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錯繡】夫君臨終前,死死攥着那件新婚夜央我穿上的抹胸,所有人都在誇他情深。直到他最後一聲喟嘆:「清妍,我也算陪你走了一生!」我如遭雷擊——清妍,是我妹妹的名字!
新婚夜,我與裴望共處時,他忽然拿出一件赤色鴛鴦肚兜讓我換上,我只當是夫妻間的私密心意,便應了他。
後來他臨終病重之時,卻遲遲不肯閉眼,直到子女紅着臉將他口中壓箱底的寶貝拿了出來,我才知道,他念念不忘的竟然只是一隻肚兜。
我正羞恕的不知作何反應的時候,卻見他將臉溫柔貼在肚兜上,輕聲窺探,輕言,你也算陪我走過了這一生。
我渾身顫抖了起來,輕言,是我妹妹的小字。
在睜眼,我回到了出嫁的前一月,彼時,妹妹正紅着臉遞給裴望一個禮盒,可算來了,裴將軍念着你,遲遲不肯閉眼。
見我遲來,一旁的貴夫人鬆了一口氣,裴望正嘟囔着什麼,女兒落了淚,父親如此珍愛母親,定是在呼喚母親。
我眼寒酸楚,把手輕輕放在他的掌中,他卻忽然生了力氣將我一把推開,不是,不是這個,去,去,把我箱底的東西拿來。
事關一院,幾個小輩連忙去了,再回來的時候,一個個都臉色羞炯,似乎難以啓齒,直到旁邊的太醫催促,裴望撐不了多久的時候,小輩纔將手中東西遞出。
有人不可置信驚呼出聲,這是什麼?裴望沒有理會衆人,他將那件繡着金線的鴛鴦肚兜放在臉旁,輕輕磨縮着,像是對着什麼稀釋珍寶。
只有我,在看清他手中東西后,雙頰皺紅,這是新婚夜,裴望低聲央求我穿上的那件。
一旁的好友推了推我的胳膊,眼神也愚,他們都默認這是我的貼身衣物,我也實在羞炯,不知所措時,卻見他似乎有話要說。
我俯下身,就聽裴望大聲道,青巖,我也算是,和你度過一生。說完這句話,他便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睛,安然離世,手裏還緊緊攥着那個肚兜,像是握着什麼絕世珍寶。
衆人甚至反應不過來,第一時間痛哭。當年的事情鬧得轟轟烈烈,所有人都知道,江家有個了不得的庶女,名叫江青巖。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或悲憫,或疑惑,或恥笑。我愣在原地,渾身手腳冰涼,往日種種浮上心頭,我眼前一黑,當場就暈了過去。
我只覺得,做了一場很久的夢,夢裏,我跋涉千里,去邊疆尋裴望。飄零風雪中,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不是欣喜,而是急聲問尋,我來邊疆,遠在京中的妹妹,何人照顧。
興許是我心中藏着太多不明不幹的事情,上天竟願意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再次睜開眼,我回到了我們大婚的前一月,一想到他明明可以直接抱着那肚兜,悄無聲息死去,卻偏偏要大聲嚷嚷出來,給他心中真正的愛人正名,叫我從人人豔羨的將軍夫人,一夜之間淪爲所有人的笑柄,絲毫不顧及他死後我的處境,我不願再嫁他。
哭作一夜,我便去與母親商量和裴望退婚一事,可一向寵愛我的母親卻斷然拒絕,我並非是不心疼你,而是這門婚事乃天子所賜,你父親官小言微,不能推舉。我纔想起今年是裴望首次帶君,大吉而歸,推了所有獎賞,只求了一道賜婚的旨意。
當年所有人都說,這是他親自爲我掙的體面和榮耀,如今卻成了困住我的枷鎖,我只能嘆氣,若是能再早回來一個月就好,但能有機會重來,我也是感激不盡,這時外頭的丫鬟氣喘吁吁小跑了進來,大小姐,你快去看看,裴公子又在爲難二姑娘呢。
我跟着丫鬟走到了連廊,就見一處燈籠下,地上散落着幾枝極其漂亮的簪花。江青妍端着一個木盒,小聲跟裴望說着什麼,裴望眉目沉鬱,這是太后娘娘賞賜給央兒的,你刻意撞翻,是嫉妒你姐姐有我這麼一樁好婚事。
我警告過你,不要在我面前裝出這副可憐樣,我不是大哥,不吃你那套。裴望說話刻薄,將江青妍逼得眼眶通紅,身邊的丫鬟都有點於心不忍。二姑娘從來都是文文弱弱的,又溫柔,惹裴大公子喜歡又不是她的錯,裴二公子至於這麼對她嗎?
