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 一口氣聽完戰國四公子平原君——趙勝的傳奇一生！

今天我們要聊的這位是戰國最強公子哥平原君趙盛 他是趙武陵王的兒子趙會文王的弟弟 正兒八經的趙國嫡系二代 跟孟長軍靠智商逆襲不同 趙盛一出生就在羅馬 三任趙國宰相 封地東武城 屬於那種朋友圈裏 最讓人羨慕的王詐開局 但他最出圈的 不是身份 而是 兩件事 第一件 殺妾求賢 他家的一個門客腿瘸 路過時他一個寵妾沒忍住笑了一聲 門客覺得被羞辱了 趙盛二話不說把寵妾殺了 提着人頭去賠罪 用今天的話說 老闆爲了留住員工 把自己女朋友開了 這操作放到現在 H2得連夜寫檢討 第二件 毛遂自薦 秦國圍困邯鄲 他奉命去楚國搬救兵 門客裏挑來挑去只湊了19個 這時候一個叫毛遂的站了出來 選我 趙盛將信將疑的帶上了他 結果到了楚國 正是這個不起眼的門客 三寸不爛之蛇說動了楚王出兵 成語毛遂自薦就是這麼來的 司馬遷評價他是偏偏卓氏之佳公子 亂世裏風度偏偏的貴公子 但也補了一句 位篤大體 格局不夠大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 他爲了貪圖上黨郡十七座城 把趙國拖進了長平之戰的深淵 司馬遷用四個字給他蓋棺定論 立令制婚 今天 就讓我們走進這位又貴又坑的趙國公子 他既能爲一個門客的笑話殺掉心愛的女人 也能爲十幾座城把整個國家押上賭桌 趙盛的一生告訴我們 頂級玩家有時候也是最頂級的賭徒 公元前259年 邯鄲 秦軍已經把城池圍了快一年 城裏的糧食吃光了 馬吃光了 樹皮也快剝光了 邯鄲城的街道上 餓死的人靠在牆根底下 沒有人有力氣收屍 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人站在自己府邸的院子裏 他面前擺着城鄉的銅錢 城堆的糧食 城捆的布匹 他的妻妾們站在廊下 一個個面黃肌瘦 嘴脣乾裂 他的門客們圍在四周 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他讓人把所有的箱子全部打開 把糧食全部搬到院子裏 把布匹全部堆在臺階上 然後他拿起一柄劍 沒有去殺敵 他把劍放在最上面的箱子上 說了一句話 這些東西分給守城的將士 我的妻妾 從今天起 全部編入鳳甲隊 我也一樣 他的妻妾們愣住 門客們也愣住 平原君趙盛 戰國四公子之一 他有一萬種理由離開這座城 但他沒有 趙盛是趙武陵王的兒子 趙武陵王 是趙國曆史上最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搞胡服騎射 把趙國的軍隊打造成了北方最強悍的騎兵 他站在邯鄲城樓上 望着南邊的中原 心裏想的是怎麼把秦國踩在腳下 但他死得很慘 被自己的兒子困在沙丘宮裏 活活餓死 趙盛就是在這樣一個家庭里長大的 他親眼看着父親死在權力鬥爭裏 親眼看着兄弟之間拔刀相向 他學到了一件事 出頭的人死得快 所以他不爭 他是趙惠文王的弟弟 不是嫡長子 沒有繼承權 他安安靜靜的待在王兄身邊 做他的平原君 做他的趙國宗室 王兄讓他出使 他就出使 王兄讓他議事 他就議事 他從不犯錯 也從不冒奸 邯鄲城裏的人提起他 都說 平原君是個體面人 體面 是他這輩子 最重要的事 他學着戰國公子的樣子 開始養士 孟長軍在齊國養了三千門客 信陵君在魏國養了三千門客 他平原君在趙國 怎麼能少 他把府邸擴建了 專門闢出一大片院子 給門客們住 每天吃飯的時候 銅鑼一敲 黑壓壓一大片人坐下來 米飯管夠 菜湯管夠 冬天還有熱酒 邯鄲城裏的窮人都知道 平原君府上 有飯吃 但他心裏有一條線 這些門客 是門客 不是朋友 他和他們一起吃飯 但不在同一張桌子上吃 他和他們說話 但話說完了 就完了 不會多聊 他記得每個人的名字 但記不住每個人的臉 有一次 一個新來的門客在院子裏碰到他 行禮說 公子好 趙盛點點頭 走過去之後問身邊的人 這人叫什麼 身邊的人說 公子 他上個月就來了 趙盛嘔了一聲 沒在說什麼 有一個美人 跟了他很多年 長得很美 人也活潑 愛說愛笑 有一回 他閒着無聊 趴在樓上的欄杆上往下看 院子裏 一個門客 正提着一桶水 