建在手臂上,
我絲毫未絕。
陸昭月沒能及時收回
那副端莊的菩薩像,
索性也不裝了。
宋唐,你知道你輸在哪兒嗎?
你沒有一個二品官員的父親,
沒有豐厚的嫁妝,
就算你一胎得男又如何,
他只會認我當母親,
他的婚事,
他的前程,
也都有我說了算。
陸昭月步步緊逼,
卻難掩不安。
對我們來說,
謝恆都不再是原來的謝恆。
說到底,
陸昭月能抓住的只有名分,
而我除了名分,
什麼都擁有過。
且陸昭月並不知道,
自己每句話都說得都不對。
我仔細收好百家衣,
淡淡地看著她,
就算我真的輸了,
也只是輸掉一個
僅此而已。
話畢,
我沒看陸昭月難看的臉色,
外不離開。
當晚,
我輾轉難眠,
心裡莫名不踏實。
門外亮起火光,
我立時從牀上坐起,
還沒等披上外衣,
就衝進來六七個婆子,
叫我攔住。
我掙扎著,
立聲質問,
直至不得已搬出謝恆,
才聽到他們一聲癡笑,
意圖謀害世子夫人,
這次世子也幫不了你。
原來在我離開後,
陸昭月失足墜入冰湖,
高熱不退,
連她孃家都驚動了,
勢必要侯府給個說法。
院子裡當值的婢女一口咬定,
說我跟陸昭月起爭執,
一怒之下推了她。
謝家來參加滿月酒的族親,
此刻都在府上住著。
當我被帶到正廳裡,
烏泱泱的人群中,
第一眼便看到謝恆。
我本想辯解一二,
但對上他失望的目光,
突然覺得沒那個必要了。
反正他也不會信,
這場謝家內部的審判,
足足持續一個時辰。
我全程的跪在廳下,
陸家認為我連小妾都算不上,
讓侯府乾脆將我遣送出去。
或許我應該感謝謝恆,
在關鍵時刻替我求了情。
他畢竟是玉兒的生母,
謝之玉是我兒子的名字,
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也不知道玉是哪個玉,
若是美玉,白玉,
日後長成芝蘭玉樹的翩翩公子,
乃應是極好的。
直到侯爺一聲傾殼,
我才緩緩回神,
聽到要將我送到莊子上,
我沒有任何反應,
明明世間志痛,
莫過骨肉分離。
直至此刻,
我才確定自己早已做好準備。
我帶著小小的包袱,
跨出侯府側門,
還記得來時,
我也是走到這裡。
謝恆拉著我的手,
掌心早已憾事。
阿唐,
早晚有一天,
我會光明正大迎你入府,
他的愧疚正如此刻。
我知道,
以你的性子,
定不可能跟朝月動手,
這其中,
大概有些誤會,
我會想辦法儘快接你回來。
阿唐,
你等我。
我漠然避開謝恆的手。
謝世子,
之前坊間大娘為何離,
鬧得人仰馬翻,
還記得你當時怎麼說的嗎?
謝恆不語,
看來他還記得那句一別兩寬。
我將用手帕包好的東西,
遞給謝恆後,
頭也不回地登上馬車。
他愧疚也好,
補償也罷,
我都不需要了。
從今往後,
我們橋歸橋,
路歸路。
從小矛頭被記在陸昭月名下那刻起,
我跟侯夫人的交易,
已經生效。
我離開,
換小矛頭一個嫡出身份,
我認為是值得的。
官治民,
快則一夕之間,
而民治官,
窮三代之力,
尚難以企及。
能做的,
都做了,
希望來日我不會後悔做下這個決定。
馬車在城門開後始出,
與都城漸行漸遠。
侯府的莊子,
據此處有一日路程,
行至過半,
車夫藉口方便再沒回來。
當我預感到危險時,
已經太晚,
馬匹受驚失控,
一路飛墩衝向山崖。
我緊緊抱著包袱,
裡面裝著我親手縫製給兒子的百家衣。
心間的恐懼開始慢慢消散,
都城連日陰天,
今日才放晴。
桌角那盞琉璃燈,
在日光下璀璨生輝,
以往送堂一日就要擦三遍,
愛惜得緊,
這回,
卻被它落在角落,
肯定是氣得不輕。
謝衡估算著時間,
送堂應該已經到莊子上了。
那處他有印象,
雖比不得侯府,
勝在景色宜人,
下人也純樸。
等開了春,
送堂看到莊外大片的油菜花,
跟蜀郡一樣,
或許有再多氣都該消了。
謝衡摸索著手中的黃玉,
這是送堂最後給他的東西,
原是在蜀郡當掉了,
明明是侯府的傳家之物,
店家卻狠狠壓價,
只得幾兩碎銀。
後來想熟,
要價百兩,
謝衡只得作罷。
那時他賺的每一筆銀子,
都有用處,
要買送堂最愛的涼糕,
去銀樓再打兩支簪子,
還有油商帶來的琉璃燈,
他一定喜歡。
離開蜀郡時,
他早把這慾望了,
也不知送堂何時贖回的。
謝衡感覺,
自己對他的虧欠似乎更深了。
這時,
思緒被孩童的哭聲打斷。
謝衡眉頭一皺,
責問下人,
育兒怎麼又哭了?