我靜靜地看着兩人出神,任誰來了,看到這番景象,都會覺得裴望肯定是厭惡江青妍至極的。去年的賞花宴上,裴望的哥哥裴大公子對江青妍一見鍾情,他要娶江青妍爲妻,卻被裴母堅決反對。誰人不知,裴家有一個厲害小娘,身爲妾室,卻能夠因爲一句玩笑話讓裴母獨守洞房花燭夜,被滿上京恥笑。
那妾室便這麼一直壓着裴母,直到前幾年過世,臨終前還要逼着裴夫婿給自己女兒萬貫家財。裴母對那妾室母女的痛恨可想而知,因此在知道自己的大兒子要那庶女爲妻時,當即拒絕,甚至以死相逼。那裴大公子也是個倔強之人,悶在家中假裝用心備考科舉,放榜當日便騎着高頭大馬去尋江青妍。
裴母得知消息氣急攻心,竟然兩眼一閉,醒來後變成了偏癱。裴大公子和江青妍的婚事自然就這麼不了了之,裴大公子鬱鬱寡歡,當即求了恩典,遠走他鄉圍觀,連帶着裴望也恨上了江青妍。因而,我從未懷疑過他們二人,甚至爲江青妍背上這無妄之災而心疼,她出嫁時,我還自掏腰包,填了死相的嫁妝。
面前的江青妍已經被裴望這一番話擠兌的眼淚都落了下來,她蹲下身,將那些簪花一一撿到了木盤中,連同一個木盒遞給裴望,說是給她的新婚賀禮。裴望臉色更沉,我結婚,你這樣高興?江青妍有些亞意地微微抬眼,一滴淚剛剛好的滑落。裴望棲身上前,指節輕輕擦過她的眼角,你與我說實話,只要你一句不願,我都願意。
我就。江青妍被他強烈的情緒灼傷,恍然間像是明白了什麼,但他直接把裴望推開了,依舊低着頭,唯唯諾諾的樣子。眼見看不成好戲了,我走了過來,肩膀一撞,江青妍手中的東西,包括那個木盒子便盡數跌在地上,木盒子的蓋子摔開,露出裏面的一方墨豔,不是肚兜。難道這時候的江青妍還不喜歡裴望?
來不及多想,我先開口道了歉。江青妍連忙搖頭,又蹲下身將所有東西一一撿好。裴望沒管她,第一時間慰問我,肩膀撞疼了嗎?又道,以後要看着點路,不可這麼莽撞。我忍住想甩開她的衝動,伸手要攆盤子裏的簪花,裴望卻上前一步,擋在我面前。
這簪花髒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不要了。又轉頭對江青妍,拿上東西走,以後看到本公子離遠一點,知不知道?我心裏半是吃笑,半是淒涼。剛剛還是太后賞賜,這會兒便是不值錢的東西。當年十六歲,還未遇到江青妍的裴望,也曾靠着熬了三個大夜抄寫的書卷,給我換了一支漂亮的銀釵,還嘴硬說不過是便宜物識,讓我安心收下。
江青妍低頭懦懦硬好,端着東西快步離開,裴望沒再多看她一眼,只是扭頭問我喜愛什麼樣的聘禮。你之前唸叨着的那件大腸肯定是要的,還有那件。罷了,三個月後會有更好的狐球。她這一句話,就叫我渾身發冷。三個月後,狐人盡獻,天子確實會賜裴望一身狐球,可那是三個月後的事情,裴望如今怎會得知?