從井邊走過來 那人腿腳不好 走路一瘸一拐的 水灑了一路 美人看着他的樣子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聲音不大 但樓下那個門客聽到了 他把水桶放下 站了一會 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抬頭看 第二天 那個門客來找趙盛 他站在趙盛面前 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然後說了一番話 他說 公子 我千里迢迢來投奔您 天下人都說 平原君好事 青澀而重彩 我信了 我腿腳不好 是天生的 不是我自己願意的 公子的美人當衆笑我 我來拜別公子 回老家去 說完他再行一禮 轉身走了 趙盛坐在那裏 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 他身邊的一個家臣湊過來 小聲說 公子 這人走了 會不會出去說您的壞話 趙盛笑了笑 他說 這人因爲被笑了一下就要殺人家的美人 太過分了 他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但接下來幾個月 他的門客一個一個的走了 不是吵架 不是鬧事 就是很平靜的來告辭 有人家裏有事 有人身體不好 有人投奔別國 趙盛一個一個的送 一個一個的問 被問的多了 有一個門客終於說了實話 他說 公子不殺那個嘲笑人的美人 大家覺得公子重色輕勢 跟了這樣的主人沒前途 趙盛愣住 他把家臣叫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短很輕 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後背發涼 他說 把他殺了 家臣不敢多問 退了出去 那天夜裏 那個笑了一個門客走路姿勢的美人 死在了後堂 趙盛讓人把他的頭 裝在匣子裏 親自捧着 走到那個瘸腿門客的住處 門客已經走了 趙盛又派人快馬加鞭去追 追了好幾天 終於把人追回來 他把匣子放在那人面前 做了以醫 說 先生 是我錯了 那人跪下來 磕了三個頭 消息傳出去 走了的門客 又陸陸續續回來了 這件事在邯鄲城裏傳了很久 有人誇平原君知錯能改 有人說平原君 重視青澀 沒有人提那個死去的女人 趙盛 也沒有再提過他 他年輕的時候 出使過齊國 齊國當時的相國是田英 孟長軍的父親 田英是個斂財的高手 當了十幾年相國 家裏的庫房堆的比國庫還滿 趙盛去見他 田英照例擺了一桌好酒好菜 趙盛端起酒杯 沒有喝 放下了 他看着田英 說了一番話 他說 田相 你把錢財攢在自己庫房裏 你的百姓卻餓死在路邊 你不怕有一天 百姓的怒火燒過來嗎 田英端着酒杯愣住 筷子掉在桌子上 趙盛站起來 說了一句 告辭 然後轉身走了 不久之後 田英把庫房打開 散了一部分財 這番話很有道理 但說這番話的人 自己府上的庫房裏 也堆着糧食和銅錢 他的門客在院子裏吃大米飯 邯鄲城外的流民在路邊啃草根 他是趙國最體面的貴族 從來不少門客一口飯吃 但也沒有想過把多餘的糧食分給城外的積民 體面是他的底線 也是他的上限 多餘的事他不做 信陵君的姐姐嫁給了趙盛 信陵君是平原君的小舅子 每次信陵君來邯鄲 趙盛都把他當親弟弟看 兩個人一起喝酒 一起騎馬 一起聊天下大事 趙盛看得出來 信陵君跟他不是一種人 信陵君跟門客是真的推心置腹 他做不到 但他打心眼裏佩服這個年輕人 他覺得信陵君身上有一種自己沒有的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麼 然後長平之戰爆發了 趙王貪圖韓國上黨軍的土地 不顧老將連頗的勸阻 硬是把上黨接了過來 秦國大怒 秦國之兵攻趙 趙王又聽信讒言 用趙闊換下了連頗 趙闊指上談兵 率趙軍出擊 被白起截斷後路 圍困46天 趙軍斷糧 人像石 趙闊死在亂箭之下 四十萬趙軍全軍覆沒 白起把這四十萬人全部坑殺 消息傳到邯鄲的那天 趙盛正坐在自己的府邸裏喝茶 他聽到這個消息 茶杯從手裏掉下去 碎了一地 他沒有剪碎片 他站起來 走進自己的書房把門關上 他在書房裏坐了一夜 