奶孃不是剛哄好嗎?
她到底會不會照看孩子?
明明送堂在的時候,
孩子都乖得很,
而下人支支吾吾,
有口難言。
世子夫人吩咐,
讓小少爺每日給她請安,
奶孃就抱去了。
謝衡驚作而起,
胡說,
育兒纔多大,
陸昭月是世家貴女,
謝衡不相信她會為難一個孩子。
但想到連日裡發生的事,
還是披上外袍追去。
見兒子臉色通紅,
身子一抽一抽的,
謝衡心疼不已。
連帶對趕來的陸昭月,
也冷了三分。
孩子這樣小,
你折騰她做甚,
讓外人看到,
還不定怎麼議論你這個嫡母。
陸昭月被說得一愣,
心頭也湧上委屈。
送堂沒了,
陸昭月是真心想親近這個孩子。
前日病一回,
經過娘開導,
她也想通很多事。
謝知遇這麼小不記事,
養在膝下,
以後就是自己的養丈。
就算日後生下嫡子,
也有個兄弟幫襯。
妾身給他請最好的奶孃,
用最貴的料子做衣裳,
還把自己小時候戴過的金項圈,
都給了他。
世子若覺得妾身這個嫡母
有哪裡做得不妥,
大可以修七令曲。
孩子哭鬧不止,
謝衡被陸昭月激得話敢話,
你以為我不敢嗎?
要不是,
聲音雖戛然而止,
但對峙中的二人,
卻心照不宣。
謝衡早在回都城前,
就從管家口中瞭解到侯府的現況。
侯府表面光鮮,
卻擊斃已久,
外仗纍纍。
這幾年,
全靠過門的陸昭月
用嫁妝支撐起體面。
所以謝衡不能修妻,
因為侯府補不上那份十里紅妝。
當然,
謝衡也從未想過修妻。
就像他娘說的那樣,
侯府需要一位善交際的世家女子
執掌中逵。
再說她是世子,
三妻四妾也不為過。
但哪怕記憶全部恢復,
面對陸昭月,
謝衡怎麼也找不到
從前兩小無猜的默契。
她拘謹,
甚至似有若無地討好,
總不如跟宋唐實自在。
現下她已經妥協,
把宋唐移到莊子上,
陸昭月卻實在不懂事,
竟拿那些金銀俗物來壓她一頭。
謝衡還想說些什麼,
就看到爹跟前的大管事急步而來。
世子,不好了,
謝衡整整聽了三遍,
才確定是宋唐坐的馬車墜崖了。
他面色慘白,
當場跪倒在地。
從崖底僥倖逃生,
我在附近縣鎮休養了近半年,
身子大好後,
纔回到都城。
多年經營,
我在銀子上並不差事,
只是娘說女子營生不易,
要少露才。
我從未故意隱瞞謝衡,
大抵他本身就是金窩裡出來的,
才沒意識到我素日買給他的筆墨衣裳,
皆是上乘,
原打算自己置辦出院子,
又想到祖上當年經歷抄家流放,
上流有一點薄產。
我拿著傳下來的地契找過去,
竟是處司禁的院落,
這裡從前是官街,
如今住著的人也非富即貴,
進出侯府的馬車,
總會從前門經過。
我僱人將院子收拾出來,
又密出鋪子,
準備重操舊業,
做起米釀的生意。
都城與蜀郡大不同,
天氣,
作物,
乃至口味。
我先後用果腐,
桂花,
核桃仁改良米釀配方,
沒想到廣受好評,
除去各大酒樓紛紛訂貨,
就連那官喚人家的夫人小姐,
也喜歡。
第三個年頭,
貴妃省親在孃家出廠米釀,
沒過兩日,
宮裡的採辦也找上門來,
天子腳下,
少有癡媚王倆,
營生做得一直很順當。
今兒查賬回來,
迎面就撞上侯府的馬車,
對面馬夫急忙,
呵斥我們避讓。
一旁婢女尚且不滿,
我卻淡淡吩咐車夫讓行。
是農工商,
我本就在末位,
世間最可憐之人,
便是認不清自身地位之人。
謝衡氏,
杜昭月一世,
今年入秋以來,
這是他第三次回孃家了。
一條街上住,
誰家有點事,
都被門房的李婆婆
看聽得一清二楚。
這些年,
謝衡不思進取,
終日醉酒。
據傳年節宮宴上,
在酒意催始下,
曾與一宮女糾纏不清,
因此被陛下重罰,
世襲爵位,
降為二世而終。
也有人說,
是因為那宮女與謝衡
從蜀郡帶回的女子,
有七分相像。
因此事,
老侯爺氣到一病不起,
臨死他都在懺悔,
對不起列祖列宗,
都城人人看在眼裡,
開國勛貴謝家,
已知末路。
杜昭月不甘心,
逼迫謝衡參加吏部考覈,
先謀個一官半職,
再求孃家提攜。
可惜,
謝衡無心仕途,
他每日少有清醒的時候,
也都在陪著兒子謝知遇。
二人為此爭論不休,
杜昭月不是沒提過和離,
但他三年兩胎,
只得兩個女兒,
自身卻因為損傷過大,
無法再生育。
他能走,
女兒卻要受即使挫抹,