除非,除非他也重生回來了。他正要挽我的手,我忽然開口問他,裴望,你想娶的人,真的是我嗎?如果不是,你便去與地下生民退親,直說是我的問題即可。我與他定定對視,裴望的眼神裏像藏了一汪潭水,是你,我只會娶你。回去後,丫鬟欲言又止,我叫他儘管說。
他才小心翼翼開口,裴二公子怎麼瞧着,不像是真的厭惡二姑娘。我自嘲一笑,你也看得出來,可我上一世就是不願相信。上一世的江青妍最後嫁給了一介商戶,那商戶死得早,江青妍沒兩年便守了寡。那時我恰好懷孕,因爲先天不足,太醫一再叮囑讓我小心行事,可那葉裴望卻急匆匆回來,帶着滿嘴的酒氣,得意地和我提起,
那商戶母親覺得江青妍客夫,竟想逼江青妍以命相訓。她眉眼都帶着笑,說這樣最好,她也算報仇雪恨了。我聽到這個消息急得不行,江青妍是我妹妹,我怎可坐視不管。當即就帶着人去商戶家中鬧了一通,期間被那憤怒的商戶母親推到了地上,孩子就這麼沒了,太醫也說我此後再難有孕。
我此後常常夢魘,夜夜驚醒,一定要拿着此前給孩子繡的貼身衣物才能睡着,後半生更是日日去尋調養身子之法,才艱難又懷了兩個孩子。因着自己的妹妹,我從未有過怨言。那件事後,江青妍便被我接到了另一處私宅,好生養着。
一個月後,裴旺被指派邊疆,聽說邊疆遭遇百年一遇的雪災,他和隊伍都消失在雪地中,我不顧小產後身子不適,千里尋夫。磕磕絆絆找到他的時候,半邊身子已經凍得失去知覺,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淚如雨下,正想傾訴衷腸,卻聽他急聲,你來了,江青妍怎麼辦?若那商戶找她麻煩如何?我愣住。
他又氣憤道,他若出事,我還怎麼找他尋仇?懸起的懷疑落回肚中,如今想來,皆是破綻。又過了十幾年後,偶然又遇到那商戶母親,釋懷地說起當年的事情,我才知道,商戶母親從未想過要讓江青妍陪葬。
反倒是聽聞商戶死亡,有一個帥氣英武的男子急匆匆趕來,失態地抱住江青妍好一通安慰,又說自己絕對會想辦法將她救出險境。商戶母親覺得江青妍太薄情,才氣地與我們爭執,陡然得知真相,我像是失了大半魂,回去想與陪望詢問,卻逢她重病,只好不了了之,可笑上一世被人矇騙一生,還自詡圓滿。
如今倒是盡數想通,陪望愛江青妍一世,已是毋庸置疑,可她既然重生,爲何還不退親,執意與我婚配?還有那條肚兜,究竟是江青妍親手所贈,還是陪望自行取得?陪望不願意退親,雖不知緣由,我只能從江青妍身上下手,我以陪望的名義,偷偷派人送禮品紅玉髮簪給她。
第二日,她便戴在了自己發跡上,我洋裝不知情問起,她目光閃爍,只說是小娘相贈,我心裏又酸又澀,知曉江青妍對陪望多半並非無意。又想起上一世,陪望暗自照拂她許多,她隻字未與我相提,我不再心軟。
江青妍的生母也是我的小娘,最近正愁着給江青妍議婚一事,我與母親說後,快速給她物色起了人家,還特意讓母親避開了上一世的那家商戶。最後說了大理寺少卿表親張家的婚事,算高攀。小娘喜不自勝,與江青妍說後,江青妍也應得很快。
適逢四月桃花盛開時,江青妍便和張家公子一同相約去寺廟祈福。我在家中連繡紅都沒了心思,但願重來一次,陪望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樣窩囊。正祈禱着,丫鬟掀開門連吉聲,陪二公子將張家公子打了,衆目睽睽之下抱着二姑娘就走了。我激動地站起來,丫鬟以爲我氣瘋了,想安慰,卻被我塞進手心二兩白銀。