他的家臣趴在門縫上往裏看 看到他們的公子坐在席子上 面前的燈沒有點 整個人縮在黑暗裏 他不說話 不哭 不罵 就是坐着 他在想什麼 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對田英說的那些話 你的庫房裏堆滿了糧食 你的百姓卻餓死在路邊 現在趙國的四十萬個兒子 丈夫 父親 死在了長平的黃土裏 他們的母親 妻子 孩子 還在邯鄲城裏 等着他們回來 他們回不來了 他是趙國的宗室 是趙王的親弟弟 長平之戰前 他沒有勸住趙王 他沒有用盡全力去攔 他覺得那不是他的事 他是平原君 養好門客 當好體面人就夠了 國家大事 有趙王在 有令相如在 有連頗在 輪不到他 但現在 那些人都不在了 令相如病死了 連頗被趙闊頂替 現在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裏賦賢 趙王把自己關在宮裏 誰也不見 邯鄲城裏 已經有人在偷偷議論 趙國 是不是要亡了 趙盛從書房裏走出來的時候 天已經亮了 他的頭髮 一夜之間白了半邊 他站在院子裏 看着那些還在吃早飯的門客 銅鑼敲了 黑壓壓一大片人坐下去 端起碗 呼嚕呼嚕的喝粥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樣 他忽然覺得 很荒誕 四十萬人死了 這些人還在喝粥 他沒有說什麼 他整了整衣冠坐上馬車 去了王宮 他要跟趙王說一件事 什麼事 他自己也沒想清楚 但他知道 他不能再坐在府裏喝茶了 他沒有機會再喝茶了 秦軍來了 秦軍是在冬天來的 長平之戰的硝煙還沒散盡 王河率領的秦軍主力 已經打到了邯鄲城下 趙盛站在城樓上望着城外 秦軍的營帳從城牆腳撲到天邊 白色的帳篷密密麻麻 像一場下不完的雪 他身後一個老軍校低聲說了一句 公子 秦軍這次來 不是要割幾座城 是要滅國 趙盛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下了城樓 回到府裏 他把三千門客召到院中 他開口了 秦軍圍城 邯鄲存糧撐不了多久 誰能出城求援 誰能聯絡楚國魏國 誰願組趕死隊 出城燒秦軍糧草 院子裏很安靜 門客們低着頭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前排幾個他叫得出名字的人 把目光移開了 趙盛等了很久 風吹過來 卷着落葉 沙沙的響 他點了點頭 說了一句 諸位先回去吃飯吧 然後他走進後堂 把門關上了 他一個人坐了很久 他不是在生氣 他是在想一個問題 他養了十幾年門客 三千人 每天在他府上吃飯 他們學會了什麼 他們只學會了吃飯 他忽然想起了信陵君 侯贏 一個七十歲的看門老頭 用命給信陵君換了一份決心 朱亥 一個殺豬的屠夫 一把鐵錐砸死了魏國大將 他趙盛的門客 連一個敢出城送信的都沒有 他站起來推開門 說了一句話 備馬 去楚國 他決定親自去 他要挑二十個門客同行 挑到第十九個 他停下了 名冊上還有幾百個名字 但他不認識這些人 這時候 有人從院子裏走進來 是個中等身材的漢子 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禮 公子 帶上我 趙盛看着他 有點眼熟 叫不出名字 他問 先生在我門下幾年了 那人說 三年 趙盛笑了一下 他說了那句後來被司馬遷記下來的話 有本事的人 就像錐子放在布袋裏 尖馬上就能扎出來 先生在我門下三年 我連你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可見先生沒什麼本事 先生不用去了 那人沒有生氣 他看着趙盛的眼睛 說 我今天就是來請公子把我放進布袋裏的 公子要是早點把我放進去 我早就連錐柄都鑽出來了 不只是露個尖 趙盛愣住 他問 先生貴姓 那人說 毛遂 趙盛帶上毛遂 湊齊二十人 連夜出城 到了楚國 楚考獵王坐在宮殿裏 聽趙盛把趙國的情況說了一遍 趙盛跪在地上 說得口乾舌燥 嘴角起了白沫 楚王聽完 只說了一句 先生辛苦了 先去驛館歇着吧 趙盛跪在那裏沒有起來 楚王已經起身了 這時候 毛遂從趙盛身後 蹭地站了起來 手按劍柄 大步走到楚王面前 楚王的侍衛拔刀 