杜昭月便一忍再忍。
謝衡指望不上,
他想要延續謝家的榮耀,
只得把全部期望
都放在才三歲的育兒身上。
在上椅子都費勁的年齡,
就逼著他被簽字了。
今日育兒沒達到杜昭月的要求,
被打到掌心腫脹,
恰巧讓謝衡撞上。
謝衡當眾扇了杜昭月一耳光,
撕碎二人最後的遮羞布,
讓過杜昭月的馬車,
我回去叫來陳婆子,
聽說你跟侯府的張奶孃是同鄉,
我想請她幫忙辦件事。
來都城的第十個年頭,
除去米釀生意,
我開了自己的酒樓,
當鋪,
銀樓和胭脂鋪子。
謝衡因終日飲酒,
鬱結於心導致重病纏身,
杜昭月也漸漸被往日交好的官眷,
排擠在外,
連春日裡的賞花宴,
都沒接到請帖。
因為銀錢吃緊,
侯府從下人到用度一應削減。
還有人發現,
謝家在典當珍藏書籍,
古玩,
事物。
奇怪的是,
上至一品大員,
下至販夫走卒,
都曾光顧過我的鋪子,
唯獨沒遇上過謝衡。
或許是這米釀喝不醉人,
也或許緣分真的近了。
到省區我一番口舌,
原以為謝衡會走在前面,
沒想到雨季一場風寒,
先收了杜昭月的命。
頭七本該是侯府最忙的時候,
卻有一人登門。
他雖帶笑,
眼裡卻沒多少哀傷,
唯獨羞愧,
快將他淹沒。
阿唐,
我沒臉見你。
謝衡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我的馬車墜崖是杜昭月做的,
也知道我在都城,
他只是不願面對。
就像當年我被劫走,
民生被踩入泥裡,
他明知道什麼也沒發生,
卻還是沉默不語。
年少時,
我以為沉默是維護,
如今才知,
這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杜昭月的一生,
都毀在他手裡。
活下來是我運氣好,
但活得好,
是我本事高。
謝衡來求我為侯府主持大局,
我沒拒絕。
與其再找個男人,
兩看生厭,
不如今生始終如一,
為謝衡送終。
一年後,
病入膏肓的謝衡續弦,
娶了我。
他做到了當年應允的一切,
但已經太遲太遲,
我早已不需要。
看著面前杜昭月的牌位,
我心裡也無半分波動。
從今往後,
你女兒的前程,
你女兒的婚事,
都有我做主。
頓了頓,
我越發釋然。
但你放心,
為難兩個小姑娘的事,
我還做不出。
我回侯府的唯一目的,
就是為了我兒子。
從奶孃那裡,
月兒早已知曉,
我是她生身母親。
這些年,
她常偷偷到鋪子裡看我,
也不靠近,
只是用七分好奇,
三分如木,
遠遠地看一眼。
有次對我逮得正著,
給她買串糖葫蘆,
吃著吃著眼淚直往下掉。
我都不知,
那是她第一次吃糖葫蘆,
十年辛苦操勞,
或許就為這一口甜。
侯府熱鬧了整日,
到晚上驟然靜下來,
全府的人都翹手看著主院。
謝衡病重,
大夫無力迴天,
他的目光從月兒落到我身上,
緩緩伸出手。
阿唐,
你恨我嗎?
我搖搖頭,
恨有愛生,
不愛自然無恨。
謝衡好像對我的回答很失落,
他掙扎著想起身,
不慎碰到一旁的琉璃燈,
一地碎片,
恰似那年爆竹紅紙,
卻再不見新郎意氣風發。
月兒說,
謝衡想在百年後與我合葬。
我想了想,
還是算了吧,
我還有大好人生。
而地府冷清,
他跟陸昭月不如結伴同行。
來都城的第十七年,
月兒高中進士,
而我已經理清侯府爛賬,
扭虧為盈。
第十九年,
我給謝衡兩個女兒
都說定不錯的親事,
並將陸昭月的嫁妝
分給二人打理。
第二十四年,
月兒成婚,
娶的是皇后侄女,
二人先前在公宴上是一見鍾情。
道德晚年,
月兒官居一品,
為我請風告命,
在都城更是出了名的孝順。
孫兒繞西,
我樂享天倫,
卻總覺得
還有不圓滿之事。
我想了很多天,
愁的飯都吃不下,
把月兒急得臉請三會太醫。
最終,
我翻出一張泛黃的紙,
是當年那封放棄書。
我讓月兒記得,
在我死後,
將放棄書燒掉。
告知帝府,
我宋唐今生與謝衡兩親,
來世
還是不要再遇見的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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