傻眼了,陪二公子爲愛出頭的事情短短半日就傳遍了整個京中,聽說是江青妍病上簪花,張家公子俯身欲摘。這一幕浪漫的場景惹得陪望大怒,當即一腳踹在了張家公子的膝蓋上,抱起江青妍就走。江青妍先後引得陪家兩位公子盡數折腰,都讓人猜測到底是何等的天仙。
同時也不乏有人對我表示同情,我速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去給陪望,信中悲傷難捱,痛斥他的無情無義,最後誘言我們二人從此恩斷義絕,望他儘快與我退親,成全他與江青妍二人。陪望沒有回我,只是將江青妍強留在了自家府邸,我掛念着江青妍的名聲,派人以報官作爲威脅,陪望纔將人送了回來。
江青妍到府後眼眶通紅,只留下一句,姐姐爲何不待見我至此,便鑽進了自己的小院,大門緊閉。小娘不知原委,只聽她一句,就鬧着要請父親做主懲治我。直到第二日,長長的聘禮隊伍就到了江府門口,一看就是給江青妍的。
我長舒一口氣,本不欲去湊這個熱鬧,卻聽沒人高聲陪家二公子爲江家大小姐下的聘禮道,沒人滿臉堆笑,對着我母親一字一句,一共兩份,還有一份是給江家二小姐的,不足江家大小姐的一半多,不會落了江家面子,還請放心。果然,大廳裏擺着的是精味分明的兩行嫁妝箱子,一行多,一行少。
好啊,好啊,我以爲是裴望改變心意,原來拜江青妍明潔,是爲了納她爲妾,將我們姐妹二人一同娶進門。我低估了裴望,重來一試,他既捨不得對江青妍放手,又看不上江青妍的淑女家世,所以只願意納她爲妾。
身爲男子,當真是好福氣,若是女子喜歡上地位卑微的男子,是絕技不能在一起的。但是,男子就可以納妾,早知如此,當年在孃胎,該多思量纔是。丫鬟見我神色冷鬱,想開口安慰我,卻見我翻出來了一根白綾,秋月,去取那匹白綾來。秋月嚇得臉色發白,直到我站在凳子上,催促她,還不快去通報。
秋月這才反應過來,急忙出去了,邊哭着跑出去喊人,快來人啊。大姑娘想不開了,她這詩口功練得極好,第二日,全京都知道了我爲情所傷,爲愛上吊的事情,即便匆匆趕到,知道我是演戲,母親依舊抱着我痛哭,父親更是一聲不吭,穿好了官服,準備進宮,被我攔住。
此番是試探,看我一命,能不能換得天子垂簾。這是萬不得已的手段,哪怕能夠和離,我也實在不願意在家陪望。若是父親直接進宮覲見了,反而讓天子覺得自己被威脅,從而不快。果然,兩日後,宮中就派人來慰問,送來不少賞賜,說是當給我的添妝,這就是要讓我忍下這口氣了。
看着那些琳琅滿目的首飾,我只覺得自己仿若困獸,前後皆是癡人的荊棘。發證時,秋月進來通報,姑娘,裴老夫人請你過去。裴老夫人住在裴家深處的一間小佛堂旁,當年裴老爺納的那個貴妾將裴老夫人逼得擊盡風魔,裴老爺便叫人修了這座佛堂,恭裴老夫人養心。
穿過竹林,進門便是濃濃的檀香,燻得我有些頭暈。裴老夫人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攤坐在一把鈦屍椅上,直到我進來,她才睜了眼睛。
她一雙狹長的眼睛,銳利地打量我,聲音啞。果然端莊,可配做我裴家的女主人。見我眼角淚痕,她話風一轉,你那狐狸精妹妹惹得你很傷心。裴老夫人常年不出門,我拿不準她的性格,只按照傳聞的說法說出自己的婦高。裴王在我們婚前,完全不顧我的體面,做出這種事,想來是歡喜極了青眼。