拔了一半 但毛遂沒有停 他看着楚王 聲音在大殿裏嗡嗡作響 楚國地方五千裏 代價百萬 當年被白起那個庶子一戰奪了煙影 再戰燒了遺陵 三戰辱了大王的先人 這麼大的仇 趙國人都替楚國覺得羞恥 大王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合縱不是爲了趙國 是爲了楚國 大王憑什麼在我主公面前擺這副嘴臉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楚王的手按在案上 指節發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話 先生說的對 取雞狗馬之血來 殺血爲盟 楚國發兵救趙 趙盛跪在楚王面前眼淚流了下來 回到驛館 他對着毛遂深居一宮 說了四個字 盛不敢赴相室 他以前把門客當擺設 當和孟長軍信陵軍攀比的籌碼 現在一個被他晾了三年的毛遂 幾句話搬來了楚國大軍 楚國答應了發兵 但兵還沒到 信陵軍那邊也在籌劃竊伏救趙 但兵符還沒偷到手 邯鄲城裏的糧食 已經徹底見底了 先是殺馬 馬肉分給守城的士兵每人一小塊 放在嘴裏嚼半天捨不得咽 然後是吃樹皮 邯鄲城裏能剝的樹皮全剝光了 然後 一子而食 這四個字被寫進邯鄲之圍的史書裏 就夠了 趙盛的妻妾們餓得站不起來 靠在廊柱上 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庫房空了 不是被秦軍搶的 是他自己搬空的 他把最後一箱銅錢扛到城牆上 分給了守城士兵 把最後一倉糧食搬出來 對伙伕說 先給當兵的吃 他自己再啃樹皮 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剩下的妻妾叫到跟前 說了一段話 不是命令 是請求 從今天起 你們不是趙國的貴婦人 你們是邯鄲城的鳳甲女工 你們縫一件甲 城牆上就多一個兵 有鎧甲穿 你們不做 我也不會怪你們 但我要上城牆了 說完他拿了一件粗麻布 舊袍子套在身上 拿起一柄普通的鐵劍 走出了府門 他走上了邯鄲的城牆 守城的士兵看到了他 他們看到這個以前穿着錦袍坐着馬車在邯鄲城裏來來去去的平原君 現在穿着一件破麻布袍子跟他們一起吃樹皮一起啃馬骨頭 一起蹲在舵口後面躲秦軍的箭羽 有人給他遞了一碗粥 粥裏只有幾粒米 其餘全是水 他接過來喝完了 把碗還給那人 問了一句 還有嗎 那人搖了搖頭 趙盛笑了一下 把碗放在舵口上 繼續站崗 他一輩子都在維持體面 穿最好的衣裳 養最多的門客 說最得體的話 但現在他穿着一件破麻布袍子 頭髮亂得像鳥窩 蹲在城牆上跟一群泥腿子士兵一起啃樹皮 他這輩子從沒這麼不體面過 但他覺得這是他做的最對的一件事 他不走不是因爲勇敢 是因爲他是趙國人 這座城給了他一切 現在這座城要死了他不能走 爲成第十三個月 趙盛的頭髮全白了 他靠在舵口上手動得握不住劍 旁邊一個年輕的士兵靠在牆上 忽然無聲地哭了 眼淚從眼眶裏滾出來 順着臉上的洞窗往下躺 趙盛看着他 把自己的破麻布袍子脫下來披在那人身上 那人想推 趙盛按住他的手 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別怕 那人點了點頭 把袍子裹緊了 然後東邊的地平線上揚起了塵土 是援軍 衛軍 八萬衛軍 信陵軍來了 趙盛從舵口後面站起來 他看到了那面旗 衛國的旗 旗下站着一個素衣的公子 站在戰車上擂着鼓 邯鄲城裏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援軍到了 然後整個城牆都炸了 趙盛把鐵劍舉起來 嘶啞着嗓子喊了一聲開城門 邯鄲的城門 在被圍了13個月之後 第一次 從裏面打開了 城裏的殘兵衝出去 和城外的衛軍裏外夾攻 秦軍潰退了 邯鄲解圍 趙盛跪在城門口 信鄰軍從戰車上跳下來 快步走到他面前 蹲下 把他扶起來 趙盛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頭髮全白了 眼眶深深的凹進去 他那件破麻布袍子上全是劍滑的口子 袖口上還有幹了的血 他抓着信鄰軍的手 嘴脣哆嗦了半天 只說出兩個字 來了 信鄰軍點了點頭 