裴老夫人冷吃一聲,跟她那個寵妻滅妾的老兒一個德行,可我告訴你,聖旨已下,你哪怕不願意,也得嫁過來,當我裴家的妻,別想着退親。我不可能讓那個小狐狸精成爲我裴家的女主人。
我神色不動,來之前,我就預料到了兩種情況。一種是裴老夫人與我感同身受,痛斥裴王爲我做主。另一種則是,裴老夫人因爲厭惡江青妍,更要引我進門,好不讓江青妍坐上女主人位置。很明顯,裴老夫人是第二種情況,那這婚,是徹底退不了了。目光瞥見裴老夫人身後的屏風,露出的淡藍色衣角。
我軟生,老夫人誤會了,我喜愛裴郎,與青妍也素來交好,她若是嫁過來,我還有個人一同做伴,自是喜不自勝。裴老夫人狐疑,你真這麼想?不吃醋?那你自意是?我洋裝尷尬,不過是在秀一白色玲瓏,被丫鬟瞧見誤會罷了,若我真的自意了,不至於駁梗一點傷痕沒有。裴老夫人不置可否,你知分寸就行,這謠言傳着也不像話。
這兩日你就去各處宴會走走,讓人知道不過是誤會一樁。至於你妹妹呢?她眼神微妙,又帶着戾氣,有我在,自然不會讓那小賤人越過你去。從佛堂出來,拐腳便撞上了裴望,她穿着淡藍色衣袍,清俊瀟灑,這些日子,你輕瘦了不少。
我低頭避開她的視線,慢吞吞,你不是已經與我妹妹在一起了嗎?爲何還要來見我?我現在很討厭你,不想看見你,你以後再也不要來找我。裴望一點也不惱,剛剛他就在佛堂的屏風後面,我說的那些話他都聽了一清二楚,他本意是想讓母親出面敲打我,可沒想到,我竟然如此善良大度,也如此愛他。
本以爲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夠安撫好我,如今看來,倒是不必了。他按住我的肩膀,有什麼氣都衝着我發,不要憋在心裏。恍然間想起上一世,我偶有生他悶氣時,他也是如此哄我,那時以爲是愛意,如今只覺得膈應。
我掐了一把大腿,抬頭釘釘問他,可若是你以後也像你父親一樣寵妾滅妻,怎麼辦?裴望正色,絕不可能,我與你的情誼足有兩,身後,我定然不會愛他越過你。
況且,我要納江青年,也是爲了報復他,他傷我大哥至此,卻要好端端嫁人,我咽不下這口氣。歷經兩世,裴望還在自欺欺人,口中字字是恨,卻沒見他有絲毫報復之舉。那我要你給我一份保證。
什麼?你放心,等你嫁過來,掌家之權只會是你的。我搖頭,不夠,我要你寫一份放妻書,若是你真寵妻滅妾,或者讓江青年嫌我有孕,我便拿着放妻書走人,再也不理你了。
我前面神色正經,後面又獨嘴嬌稱,與一般小女兒家世寵而嬌無益。裴望懷念地看着我,他有多少年沒有見過自己的妻子如此年輕過了。十五歲的江央會笑會稱,四十五歲的江央卻端莊從容,遇事不亂。他後半生最後悔的事情爲二,一是沒有娶江青年回家,二是沒有在江央年輕的時候多陪陪他,等到他容顏老了,人也就無趣了。
可真好,無論江央多少歲,都一如既往地愛着他。好,他說,反正他絕不會愛過江青年多過我娶。他娶江青年也只是爲了彌補遺憾罷了。和江央一別,裴望便迫不及待地操辦起了婚事。
你放妻書的時候,他本來想着加上幾個前置條件,可一來,他自信江央愛他,沒道理上輩子他們百年好合,這輩子還能無疾而終不成。二來,他是第一次娶江青年,娶妻流程他熟悉,那切照理來說也簡單,可他不想讓江青年覺得他只有本事給他一個如此簡單的婚禮。放妻書給爽快一點,也好讓江央不對江青年過多計較。
他想起自己與江青年的初見,是表哥舉辦的一場流水宴。行酒令的時候,江青年輸了,起鬨讓他做懲罰的時候,他柔柔弱弱的老實樣讓表哥不喜。初言嘲諷了他兩句,他雖然也不喜歡江青年這個性格,念着江央的面子上,還是給他解了圍,只說他膽小,叫其他人莫要爲難。後來宴會尾聲,天色暗下來,衆人醉了大半。
他閉着眼睛在庭中假寐,盤算着給江央的生辰禮,一個身影慢慢靠近了他,在他脣角輕輕落下一吻,清幽的蘭花香。直到人走遠,他纔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看清了江青年的背影。他還說他膽小,分明是,膽大得很,可他爲什麼並不生氣?他氣憤他的不生氣,他不敢承認自己對江央以外的人動了心,所以他才那樣擠兌針對江青年。
江青年看着還是溫溫柔柔,膽小怕事的樣子,可只有他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大膽道,把肚兜藏在木盒的夾縫中,作爲新婚禮物送給他的膽大姑娘。他着迷於這份反差感,以至於多年後仍念念不忘,他才清楚不過自己對江青年只是短暫的依戀,江央纔是他名媚正娶的妻子。
所以重活一世,他不會捨本逐末,他兩個都要。令他欣喜的是,江央果然善解人意,連從正門迎娶他,從側面接江青年進府,三人一同拜堂的提議都能接受。成親那日,他騎着高頭大馬將唯一的妻子迎娶進門,又從側門將此生執念一同遷到了大堂,在衆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一一拜了堂。
新婚夜,他本來是準備陪着江央的。他不會忘記,十二歲的江央坐在牆頭,將棗子砸在他的腳下,衝他笑盈盈的揮手。十五歲的江央紅着臉,說此生只做他唯一的妻。二十歲的江央冥冥小產,還要千里奔波,風雪中爲他而來。還有四十五歲的江央,將不再細嫩的手指放在他的掌心,度過這短暫一生。
即便他心中期待與江青年的第一晚,可他絕不會負了江央。可惜到了房間,江央剛好來了月事,想扶痛的連酒杯都舉不起來。他只好一邊吩咐丫鬟去熬紅棗水,一邊懷着隱祕的興奮,去了江青年的房中。第二日,他也在江青年的溫柔小意下,順着她睡遲了一個時辰。直到去尋江央拜見父母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幾分愧疚出來。
他想與江央解釋,江央依舊善解人意。他極平和地說,江青妍是他的妹妹,他不會與江青妍吃醋。他的一顆心落回原地,得妻如此,福富何求?一連在江青妍院中留宿了三日,他的新鮮感終於降了下來。這時候,他去找江央,才隱隱發現了不對勁,爲何江央對他這三日的疏忽,隻字未曾有怨言?
明明上一世,有個君記不過是多與他說了兩句話,他就氣鼓鼓地讓他哄了半上,便是因爲他傷口沒好時忍不住喝了兩口酒,他最生氣的時候,也是冷眼冷臉,一看便知是在生氣,哪裏會像現在這樣看着毫無芥蒂的樣子?他即便是在遲鈍,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莫名有些恐慌,就在他琢磨着要做些什麼討江央歡喜的時候,奴僕告訴他,
江央搶了江青年的一盆君子蘭,那君子蘭是江青年小娘送給他的嫁妝,江青年平日最是愛護,江青年被人搶了東西也不來找他訴苦,只是一個人倚着門框默默流淚,若不是被僕從看到,這股委屈不知道要憋到什麼時候去。明明江央欺負江青年他該生氣的,可爲什麼他心裏反而舒坦了起來?