來了 那天夜裏 邯鄲城沒有慶祝 太餓了 餓得沒有力氣慶祝 有人把剩下的馬骨頭熬了一鍋湯 分給活下來的人喝 趙盛端着一碗湯 站在自家的院子裏 他的府邸空了 庫房空了 糧倉空了 門客走光了 妻妾有一半沒能活下來 院子裏長滿了荒草 廊柱上結了蜘蛛網 他把湯喝完 蹲下來 用手指頭在地上畫了一下 畫的什麼 也許是那個被他殺了的寵妾 也許是長平那40萬個回不來的趙人 也許只是隨便一畫 他蹲在那裏 一個人 他不再需要門客了 邯鄲解圍之後 趙盛沒有搬回自己那座空蕩蕩的大宅子 他把剩下的妻妾接到了城東一座小院子裏 院子和以前比起來大概連門房的住處都不如 但他沒有再擴建 沒有再置辦家當 沒有再往家裏招一個門客 有人勸他 說公子 您現在還是趙國的相國 住在這種地方 太不像話了 他笑了笑 沒說話 他不再仰視了 三千門客 死的死 散的散 投降的投降 走了之後 再也沒回來的 佔了絕大多數 他讓人把以前用來召集門客的那面銅鑼收起來 放進了庫房最深的角落裏 後來庫房漏雨 銅鑼生了一層綠鏽 也沒有人拿出來擦過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修補邯鄲 邯鄲的城牆 在圍城的那13個月裏 被秦軍的投石機 砸出了無數禍口 城裏餓死了太多人 街巷空了 市集散了 當年那個繁華的趙國都城 像一具被抽乾了血的軀殼 趙盛每天天不亮就起來 帶着幾個老軍校 一段一段的 巡視城牆 哪裏的禍口還沒補上 哪裏的糧倉還需要重修 哪裏的百姓還餓着肚子 他拿着竹簡 一筆一筆的記下來 然後他去找趙王 趙王不想聽這些 趙王只想慶祝邯鄲解圍 慶賀秦軍退兵 趙盛跪在殿下 一遍一遍的說 說到最後 趙王不耐煩了 把修城的差事全扔給了他 他說 好 他磕了一個頭 退出去 繼續修城 修城的磚 是從城外窯廠一塊一塊燒好運進來的 燒出來的新磚顏色比舊磚淺 砌在禍口上 像打了補丁的衣裳 趙盛站在城牆下 看着那些深淺不一的補丁 有老兵路過跟他打招呼 喊他公子 他點點頭繼續看那些磚 他死的那年 邯鄲的城牆還沒有完全修好 他死在城東那座小院子裏 死在牀上 他的妻子坐在牀邊 握着他的手 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 他的妻子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聽清了 他說的是 城牆東邊第三個禍口 磚不夠了 他的妻子點了點頭 他把眼睛閉上了 他死之後 邯鄲城裏的百姓自發地站在路邊給他送葬 沒有人大哭 沒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們只是站在路邊 看着他靈鷲經過 有老人往靈鷲上撒了一把土 土落在棺蓋上 悶悶地響了一聲 司馬遷寫完平原君的列傳 在末尾寫了一句評語 他說 平原君這個人在亂世之中 雖然不識大體 這是指他沒勸助趙王貪圖上當那件事 但能在邯鄲被圍的時候回家殊難 堅守到底 也算對得起趙國了 太史公的評價很公道 他沒有把平原君寫成英雄 也沒有把他寫成廢物 他寫的是一個普通人 在天下太平的時候 這個普通人仰視充門面 虛榮好面子 分不清誰是真有本事 誰是來混飯吃的 但在邯鄲城最冷最餓的那個冬天 他沒有跑 他把自己的家拆了 給守城的士兵當柴燒 這就夠了 邯鄲城牆上那些深淺不一的補丁 後來風吹雨打 慢慢褪了色 新磚舊了 舊磚更舊了 再過些年頭就看不出哪塊是原來的 哪塊是後來補的了 但趙國人記得 他們記得那一年有個叫毛遂的門客 在楚王面前按箭而起 他們記得那一年 有個叫信陵君的魏國公子 偷了兵符來救邯鄲 他們還記得 那一年邯鄲城裏 有一個叫趙盛的人 把自己家的糧食扛到城牆上 給守城的士兵舀粥 他舀粥的樣子笨手笨腳的粥撒了一地 他蹲下來 用手把地上的粥捧回桶裏 一點都不體面 但那是他這輩子最體面的時刻 講到這裏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如果你是平原君 在邯鄲北圍門客都靠不住的時候 是會像他一樣 散盡家財 自己上城牆 還是帶着家眷趁夜色逃出城去 他沒有逃 他用半輩子去裝一個體麪人 最後在最不體面的時刻 活出了真正的體面