他知道江央做不出搶人東西的事情,他帶着江青年去找江央,想解決這個誤會,卻在江央開口的第一句就又起了火,他說,是我不對,這就送還回去,並贈予妹妹一枝寶釵作爲賠罪,他怎能如此風輕雲淡,爲何不解釋,不狡辯?明明從前,他但凡誤會了他些許,他就要吵着鬧着,一定要跟他要個說法的。
他心裏那根弦又繃緊了些,他板着臉說,你是世家嫡女,不該這樣欺負妹妹,他期望着他的生氣,他的任性,一切能夠證明他還在乎着他的東西,可是沒有,就像是一片葉子入了江流,翻不起一丁點的水花,他只是淡淡英豪,溫柔乖順,明明他之前最期望看到他這樣,爲什麼他真的不吵不鬧後,他心裏會有些飯疼?
他決心做得再過分一些,他倒是要看看,江央到底是不是完全不在乎他了。於是他先是連續宿在江青妍的庭院中,又是特許江青妍以後不用對江央成婚定性,又是找了個由頭,將江央的執掌中窺的管家權也要給了江青妍。
甚至回門的那一天,他第一個拜訪的不是江家父母,而是江青妍的小娘,聽着江家僕從議論,說江家費盡心力培養大小,姐有什麼用,到了夫家還不是不如二小姐受寵,他得意極了,心想這次江央定是要回去同他好好爭吵一番,可直到回家後的第二天,他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的樣子,彷彿絲毫沒有看出他的偏心,他徹底慌了。
他篤定江央是在生氣,並且氣得比往常都狠,以至於現在有些瘋魔了。是的,江央定是氣到不清醒了,所以才強顏歡笑。他跌跌撞撞地往江央的院子裏走,想要跟她說明白,爲了讓江央消氣,他甚至可以暫時把江青妍送到莊子去住。
等他走到門外,卻聽裏面傳來一道溫溫柔柔的聲音,姐姐往常不是仗着嫡女的身份最是得意嗎?如今失了寵,看着和搖尾乞憐的狗倒是也沒什麼區別。這道刻薄的聲音,是,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妾室,江青妍。江央的聲音冷靜很多,我從來待你不薄,你與小娘被下人欺凌,我爲你們做主,你急急理寒酸,我爲你添質,甚至你的親事,我也爲你操辦。
我是哪裏得罪了你?江青妍笑起來,姐姐,你把我當什麼,隨意打發的玩意兒,這些東西本就是我應得的,憑什麼要你來給予我,我還要感恩戴德,我們明明都是江家的女兒,爲什麼我的婚事還需要你來助力?我偏不,我就要自己靠自己登上高位,如今證明,靠自己比靠別人可要來得更舒坦。
姐姐,你不如求求我,下半生我也庇護庇護你。兩酒,江央嘆一口氣,你走吧,從此以後我就當沒你這個妹妹。江青妍的語氣急了些,哼,恐怕不如姐姐的意,我偏要實實來怨中,叫你知道,你在世上還有我這麼個好妹妹。
你也不必恨我,若不是裴望自己不忠,我也站不到這裏。他拂袖離開,門簾豬響,裴望往旁躲了躲。他看着江青妍的背影,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破滅了。江央對江青妍從來就是表裏如一的好,沒想到江青妍背後卻如此嫉恨他,他不能爲了一個惡毒女人與江央疏遠。
他正要舉步而入,卻聽江央溫聲說了句什麼,聽清半句,剛好就當送給裴望的生辰禮了。生辰禮,江央竟然還記得,他就知道江央不可能不在乎他,裴望雀躍起來,想了想,還是不進去了。江央一定是想給他一個驚喜,若是被他知道自己聽見了,定然會失落。於是他轉身回了院子,期盼着生辰那日的禮物。
三日後,他從早晨一直等到晚上,等到江青妍將親手所下的長生面都端了上來,也沒等來江央的一句問候。他終於忍不住,推開江青妍,大步去了江央院中,卻只看到院落空空,丫鬟僕從消失了個乾淨。他驟然發了瘋一樣地衝進房中,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與他剛佈置的婚房那天別無二致。
可江央的私人物品全都消失不見,只留一個空空的屋子,彷彿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他想出門,想報官,去尋自己不翼而飛的發旗,卻被桌子上一封信留了下來。信中只有寥寥數語,兩世夫妻,僅有放棄書在,一別兩寬,再不重逢。他這才猛然想起,自己親手寫的那封放棄書。
那份他一妾,江央一輩子不會用上的放棄書,這就是江央給他的生辰禮。江央,你,你,你好狠的心。他眼前發黑,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竟吐出一口血來。和裴望成婚的第二日,我便拿了放棄書去官署,蓋印叛章。裴望令正妻與妾室一同拜堂之事,傳遍了整個京中。
便是見慣了夫妻離別的官員,也是面目不忍,沒有多問,馬裏地爲我辦起了手續。手續要足足九日,我便又安慰自己再忍裴望九日。這九日,一如我所預料的那樣,裴望寵妻覓妻,置禮法於不顧,也是壓抑了整整一輩子,想來他總是要放縱一番的,剛好,也讓我的離開變得理所應當了起來。
這九日,我以爲自己會很難熬,沒想到心裏平和,再無波動,是對裴望徹底失望。唯一讓我有些難受的是江青妍,小時候會跟在我身後,軟生叫我姐姐的粉糰子,怎麼就長成了現在這樣?我暗下了一分失落,和早已收拾好行李家當的父母一同回了江南。
祖父家是江南的大商戶,只是這幾年朝中種農藝商,才讓我父親拼命科舉,考了個小小的官職出來,又在京中安了家。這些年仕途不近,父親抑鬱不得志,時常懷念在江南無憂無慮的生活。如今回到故土,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要高興,祖父對父親辭官一事也沒有任何意見,只是高興地說,回來就好。
轉頭便爲我們重新置辦了一處宅子,將原本就要分給父親的產業給了他。我也開始學着做生意,從經營一家客棧開始。就這樣安穩地過了一個月,店小二來與我說,有人找。
我將身上的圍裙摘下,拍拍手,出門便看到了一身懸疑的裴望,我拉他到了路邊,免得影響我的客人。江央?他沙啞着開口,我們在一起二十五年,你怎能如此狠心?我抬眼,定定地看着他,我們在一起二十五年,你便拿我當了江青巖二十五年的替身,你在臨終前爲江青巖正名的時候,怎麼不記着這我們二十五年的夫妻情分?
裴望沉默了好一會兒,艱難開口,那是上一世,不一樣。是不一樣,這一世,你將他娶回家,也算是如願以償了,不是嗎?裴望一手掩面,像是在極力剋制情緒。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來之前,我已經將江青巖休慼,我們回去,重新開始好不好?這一世,我肯定會好好待你。我不願意。
裴望,不是什麼事情,只要你道歉了我就會原諒,我不會忘記過去二十五年你對我的背叛,你遲來的真心和彌補,我不接受。你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這隻會讓我覺得你很廉價,很噁心,懂嗎?說完,我轉身就走,不欲再與他多言。
裴望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良久後,一拳砸到了旁邊的牆壁上,臉上盡是痛苦之色。他後來日日都來,在客棧點上一壺茶水,也不與別人,就這樣靜靜坐上一整天,直到天子調令,他再度前往邊疆。這一世,有着二十多年行軍經驗的裴望勝得比上一世更快,更好,成功地將蠻夷驅逐出了邊境,還制定了不侵犯條約。
天子大喜,就要等他班師回朝,給他重重獎賞。可誰知,在回程途中,裴望竟然遭人暗算,重傷不治。客棧的人唏噓之時,一封邊疆而來的信也到了我的手中,信紙帶着幽幽的蘭花香,打開時,裏面只有簡短一行字,對不起,姐姐,上一世,真的很感謝你,我會爲自己的錯誤賠罪。
恍然間,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江青年是最先離開的,冬夜的火爐燒得啪啦作響,在我的庇護下,江青年後半生過得平安順遂。我坐在他的牀榻前,悲傷不能自已時,他握住我的手,眼裏神情極其複雜,臨了前,只喚了一句姐姐,我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只是將信紙燒盡,再不念過往。
全文完
感謝您的陪伴與收聽。如果喜歡這個故事,歡迎在評論區分享您的想法。您的點贊與留言是我們創作的最大動力。我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